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围城的宋军很是不慌不忙,因为宋军破城的撒手锏,就是黑火药,而黑火药必须要有地道才行.....既然升龙城城高池深,守军又做好了准备,那在地道挖通之前确实也没必要白白消耗士卒的性命,去强行攻城。
各军依令在城外扎下连营,营盘之间以壕沟相通,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将升龙城围得铁桶一般。同时,热气球每日升空,城中的一举一动皆在宋军眼底。
而宋军不马上攻城,升龙城里的交趾君臣却有些慌了,他们可都听说了,谅州城是被宋军里的高人用仙法请动地龙翻身,直接将城墙给掀上天的。
因此,很多交趾国的权贵大臣,都找来了城内的巫师僧侣等人物,试图做法,阻止敌人。
李日尊则务实一些,他又召见了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
黎仲逵的上一次出使,带回来的是陆北顾那五条比灭国还狠的条件,此番再被召见,他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黎仲逵垂手立在殿中,一声不吭。
“黎学士。”李日尊开口,声音倒还平静,“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你大约猜得到。”
黎仲逵躬身问道:“陛下可是要臣再赴宋营?”
李日尊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殿门处,望着殿外那方被日光晒得白晃晃的丹墀,半晌方道:“宋军已经开始围城,虽尚未大举攻城,然城外连营十数里,鹿角壕沟层层叠叠,这是要困死升龙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黎仲逵面上。
“眼下,朕确实需要你再走一趟。”
黎仲逵擡起头,面上浮起苦笑。
上一次出使,他凭三寸不烂之舌与陆北顾周旋良久,对方却根本不在辞令上与他交锋,只将那五条往案上一拍,便端茶送客。
那种感觉,就像蓄满力的一拳打在空气里,对方连让你发力的机会都不给。
如今形势比上一次更糟,那时谅州还在交趾手中,富良江防线未破,他至少还能说出“升龙城中尚有甲士数万,富良江之险亦非坦途”这样的话。
而如今谅州已破,富良江已渡,宋军兵临城下,他还能拿什么来跟陆北顾谈?拿升龙城的城墙?那城墙不会比谅州的厚多少。
“陛下。”黎仲逵斟酌着词句,“臣非敢辞劳,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宋军已渡富良江,升龙城被围,臣此去,手中已无半分筹码。陆北顾若再问“交趾拿什么来谈’,臣实不知该如何作答。”
“朕知道。”李日尊缓缓点头,“所以这次,朕不要你跟他谈成什么。”
黎仲逵一怔。
李日尊踱回御案前,手指点在案上,那是一卷《隋书》,显然是宫中藏书。
“卿应该读过《隋书》。”
李日尊翻开那卷书,翻到一处夹着细竹签的书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大业八年,隋炀帝征高句丽,辽东城久攻不下。高句丽遣使求和,言辞卑屈至极,隋炀帝许之。”黎仲逵眸光微动,隐约明白了国王的用意。
“大业九年,隋炀帝再征高句丽。高句丽故技重施,一面死守辽东,一面遣使诈降。隋炀帝的臣子中有人看穿了这伎俩,劝隋炀帝不要再上当。隋炀帝不听,结果辽东城还没打下来,国内已生变乱。”李日尊合上书卷,看着黎仲逵。
“高句丽两次诈降,赢了两次...我们只需要一次就够了。”
黎仲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不是不懂国王的意思,但这个计策能成,最关键的是,隋朝国内有变,隋炀帝后院起火。交趾国现在有什么?升龙城虽坚固,但各路勤王之师未至,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仍在争吵,宋军后院能不能起火且不论,自家灶膛里的柴倒是快烧完了。
“陛下。”黎仲逵硬着头皮道,“此计固然高明,然臣斗胆敢问,纵能拖延旬日,旬日之后又如何?”李日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说白了,能拖一日是一日。
拖到雨季最盛的时候,拖到宋军粮道出问题,拖到瘴病在宋军大营里蔓延,拖到出现任何一个可能让陆北顾不得不退兵的变数。
“臣明白了。”黎仲逵缓缓躬身,“臣此行,不求成事,只求拖延。”
“不。”
李日尊看着黎仲逵,说道:“卿要做得像,要让他相信,交趾国是真的怕了,真的想降,只是条件还需磋商...不要一上来就把底牌全摊开,要与他反复争辩,争割地的范围,争赔款的数目,争称臣的用词,每一条都争,但每一条都不争到底。”
黎仲逵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次出使,自己引经据典与陆北顾辩了许久,对方只当他是案板上的鱼在砧板上蹦鞑。这一次,他明知自己是去当那条蹦鞑的鱼,却还得蹦鞑得更卖力些。
“朕知道此行凶险。”
李日尊站起身,走到黎仲逵面前,擡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说道。
“陆北顾此人杀伐果决,卿以诈降谁他,若被他识破,他未必会像上次那样客客气气地送卿出营。”黎仲逵整了整衣襟,向着李日尊长揖及地。
他今年五十有三,宦海浮沉半辈子,在交趾朝中算不上什么权倾朝野的重臣,只不过是个近臣,替国王草拟诏书、修撰国史,偶尔出使邻邦。
此番两次出使宋营,第一次是国王指派,第二次也是国王指派......他知道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力挽狂澜的栋梁之材,但他至少不当缩头乌龟。
“臣,领旨。”
从殿中退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黎仲逵站在廊下,望着宫墙上那片被夕阳烧成赤红色的云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出使大宋时的情那时他还是个刚入翰林的年轻人,跟着使团从升龙府出发,走谅州、过邕州、经桂州,一路北上,走了将近四个月才到开封。
那是他头一回见到真正的万里大国是什么模样,开封城的城墙高得让他仰头时帽子差点掉下来,街市上的车马人流多得像是搬家的蚁群,那些店铺里陈设的货物,有许多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他站在宣德门外,望着那朱红色的宫门和门后隐约可见的重重殿宇,忽然觉得交趾国跟史书里的夜郎国似乎没什么区别。
后来他读了更多的书,渐渐明白,那种感觉并非错觉。
宋太祖赵匡胤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是在一部宋人笔记里读到的搓...他读到这句话时,背脊发凉,心想交趾国偏安南陲百有余年,无非是因为大宋的卧榻旁边不止交趾这一个鼾声,北边有辽,西北有夏,大宋腾不出手来,而如今腾出手来了,一巴掌扇过来,交趾国便已摇摇欲坠。翌日清晨,黎仲逵带着随从的官吏缒城而下。
守城的交趾士卒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有人眼中带着期盼,有人眼中带着怜悯,更多的人只是木然地看着,像在看三个走向虎穴的活人。
宋军的围城壕沟距城墙不过数百步,黎仲逵等人举着使节旗,缓缓走向宋军营门,营门两侧的箭楼上,弓弩手早已发现了他们,但见是使节旗,并未放箭,只是派人飞报中军。
陆北顾正在中军大帐里与贾逵、杨文广、郭逵等将商议攻城部署。
剩余的黑火药都已经渡江运抵前沿,十几条地道正在从不同方向昼夜不停地向城墙掘进,按照计划,再过几日便可完工。
“黎仲逵又来了?”
杨文广皱眉道:“上次他来求和,陆宣徽给了他五条,他没应。此番再来,莫非是李日尊想通了?”“想通了?”陆北顾笑了一声,“李日尊若真想降,上次那五条虽苛刻,却不至于全盘拒绝。他此番再遣黎仲逵来,不过是想趁谈判之机拖延时日,等雨季、等瘴病、等勤王之师。”
贾逵点头。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深知穷寇勿迫的道理,但也深知穷寇最擅长的便是诈降。
郭逵则说道:“在五溪剿峒蛮时,那些峒主被围得走投无路,便遣使下山求和,说愿归附朝廷永为藩属,我军一撤,他们便重新占山为王,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我军绝对不能相信。”
“带去偏帐,让他等。”
陆北顾放下帐帘,说道:“等足了一个时辰,再带他来见。”
偏帐里,黎仲逵端坐于一张简陋的木案前,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随从老阮站在他身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时用袖口去擦。
帐外甲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靠近都让老阮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远去又让他稍稍松一口气。
黎仲逵倒是平静。
他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待会儿与陆北顾交锋的每一个回合...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些地方要争,哪些地方要让,争到几分便退,退到何处便止。
这套辞令他昨夜在鸿胪寺的值房里演练了不下十遍,老阮扮陆北顾,他扮自己。
一个时辰多以后,甲士掀帘入帐,将他带往中军大帐。
陆北顾坐于案后,两侧坐着贾逵、杨文广、郭逵等将,个个甲胄在身,面色沉凝,这阵势摆明了不是谈判,而是听审。
黎仲逵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
他不卑不亢道:“交趾国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奉国王之命,求见陆宣徽。”
陆北顾没请他坐,只是问道。
“黎学士此番再来,可有新话要说?”
陆北顾的话外之音是,你若是来重复上回那些说辞的,就别浪费时间了。
黎仲逵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恭敬地双手奉上。
“好教陆宣徽知晓,外臣此番带来了国王亲笔所书的求和国书。”
甲士接过帛书呈至案前。
陆北顾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这封国书的措辞比上回更加卑屈,开头便是“臣日尊顿首再拜”,文中甚至出现了“伏望上国垂怜”“天兵若退,臣愿自去王号”之类的话。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读了,大约真会以为交趾国王已经吓破了胆,只求活命。
陆北顾将帛书搁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波动。
他擡起眼,看着黎仲逵,不紧不慢道:“李日尊说愿自去王号,上回我提了五条,自去国王号,称交趾郡王,子孙受大宋册封.....这是他应了?”
黎仲逵心中一紧,定了定神,垂目道:“回陆宣徽,我交趾国确有归顺之心,但是否可以从长计议,譬如先称“交趾国主’?”
“不行。”
黎仲逵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一息,换了个角度,道:“陆宣徽,外臣此番来,国王还有一言相告。割地之事,国王愿将广源、谅州等北境数州悉数割让大宋,但富良江乃交趾立国百年之基业,若江北尽数割让,则交趾国不国,社稷不存,国王恳请陆宣徽体念交趾宗庙血食不绝之义,于割地一事上稍作宽宥。”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目光微垂,不敢直视陆北顾。
这是昨夜演练时定下的策略,在割地一项上做出重大让步,让陆北顾以为交趾国是真的在认真谈判,同时在其他几项上继续纠缠,把水搅浑,把时间拖长。
陆北顾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饮,只是在指间转了转,瓷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黎学士。”
“你们上一次说,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这一次说,愿割广源、谅州,但富良江以北不全割;下一次,是不是就是富良江以北尽割,但请留江南?”
黎仲逵面色微变。
陆北顾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李日尊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走到黎仲逵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他让王子南迁清化,是做好了弃都的准备,他让你来跟我磨嘴皮子,是想拖时间,拖到雨季最盛的时候,拖到富良江涨水冲断我军粮道,拖到瘴病在我军营里蔓延,拖到朝廷里那些主和的宰执递上几封奏疏,逼我班师。”
黎仲逵勉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正要开口辩解,陆北顾却擡手止住了他。
“诈降拖延,古已有之,我不怪李日尊用此计,你身为翰林学士承旨,奉命出使,我也敬你三分胆色。”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
陆北顾看着他,说道:“这次没有条件可以谈了,要么李日尊负荆出降,要么,我擒他北....我不争万世,我只争朝夕。”
围城数日之后,宋军开始攻城。
沈括督造的跑车被推到阵前。
宋军从各地搜罗了大批竹材,沈括因地制宜,造了数十架就地取材的梢跑,这些梢跑虽不如随军运来的重型梢跑威猛,但胜在数量多、射速快,一轮齐射便能将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石块泼向城头。升龙城的城墙在密集的孢击下不住地颤抖,夯土崩裂,碎砖横飞,垛口后的守军被压得擡不起头来。阮克恭亲自守在城楼,他的左颊被一片飞石擦过,血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外宋军的胞位。
他已经派人在城内各处埋设了大瓮,令耳聪目明的士卒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回报的消息让他脊背发凉.....城南、城东、城西,至少十几处同时传来挖掘声,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深,有的浅,根本无法判断。
“宋军的孢击停了。”
持续了大半日的孢击忽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这种沉寂比袍击更令人不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退兵的信号,而是总攻的前奏。
果然,片刻之后,宋军营盘中响起了低沉的战鼓声。
营门大开,一队队宋军步卒鱼贯而出,打头的是持盾的重甲步卒,盾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随后是推着云梯车的辅兵,云梯车的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再往后是弓弩手,每人腰间挂着两壶箭,步伐整齐。
阮克恭看得分明,宋军的阵势与试探性进攻截然不同,这是总攻,是全力以赴,是要在今日破城的架势。
“传令下去,所有守城器械全部上城,滚木擂石备足,金汁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