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大宋文豪 >> 目录 >> 第599章 衔璧请藩,存亡正名【求月票!】

第599章 衔璧请藩,存亡正名【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9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很快,黎仲逵就踏上了去往清化府的路途。

此前他是交趾国的翰林学士承旨,虽说是去求和,毕竟身后还有一个朝廷,还有一座升龙城,还有谅州或富良江的防线可以充作底气,而此番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前是一片茫然不可知的清化小朝廷。没错,他如今的身份,已不再是交趾国的使臣,而是战胜者遣来传话的喉舌。

一路向南,沿途经过的交趾州县倒是看不到什么战乱的影子,稻田已经快要丰收了,不过看到大队人马经过,村寨内很少有人敢出来,偶尔有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断墙后探出头来,朝这支队伍吠上两声,又夹着尾巴缩回阴影里去。

清化城位于朱江之畔,距升龙府约三百里,是交趾国中南部的重镇,城防虽不及升龙府那般雄阔,却也墙高池深,颇有气象。

自太子李乾德与黎文安、陈光则等重臣南迁至此,清化城便成了交趾国残余政权的临时都城,城中挤满了从升龙府随驾南逃的勋贵、官吏及其家眷,连同原本的守军,林林总总不下万余人。

黎仲逵在城门口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几名交趾官员匆匆赶来,引他入城。

这几人黎仲逵大多认识,是翰林院的学士,都是平日在衙署里见面会拱手寒暄的同僚....可今日相见,彼此的目光都有些躲闪,寒暄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引路,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显得格外空洞。清化城内的临时行宫设在原清化知州的衙署里,说是行宫,不过是几进院子打通了连成一片,正堂权充朝会之所,堂前的庭院狭窄得只能容下二十来人列班,黎仲逵被引至正堂阶下时,堂中已经聚满了交趾国残存的文武重臣。

左首第一位,枢密院使黎文安。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须发比上回相见时又白了几分,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明,不过此刻正微微垂目,像是在养神。

右首第一位,太傅陈光则。

他的圆脸瘦削了一圈,原先红润的面色如今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袖口的绸边被捏得起了毛,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揪心。

两人身后依次坐着兵部、户部、工部等部的几位尚书、侍郎,再往后是翰林院、御史的一干官员,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堂。

不过嘛,这堂中的气氛凝滞得却像是夏日午后暴雨将至前的空气,闷得着实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御座上坐着李乾德。

说是新帝,其实只是个三岁的孩童,穿着不合身的明黄袍服,被母后抱在膝上,孩子显然不明白大人们在讨论什么,只是好奇地望着堂下的老头们,小手抓着母后的衣袖,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太后黎氏,是李日尊的正宫皇后,也是枢密院使黎文安的侄女。

她年约三旬,面容端庄,眉眼间却藏不住连日忧惧留下的痕迹,眼眶微陷,颧骨略凸,抱着李乾德的手在微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国母应有的仪态。

黎仲逵整了整衣襟,走到堂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面君的跪拜大礼。

这是他此番入清化城,他自己本人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黎仲逵还是交趾的臣子,他拜的是交趾的国君,不论这个国君是三岁还是三十岁。

“罪臣黎仲逵,参见陛下。”

御座上的李乾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往母后怀里缩了缩。

太后轻轻拍了拍李乾德的后背,代其开口,声音虽轻,却还算稳得住:“黎学士请起。”

黎仲逵起身,目光扫过堂中诸臣,最后落在黎文安与陈光则身上。随后,黎仲逵开口叙述,他的话语里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引经据典地迂回婉转,只是如实地将陆北顾那五条要求,一字不改地复述了一遍。

“宋军统帅有言,交趾若能全盘接受这五条,社稷可存,宗庙可续,若有一条不应,宋军便将继续南下。”

话音落下,太傅陈光则霍然站起,蜡黄的面皮涨得通红,指着黎仲逵的手指都在发抖。

“黎仲逵!你是交趾的翰林学士承旨!如今竞替宋人传这等丧权辱国的话,你的气节何在?你的廉耻何在!”

黎仲逵垂目望着堂中的石板,没有接话。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以富良江为界。”

户部尚书范叔玉则更务实一些,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道:“我等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王?”堂中吵成一团,每个人的利益诉求与他人都不尽相同,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黎文安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沉默逐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老臣。

“黎枢密。”陈光则转过身,望着黎文安,语气急促,“你是四朝元老,此刻该拿个主意了。”黎文安终于擡起眼皮,他没有看陈光则,而是看向堂中站着的黎仲逵。

两人目光相接。

“黎学士。”黎文安缓缓开口,“陆北顾说,若不应这五条,宋军将继续南下,你见他时,他可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黎仲逵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摇头。

“回黎枢密,没有,一字一句,皆无余地。”

黎文安微微颔首,似乎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站定之后目光扫过堂中诸臣,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身上。

“诸公。”

他的音量不算高,却让整个正堂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方才说的话,老夫都听见了,陈太傅说这是丧权辱国,范尚书说这是无颜见列祖列宗,兵部的人说这是亡国,你们说得都对。”

“可老夫想问你们一句,若不应这五条,我们拿什么来挡宋军?”

无人应答。

“谅州城,只守了五日,谅州守军五千,城破之后,宋军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富良江,我们布了三十里江防,阮克恭亲自督战,宋军只用了一天便渡过了富良江;升龙城就不用说了,阮尚书战死,陛下以身殉国。”

他转过身,面对陈光则:“陈太傅,你说这是丧权辱国,可你告诉我,国在何处?”陈光则的脸色一白。

黎文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国在谅州,谅州已成焦土;国在富良江,富良江已失;国在升龙府,升龙府已破....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清化城这座临时行宫里,但这片土地能守住吗?谁有绝对的信心?”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黎枢密,宋军虽胜,然远征千里,补给艰难。如今已近八月,雨季将至,富良江必然涨水,宋军粮道一断,瘴病一起,其势必难持久...……而且,我军尚有勤王之师正从各路赶来,清化城中亦有甲士数千,未必不能一战!”

“勤王之师。”

黎文安看向那位兵部侍郎,道:“你告诉老夫,各路勤王之师,来了多少?檄文发出去快半个月了,有几路兵到了?”

兵部侍郎的脸色也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数字。

户部尚书范叔玉低声替他答了:“自南狩后,迄今已至清化城左近者,拢共不到三千人。”“不到三千人。”黎文安缓缓点头,“其余的呢?”

范叔玉沉默了一瞬,艰涩道:“有的州县回文说正在集结,有的说路途遥远粮草不济,还有的..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便是观望。

观望宋军与交趾残存势力之间的胜负,观望清化这座小朝廷还能撑多久,观望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最后一点本钱投进来。

而会出现这种情况,归根结底,是交趾国李朝的政治体制决定的。

李朝没有做到大宋那样的强干弱枝,所以,一旦中枢有难,地方上世袭的大地主、大贵族,就必然会选择拥兵自重。

“李太保北征时,你们说他是交趾的栋梁;他败了,你们又说他是交趾的罪人。”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老夫在出兵前便说过,宋国是万里大国,交趾不过是宋国一路之地...以一路之地,挑衅万里大国,胜了固然能呈一时之快,可败了便是灭顶之灾。”他转过身,望着御座上那个还在抓着母后衣袖的孩子。

“如今太保败了,升龙失陷,先帝已经驾崩了。交趾的精锐尽丧于苍梧、谅州、富良江,剩下的兵,莫说挡宋军,便是挡占城国从南边趁火打劫,都未必挡得住,你们想再打一仗?再败一次?再输掉清化,输掉交趾最后一点骨血?”

无人应答,堂中只剩下沉滞的呼吸声。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犹疑:“黎枢密所言固然在理,只是这五条委实太过苛刻,与其亡国,不如死战。”

黎文安转头望去,认出说话者是翰林院的一名学士,年纪不大,面皮白净,显然是没经历过什么战事。他擡手指着御座上的李乾德,干脆道:“你想让这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也像他父王一样,服毒自尽吗?年轻编修的面色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半响,终于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陈光则从方才起便没有再说一句话。

“黎枢密。”陈光则开口,“只是若应了这五条,交趾国便再不是交趾国了。”

黎文安看着他,目光疲惫。“陈太傅,交趾国早就不是交趾国了,从先帝驾崩于升龙府的那一刻起,交趾便已经亡了一次,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交趾这个名字,不至于在史书上被彻底抹去。”

陈光则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反对的话来。

黎文安转向御座,撩袍跪倒,膝盖触及石板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陛下。”

他朝那懵懂孩童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说道:“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应允宋国所提五条。此举虽辱国体,然可存社稷,可续宗庙,江南之地尚在,交趾子民尚在,只要人在,地便在,宗庙便在..….百年之后,未必没有雪耻之日,而若今日不应,宋军继续南下,清化一破,则交趾社稷终矣。”片刻,陈光则缓缓走到黎文安身侧,也跪了下来,他的动作比黎文安更僵硬,膝盖碰到地面时痛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臣,附议。”

户部尚书范叔玉看着这两位重臣跪在堂中,沉默了片刻,也撩袍跪倒:“臣,附议。”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堂中大臣纷纷跪倒,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御座上的李乾德被这阵势吓住了,扭头望着母后,小嘴瘪了瘪,似乎要哭。

太后黎氏紧紧抱着太子,望着堂下跪倒的群臣,又望着站立在群臣之间的黎仲逵。

黎仲逵站在堂中,望着满堂跪倒的同僚,望着御座上那个还不懂事的孩童,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使宋营时,陆北顾对他说的那句话。

“正其罪。”

陆北顾没有用“灭国”这个词,他用的是“正其罪”。

如今想来,这话大约早已为今日的局面埋下了伏笔。

灭国是灭社稷,正其罪是正君臣之名分,名分正了,交趾国便不再是大宋的威胁,这一步之遥,便是陆北顾用兵半载所要达成的全部目的。

太后黎氏轻轻拍着太子的后背,终于开口了。

“准。”

这个字落下时,正堂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岭南雨季的第一场大雨终于来了。

雨点砸在瓦片上劈啪作响,檐下的雨水汇成水帘,哗哗地往下淌。

庭院里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雨中簌簌摇动,气根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黎仲逵从正堂退出来时,站在廊下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雨水在他脚边的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轮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松了下来,又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上一章  |  大宋文豪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