谅州城破的消息传到升龙府时,正值朝会。
李日尊坐在御座上,手里攥着那份从谅州前线发回的军报,军报的内容是阮成忠的副将拚死突围后,口述给手下,然后手下送回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极为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李日尊将军报缓缓搁在御案上,说道。
“谅州,只守了五日。”
无人应声。
左首的黎文安垂目望着殿中石板,右首的陈光则双手拢在袖中,指节不住地捏着袖口的绸边,那绸边已被他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其余大臣,神色也是各不相同,有不少人的目光则瞥向了黎仲逵。
至于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面色尴尬,陆北顾那五条要求,他回朝后只敢对李日尊一人面陈,但那五条的内容,殿中诸臣或多或少都已有所耳闻。
“阮尚书。”李日尊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阮克恭出班躬身,应道:“臣在。”
“升龙府现有多少可用之兵?”
“回陛下,城中禁军一万二千。另,各州勤王之师正在集结,目下已抵达升龙府左近者,约四千人。”“富良江南岸的工事修筑得如何?”
“沿江三十里,已筑起土垒、箭塔百余座,船只皆已收拢至南岸,北岸不留片板。”
阮克恭顿了顿,又道:“只是富良江江面宽阔,我军兵力分散在数十里江岸上,若宋军集中兵力于一点突破,恐难以抵挡。”
“宋军有多少人?”黎文安忽然插话。
阮克恭看了他一眼,道:“据探马回报,宋军大军军势极盛,若是辅兵、民夫皆算上,恐怕不下十万之众。”
“十万之众。”
黎文安说道:“不知我交趾的十万之众哪里去了?”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殿中顿时炸开了。
“此言差矣!虽然太保北征时带走了,若非...”
“若非什么?若非太保冒进,若非朝中主战诸公一力促成,何至于此!”
“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宋军不日便要渡富良江,当务之急是如何退敌!”
“退敌?拿什么退?谅州城守了五日,富良江又能守几日?”
李日尊猛地一拍御案,喝道:“够了!”
他登基这些年来自认不算庸主,南征占城,开疆拓土。
可如今,宋军的兵锋已直指升龙府,他的太保李常杰听说已经被槛送开封,他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的谅州城五日便破。
他忽然觉得气沮。
“黎枢密。”李日尊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继续说。”
“陛下。”
黎文安躬身一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李日尊面上。
“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宋军围谅州城之时,为何不派援兵?”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日尊不愿用升龙府禁军去填谅州那个无底洞。
黎文安没有等李日尊回答,继续说道:“陛下不派援兵,是因为知道谅州守不住,既然谅州守不住,富良江就守得住吗?”
“黎枢密!”陈光则厉声道,“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军心?”黎文安转过头,看着陈光则,“陈太傅,你可知谅州城破之后,宋军做了什么?”陈光则一怔。
“屠城。”
黎文安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然后继续说道。
“谅州守军五千,无论降或不降,皆尽数斩首。城中百姓,凡为交趾军输粮运械者,凡为交趾军修城筑垒者,凡为交趾军引路向导者,格杀勿论。”
黎文安面向御座,撩袍跪倒。
“陛下,老臣今日再提迁都之议。”
这一次,没有人出声反驳。
“若迁都。”李日尊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迁往何处?”
“清化。”黎文安擡起头,“清化府城池坚固,粮储充裕,且南接占城,东临大海,即便升龙府失守,退至清化亦可保半壁江山,毕竞,我军外海水师未失。”
这里面隐含的意思,其实就是万一大事不妙,宋军搜山检海而来,李日尊还能玩一手“海上朝廷”。“如此,待宋军粮尽退兵,我军再北上收复失地。”
“列祖列宗的陵寝,都在这里。”
“陛下。”黎文安重重叩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陛下留在升龙,城破之日,宗庙倾覆,列祖列宗的陵寝谁来守护?若陛下南狩清化,保存社稷,总有卷土重来之日。”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范叔玉忽然出班,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黎枢密之言,确实老成谋国。”
兵部尚书阮克恭沉默片刻,也出班道:“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殿中大臣纷纷出班。
李日尊望着殿中群臣,终于答应了。
“准。”
然而,他顿了顿,又道:“朕不走。”
群臣霍然擡头。
“太子可以即日前往清化。”
李日尊缓缓站起身,说道:“但朕不走。”
“陛下”
“朕不能走。”
李日尊打断黎文安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黎枢密,你随太子南行,陈太傅,你也·去...升龙府由朕与阮尚书留守。”
黎文安想要说什么,却被李日尊擡手止住。
“朕意已决。”
殿中群臣散去。
李日尊独自坐在御座上,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内侍垂手立在柱后,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他望着殿外那一方被暮色染成暗红的天光,忽然觉得这座升龙城陌生得....他在这里坐了十几年,头一回发现殿中的柱子已经旧了,漆面斑驳,柱脚处隐隐有虫蛀的痕迹。
太子李乾德被母后抱着来辞行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三岁的孩子只晓得父皇面色不好看,便怯怯地缩在母后身后,不敢像往常那样伸手要抱。
李日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李乾德的额头。
“去吧。”李日尊只说了一句。
待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忍不住跟了出去,此时,殿外暮鼓声响。
李日尊止住脚步,负手立在丹墀之上,晚风掀起龙袍的下摆。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那是太庙所在,李氏三代君主的灵位都供在那里。
明日,他要去太庙焚香请罪,求列祖列宗保佑升龙府能守住。
但他心里其实清楚,列祖列宗什么都保佑不了,他能依仗的,只有那一条富良江而已。
嘉祐八年七月中,宋军抵达富良江北岸。
大军列于江北,兵马如云,旌旗如林,兵势之盛,甚至让人刹那间会产生错觉,便是真的实现“投鞭断江”也不是不可能。
陆北顾立马于江畔一处山岗之上,极目南眺,此时富良江正值夏汛,水势浩大,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木枯枝滚滚东去,江心处时有漩涡乍现,旋起旋灭。
对岸交趾军的旌旗沿着江岸绵延铺展,旗杆下是层层叠叠的土垒与箭塔,鹿角拒马密布于滩头,守军的身影在工事间往来穿梭。
“这富良江恐怕不好过。”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将目光从对岸收回来。
富良江江面最窄处亦有上百步之宽,水流湍急,舟筏难渡,而交趾军收尽了北岸所有船只,连一艘像样的渔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官道上传来。
陆北顾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正沿着江岸官道疾驰而来,骑手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又急又狠。及至近处,马匹已然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未曾歇息。
贾岩策马迎上去,将那人拦下,验过令牌后亲自引至岗上。
来人是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司的一名属官,风尘仆仆,面色如土,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文书,双手呈上。
陆北顾拆开火漆,展开文书。
只读了几句,他就蹙紧了眉头。
“涠洲岛之战我军败了。”
事情的脉络并不复杂。
广南东、西两路外海水师按照此前拟定的计划,趁交趾外海水师主力被吸引在钦、廉沿海之际,由琼州港出发偷袭涠洲岛...…若计划顺利,能焚毁岛上囤积的粮秣军械,便可迫使交趾外海水师因补给不继而退回本国港口,从而为两浙路、福建路水师南下争取时间。
这本是一步好棋,但棋差一着。
交趾外海水师主将是个老于海事的宿将,他在涠洲岛以东海域布下了数道由渔船和商船组成的哨船线,宋军舰队刚过琼州海峡便被发现,随后交趾外海水师假装被调动北上,实际却以逸待劳,在涠洲岛以北海域设伏,趁宋军舰队展开攻击队形之际从侧翼突入。
广南东路水师的海鹘船虽然灵活,但数量远逊于敌,广南西路水师更是舰少兵寡,激战竞日,折损海鹘船十余艘,将士阵亡数百人,余舰退回琼州港待援。
不过,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外海水师昼夜兼程南下,及时赶到了珠母海。
这两路水师舰船虽亦非倾巢而出,但胜在船大兵精,而交趾水师连日激战,舰船多有损伤,兵士疲惫不堪,见宋军援师已至,不敢恋战,主动退出了珠母海。
宋军四路外海水师汇聚在一起,并未深入追击,只是占据了珠母海,夺回了涠洲岛。
而交趾外海水师退出珠母海后,如今已退至富良江入海口附近的海域,但问题在于,交趾水师的主力是海船,海鹘船与楼船吃水深,根本无法驶入富良江这种内河水道。
只有一些小型的刀鱼舸能够从入海口溯江而上,它们也成为了交趾军在富良江上最重要的水上力量。而其余大船,只能在外海锚泊,既无法进入内河助战,也无法越过两浙路与福建路水师的封锁线。“涠洲岛这一仗,虽未竟全功,但也并非毫无所得。”
陆北顾并不显得沮丧,只道:“交趾外海水师主力退出珠母海,明州市舶司征募的商船可以放心走海路,将粮食从两浙路运至广州,这条海上补给线虽然周折,但比内河水道快了不止一倍。”贾逵微微颔首。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最清楚后勤就是军队的命脉。
当年狄青南征,粮道全赖灵渠与漓水,一旦灵渠淤塞,前线便要断粮,而如今有了海上补给线,纵然内河水道出了问题,也不至于全军断炊。
只是这条海上补给线,眼下只能通到广州,广州以西的西江转运仍需仰仗广南东路转运使司的调度,而广南东路转运使宋咸,此前在与赵汴协商借钱粮时便已叫苦不迭,如今再加上海运粮船的接驳转运,这担子怕是不轻。
“不过。”
陆北顾话锋一转,说道:“交趾外海水师虽然退出了珠母海,但其主力并未受损,只是被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外海水师逼退了,如今他们退至富良江入海口外海,虽然大船进不了内河,却随时可以在沿海任何一处登陆,袭扰我军在谅州的侧后,而且,最要命的是,会阻止我军的内河水师进入富良江。”实际上,宋军的进攻窗口期是非常短暂的,半个月之后便是八月初,正是秋雨最盛的时节。届时富良江水位必然暴涨,江面更宽,水流更急,渡江的难度只会比现在更大,若不能及时让内河水师沿着海岸线抵达富良江,然后溯游而上,仅凭现有的船筏硬渡,是不可能渡过富良江的。
因为左水到富良江,是没有水路相通的,谅州全是山区,所以宋军的内河水师,必须顺流而下,然后抵达出海口,再在外海水师的保护下,沿着海岸线缓慢、谨慎地向南,才有可能支援到位。
“传令窦舜卿,舰队务于八月初之前抵达富良江北岸,命四路外海水师不惜代价,全力保障其完成任务“大军在富良江北岸扎营,养精蓄锐,等窦舜卿的舰队一到,即刻渡江。”
诸将齐齐抱拳应诺。
陆北顾望着富良江,他很清楚,这道江虽然称不上是天险,但却是交趾国最后一道防线。
过了这道江,升龙府便在眼前。
破了升龙府,交趾国便算是亡国了。
而交趾国自李公蕴自立以来,百有余年,南征占城,北扰大宋,在西面的群山中还时不时与哀牢人起冲突....李佛玛、李日尊,两代国主皆是不安分的人。
如今,李日尊显然是把最后的赌注押在富良江上,押在雨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