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北门外,宋军大阵如潮水般漫过旷野。
城楼上,阮克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种阵势,就像压顶的乌云忽然不再打雷只闷闷地往下沉,沉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上的交趾军士卒一阵骚动,其中恐惧大概是多于困兽犹斗的勇气的。
宋军阵后,沈括将地道示意图呈至陆北顾马前。
陆北顾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递还给他,然后望向升龙城北门左侧那段城墙,那里是地道最密集的区域,六条主地道中有四条指向那段墙基。
而这里显然也是交趾军的重点防守区域,城墙上守军的密度明显高于别处,垛口后面密密匝匝全是人头。
宋军的总攻很快开始了。
第一批越过壕沟的是宋军重甲步卒,他们顶着橹盾,在交趾军泼下的箭雨中稳步推进,盾牌上的箭矢钉得密密麻麻,像是长了一层白色的鬃毛。
城墙上的交趾守军拚死还击。
鏖战到日上中天。
“点火。”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下令。
令旗挥下,战鼓声骤然停歇,在这一瞬间,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旷野上的风掠过旌旗时旗角拍打旗杆的声响。
阮克恭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那颠簸不是震动而是整段城墙被一股巨力从地基深处向上掀起,夯土墙基在刹那间被撕成了数段.紧接着才是声音,那种声音已经不能被称为爆炸声了,那是数条主地道里的大量黑火药在同一瞬间被引爆后,大地本身发出的闷响。
北门左侧这段城墙在所有人眼前被撕开了一道宽逾数丈的巨大豁口。
豁口的边缘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掉着碎砖,城头上那些密密匝匝的人头在城墙被掀起的瞬间便消失了......有的被气浪抛上半空然后摔落在数十步外的民房顶上,有的被崩塌的墙体重重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僵在碎石堆外。
尘烟蔽日,整个升龙城北门都被笼罩在一片土黄色的尘雾中。
尘雾里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是没有被当场炸死却被压在断墙下的伤兵在哀嚎,哀嚎声穿透尘雾传出来,听得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贾逵拔刀出鞘,刀锋在尘雾中泛着冷光。
“全军突击!”
战鼓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急,更密。
阮克恭被震倒在地,左腿被一块飞石砸中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被亲兵从瓦砾堆里拖出来时右耳还在往外渗血,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亲兵的嘴巴在动。他一把推开亲兵,拄着刀站起来望着那道豁口,豁口太宽了,宽到用尸体也填不满,但他没有退,他朝身后那些同样被震得七荤八素的守军挥刀嘶吼,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不过守军们看懂了他的手势,随后拚命堵了上去。
第一批反应过来的交趾守军,从豁口两侧的残墙上冲下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那道缺口,他们与赵滋所部在豁口处轰然相撞,刀斧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搅成一片。赵滋的骨朵砸碎了一个交趾兵的肩胛骨,那人惨叫着倒下时,还不忘用刀去砍赵滋的腿,但刀没砍到腿,他便被后面的宋军甲士一脚踩断了手腕。
豁口内的战斗从一开始便惨烈到了极点。
交趾军知道不堵住所有人都得完蛋,宋军知道过了这道墙便是交趾国的都城,双方都没有任何保留,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尸体在豁口内外层层叠叠地堆积,血水顺着碎石缝隙淌下去,在墙根处汇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水洼,后续的宋军踩着自己同袍和敌人的尸体继续往上涌。
交趾禁军精锐作为预备队,此时顶了上来。
这些额头黥着“天子军”字样的禁军精锐甲胄齐全刀矛精良,结阵堵在豁口内侧,竟然一度挡住了宋军的突击。
赵滋连冲三次都被顶了回来,左臂的甲叶被矛尖挑开,里面的皮肉翻卷着他却浑然不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还要再冲。
就在这时,林广终于带人攀上了未完全垮塌的城墙,开始向城内侧缒绳而下。
交趾禁军精锐阵型一乱,赵滋趁势第四次冲上去,骨朵抡开将为首的交趾军官连盔带颅砸得凹陷下去,脑浆和血沫溅了他半身。
“杀”
赵滋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踏着那军官的尸体翻过了最后一道人墙。
在他身后宋军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进了升龙城。
城楼上的阮克恭望着那道被铁灰色人潮吞没的豁口,望着从豁口涌入后迅速向两侧蔓延的宋军,望着城墙上那些还在抵抗的交趾兵一个接一个被砍翻刺倒从垛口摔下去。
升龙城破了。
富良江挡不住宋军,谅州城挡不住宋军,升龙城的城墙同样挡不住...这座李公蕴立国百年来从未被外敌踏足过的都城,终于在今日被踏破了城门。
巷战从午后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子夜。
升龙城内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厮杀声到处是尸体,交趾禁军虽败却未全溃,他们依托宫城、官署、寺庙,与宋军逐街逐巷地争夺,每一座建筑的墙上都留下了刀斧砍斫的痕迹,每一条街巷的石板都被血浸得发黑。赵滋攻到内城,也就是大罗城时,被交趾溃兵引燃的火墙阻住了去路,整条街两旁的民房都被浇了油脂,火焰腾起数丈高,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这地方以前是唐代交州的治所,即大罗城,又称紫城,是静海军驻地。
到了大宋大中祥符三年的时候,李公蕴以为都城华间地方狭窄,于是决定迁都,由于大罗城位于富良江南岸,地理条件优越且地势较高所以气候较干爽,于是便迁都于此。
升龙府这个名字也是这么来的...根据《大越史记全书》的记载,李公蕴乘龙舟来到大罗城下之时,忽然在龙舟旁边出现了一条黄龙,群臣认为是大吉之兆,李公蕴遂将大罗城改名为升龙城。而随后,李公蕴对升龙城进行了扩建,大罗城这个原先对全城的称呼,渐渐演变为对内城的称呼。赵滋啐了口唾沫,下令绕道,绕了两条街又撞上阮克恭亲自督阵的禁军。
火把的光芒在街巷间明灭不定,阮克恭站在一座垮塌的牌坊下,甲胄上全是刀痕和血污,左腿的伤让他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牌坊的残柱,但他仍然握着刀,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个个带伤,个个沉默。赵滋认出了他。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看得出他是交趾军的城防指挥官。
赵滋将骨朵往地上一顿,劝道:“降了吧,你已经尽力了。”
阮克恭没有回答,跟普通交趾士卒不同,他当然是听得懂汉话的,但他只是将刀横在身前。他身后的交趾兵也没有回答,只是将残存的矛阵又紧了紧,赵滋看了他片刻,然后举起了骨朵。牌坊下的厮杀只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交趾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阮克恭一个人还站着,他的刀断了便从地上捡起一杆断矛,断矛也被砍飞了,他赤手空拳背靠着牌坊残柱望着围上来的宋军甲士,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交趾。”他说了最后一个词,然后被赵滋的骨朵砸中了胸口。
甲叶凹陷下去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阮克恭的身体顺着残柱缓缓滑落,坐倒在牌坊下。他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望着北面那片被火光烧成暗红色的夜空,那里是富良江的方向,是他没能守住的方向。
子夜过后升龙城内的抵抗渐渐平息,散兵游勇被一队队从藏身处搜出来押往城外临时设立的俘虏营。城内各处仍在燃烧,火光将整座城的轮廓映在夜空里,像一头倒在血泊中的巨兽,还温热着,却已没了呼吸。
大罗城里,交趾皇宫的宫门被撞开时天色已近拂晓,宋军甲士涌入这座交趾国的心脏,只是此刻大殿里空荡荡的,几名内侍蜷缩在柱后瑟瑟发抖,被甲士一一拖出。
正殿御座上空无一人,案上还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诏书,墨迹已干,旁边搁着一管狼毫,笔尖的墨已凝成硬块。
诏书的内容是命太子李乾德继位,落款处李日尊的名字只写了三笔便戛然而止。
陆北顾是在天明后入城的,骑马穿过那些还在冒烟的街巷,马蹄踏过焦黑的断木和碎裂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
为了防止被弹劾“跋扈”,他在宫门前下马,贾逵等人已候在那里。
“李日尊呢?”陆北顾问。
贾逵侧身,引他向宫城深处走去。
偏殿里,李日尊的尸身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外伤,面色青紫,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他身边散落着几只瓷瓶,其中一只还握在手里,毒药是交趾宫中特制的鸠酒,发作极快,从面色判断大约是在宋军攻入宫城前后服的。
他死前换上了全套冕服,玄衣裳,十二旒冕端正地戴在头上。
这个偏安南陲的交趾国主,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以帝王之礼赴死。
陆北顾站在李日尊尸身前,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收敛李日尊尸身,追夺李日尊国王号,谥号不议,用石灰封好,送至京师。”贾逵上前一步低声道:“陆宣徽,此战俘获交趾朝臣数十人,其中有个叫黎仲逵的,是两番出使的那个翰林学士承旨,他城破时没有逃,只留在鸿胪寺值房里,我军入寺时他正襟危坐,说“外臣待罪于此请见陆宣徽’,如何处置?”
陆北顾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晨光正从东面照进来,将这座偏殿的朱红立柱染成一片金色。“带他来。”
少顷,偏殿外响起脚步声。
黎仲逵被甲士押入正殿,他一身官袍依旧齐齐整整,须发虽有些散乱却看得出临行前仔细梳理过。黎仲逵站在殿中,沉默几息,忽然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就像他第一次踏入宋军大营时一样,不卑不亢。
陆北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交趾老臣,看着他眼中那种说不清是悲戚还是释然的神情。
“敢问陆宣徽,交趾的宗月庙....还能存续否?”
陆北顾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当天,陆北顾召开了军议。
殿内,诸将分列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亢奋。
“升龙城已破,李日尊已擒,交趾国名义上算是亡了。”陆北顾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但李日尊的长子李乾德已南下清化,据俘获的交趾官员招供,黎文安、陈光则等重臣随太子同行,清化城中尚有部分兵力,且交趾外海水师均在清化港。”
“那是否继续南下追击?”
“不必。”陆北顾分析,“其一,清化在升龙以南数百里,我军若继续南下,补给线将拉得更长,瘴病风险也更大;其二,交趾国虽亡,然各地州县尚存,全国的勤王之师正在不断赶来;其三嘛。”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望着诸将。
“朝廷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诸将互相对视,明白了陆北顾的意思。
此番南征,陆北顾以专断之权行事,但朝中本来就并非没有反对之声。
而且,苍梧城之战后,陆北顾是自己决意南下出境的...当然了,将领们也普遍支持这个决定,谁不想要军功呢?
但再怎么说,岭南跟开封山高路远的,哪怕战后第一时间就给枢密院发去了请示,实际上这也是“先斩后奏”的行为。
所以,此时朝廷的文书肯定已经快到了,再往南打,阻力会非常大。
而且如今升龙城已破,李日尊已死,交趾国已灭,宋军已经圆满完成了这场目的是复仇的灭国之战。接下来继续作战,拖到雨季,后续的事情真的很难说。
所以还不如趁着大胜之威,威吓清化城的交趾国小朝廷,达成一个比较好的条件,然后体面撤军。“派黎仲逵去一趟清化,李干德应该已经吓破胆了。”
陆北顾大略做了一番后续的部署。
军议结束。
“诸位。”
诸将纷纷瞩目。
“此番南征,自开封誓师之日算起,已近半载·.....这一路上,秦琮在石牛岭上战死,张钤辖在浔江上撞船殉国,还有无数阵亡将士,他们的尸骨埋在岭南的红土下,再也回不了故乡了。”
殿中寂静。
陆北顾端起案上的酒碗,高举过顶。
“这一碗,敬阵亡将士。”
他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水渗进殿中的石板缝隙。
诸将纷纷端起酒碗,将酒洒在地上。
陆北顾重新斟满一碗酒,举向诸将。
“这一碗,敬诸位。”
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案上。
“此战之后,岭南百年之内,必绝交趾之患,此番功业之盛,不下于熙河开边,诸位的名字,都将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在交趾境内善后,达成和议,清剿残敌,稳定局势,待局势稳定后,再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