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贵妃接到口谕时,正抱着太子赵晞在偏殿里教他认字。
说是认字,其实不过是拿着写了“天”“地”“人”之类的硬纸片在赵晞面前晃悠,小家伙抓一张就往嘴里塞,苗贵妃连忙制止。
邓宣言将官家的口谕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
待邓宣言离开后,苗贵妃将赵晞紧紧搂进怀里,赵晞被搂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儿子柔软的、还不算长的头发里。
苗贵妃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惊惶失措的午后,曹皇后在福宁殿外逼宫,她等来了陆北顾,然后说了很多很多话...…有的她现在还记得,有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最后的时候,陆北顾临行前在殿门口回头,朝她怀中的太子行了一礼。
后来,她抱着太子去见官家,官家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朕要废的不只是一个皇后,朕要废掉的是将来束缚晞儿的枷锁”。
再后来,经历过官家病危之事后,陆北顾就奉诏去了瘴病横行的岭南。
这半年里,她每日在佛前上香,每夜在灯下抄经,为官家祈福,为太子祈福,也为远在万里之外的南征大军祈福。
而如今陆北顾不仅即将带着大军返京,还带回了交趾国的降表,带回了富良江以北的土地,带回了足以压服一切反对声音的赫赫战功。
苗贵妃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赵晞,小家伙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已经安静下来,正仰着脸看她。“晞儿。”苗贵妃的声音很轻,“你父皇给了你一个最好的辅臣,等你长大了,要记得。”赵晞当然不大听不懂这些话,他现在还只会说简单的句子,因此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南征大捷的消息,在几日内便传遍了开封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编出了话本,各种南征的故事,每一段都有人听,每一段都有人喝彩.....说到张日新撞船那段,满座寂然,有人拍案,有人落泪;说到陆北顾勒石富良江那段,又有人抚掌叫好,有人提壶痛饮。
樊楼。
王安石负手立在三楼的回廊上,望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旁边敞开包厢里飘出的讨论声。“这位陆枢副可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一位士子说道:“麟州退敌,熙河开边,东南理漕,如今又平了交趾,这四桩功绩,随便拿出一桩,都够寻常人吃一辈子了。”
“不仅如此,还能平衡文武。”旁边的士子摇头晃脑地接话,“我听说这次南征路上,粮秣转运可比皇祐年间平定侬智高之乱要顺畅多了,粮道可是他自己在发运使任上打下的底子。”
“敢为他人所不敢为,真英雄也。”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陶提着一壶酒和杯子从雅间里出来,雅间里还有几名官员。
“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凉。”
“出来透透气。”王安石转过身,目光在王陶手里的酒壶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王陶今日约了几位朋友来樊楼,自然是察觉到了最近庙堂上的风向有变,想互相之间沟通一二。“你没想法?”王陶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乐道。”王安石看着他。
王陶“嗯”了一声。
“陆子衡进枢府,是他应得的。”
王安石接过王陶手中的酒壶,亲自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虽然陆北顾已经跻身“两府相公”之列,而他还在知制诰的位置上不温不火地待着,但王安石脸上确实没有任何失落之色。
王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王安石打断了。
“不急。”王安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搁在回廊的栏杆上,“路还长,治国不是打仗,他打赢了交趾是本事,可他能不能打赢“三冗’,我等着看。”
开封发生的事情,陆北顾丝毫不知晓,他还在北返的路上。
从桂州到衡州,从衡州到鄂州,从鄂州到真州,沿途州县百姓闻得南征大军凯旋纷纷出城迎接,商贾自发筹集了酒肉劳军,真真就是一副“革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盛景。......这般待遇,大宋的贼配军们已经是很多年都没见到过了。
秋末,南征大军终于返回了开封城外。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开封城的街道上便已聚满了人,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御街两侧,翘首以盼。开封府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贾黯亲自坐镇,生恐发生踩踏。
巳时,城门缓缓打开,南征大军的先头部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开封城,当那面“陆”字帅旗出现在城门下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陆北顾骑在马上,面色被岭南的日头晒得黝黑,颧骨比半年前突出了一些,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在他身后,是贾逵、杨文广、赵滋、燕达、林广、贾岩等京城禁军诸将,再往后,是三千余名禁军战兵,他们是从南征大军中挑选出来的代表。
不过,相比于过去会特意挑选人高马大的健卒,这次入城仪式挑的士卒反而更真实,队列中,有人拄着拐,有人缠着麻布,有人脸上还留着新结的疤。
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胸膛都挺得高高的。
因为他们打赢了。
百姓们将准备好的彩纸抛向队列,一时间,欢呼如潮,万人空巷。
及至御街尽头,陆北顾翻身下马,将马鞭交给身后的贾岩,然后昂首走向宣德门。
禁中。
赵祯已经换上了全套朝服,端坐御座之上。
这是他自三月突发心疾以来第一次正式升朝参与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中鸦雀无声。“宣枢密副使、安定郡开国公、静海军节度使陆北顾,入殿觐见!”
陆北顾趋步而入,手捧降表。
“臣陆北顾奉诏南征,幸不辱命,今交趾已平,富良江以北归我大宋版图。臣谨献交趾降表、舆图、户口册籍,伏请陛下御览!”
邓宣言从丹陛上趋步下来,双手接过降表,转呈御前。
至于舆图、户口册籍这些,体积相当庞大,肯定是没办法一个人搬上殿来的,所以就只能在口头上说说了。
赵祯没有急着看降表。
他看着丹陛下的陆北顾,对方肉眼可见地比半年前消瘦了许多。
然后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内侍想要搀扶,被他轻轻推开,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陆北顾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卿为朕,为大宋,为邕州六万百姓报了大仇。”
陆北顾擡起头,迎上官家的目光。
赵祯比他离京时又苍老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握着陆北顾手臂的手指枯瘦冰凉。
“陛下.....”陆北顾开口,想说什么。
赵祯小幅度地摆了摆手,然后亲手解下了腰间的玉带,系在了陆北顾的腰上。
一时之间,满朝哗然。
官家亲赐玉带,这是多大的殊荣?须知道,官家以天子之重,系于功臣之身,这是大宋立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殊荣。陆北顾垂目看着腰间的玉带,喉结微微滚动。
可以说,这半载风霜,万里征伐,都在这擡手一系间,落定了分量。
赵祯却不以为意,示意邓宣言继续宣旨。
邓宣言展开一道圣旨,那是关于随征将士的封赏。
“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进爵陇西郡开国男。”
“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进爵天水郡开国男。”
“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赵滋,迁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殿中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些封赏之厚重,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但没有人出声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官家收拢军心,其实是在给太子铺路。
毕竟,政权更迭最需要的就是稳定,而禁军就是维系稳定的重中之重。
赵祯看着满朝文武。
“今日设宴集英殿,为南征将帅接风洗尘,文武百官,皆须到场。”
集英殿的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黄昏。
赵祯今日破了例,不仅亲自举杯,还啜饮了一小口,御医在侧侍立,几次想要上前劝阻,都被邓宣言用眼色拦住了。
邓宣言知道,官家今日高兴。
这种高兴,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笑逐颜开,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泰,是积郁了大半年的浊气终于吐出来的畅快。
虽然此次南征,从扩张的领土面积来讲,跟熙河开边比不了,但这可是正经的灭国之功啊!宴散后,陆北顾走出集英殿。
太阳快要落山了。
秋风吹得殿外的宫灯摇摇晃晃,光影在汉白玉阶上碎了一地。
他站在阶上,望着远处开封城的万家灯火,却是难免有些感慨。
离京时,他在校场上对着三万将士喊“复仇”,如今仇报了,但那些跟着他南下的面孔,有一些却再也回不来了。
吹着风醒了醒酒,陆北顾离开禁中。
但他却并没有回家,而是光明正大地前去拜见宋座......在这种时候,他已经不需要避讳什么了,相反,这种明确的政治表态,反而更有意义。
宋府。
“来了。”
宋庠正在喝着醒酒汤。
陆北顾趋步上前,认真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坐。”陆北顾看着宋庠的书桌上,摆着宋祁的文集,显然,宋庠在闲暇时一直在整理,准备留待以后出版。“你在岭南半年,朝中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学生一路北上,沿途只听了些零碎消息。”陆北顾如实道。
宋庠放下茶盏,缓缓说道:“韩绛主动上疏为你请功,韩琦附议,不仅附议,还主动提出要进你为开国郡公,你觉得韩稚圭这是服软了?”
“学生不敢这么想。”
宋庠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
“你如今是枢密副使,诸位两府相公之中,你是最年轻的一个,但是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武官序列里。”
陆北顾听出了宋庠话里的意思。
“老师是担心,韩琦会用“文武之争’来做文章?”
“不是担心,是必然。”宋庠道,“你以文臣转武职,又以军功入枢府,这是狄青走过的路,你想想狄青是怎么被逼死的?”
陆北顾默然。
“但你会不会走狄青的老路?”宋庠自问自答,“老夫觉得不会,虽然弹劾的理由很多,诸如专征之权太过等等,但这些都动摇不了你的根本,你最大的软肋,不在这些。”
宋庠没有给陆北顾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太子年幼,官家的身子骨你也清楚。一旦废后成功,而后官家山陵崩,幼主登基,你想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你?”
陆北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他只是想推行变法,想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想说他没有半点私心。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在宋庠面前,说这些没有意义。
“所以。”宋庠盯着陆北顾的眼睛,“接下来你在枢府,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做、人.....你要让朝野看到,你陆子衡不是一个挟军功以自重的跋扈权臣,明白吗?”
陆北顾点头。
两人又细细说了片刻。
“还有一桩事。”
宋庠问道:“富良江北的谅州等州,已划归大宋版图,这些新附之地,须派驻官员治理,你心中可有人选?”
陆北顾沉吟片刻,道:“沈括在谅州暂领知州事,于当地民情已颇为熟悉,若朝廷有意,可令其留任。“沈存中。”宋庠撚着胡须,“此人是你的老搭档,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毕竟是文官,谅州等州新附,须得文武兼济,你以为,谁可领兵?”
“郭逵。”
陆北顾不假思索,推荐道:“郭逵于山地作战颇有心得,谅州多山,正合其长。”
宋庠微微颔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天黑了,回去吧。”
宋庠摆了摆手:“明日你还要去枢密院履新,头一天上任,莫要迟了....老夫也要歇一歇,这把老骨头,越来越熬不动了。”
陆北顾起身,再次端端正正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