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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怀霜履冰,布衣灯暖【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3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陆北顾从宋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马车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车轮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车帘垂着,隔绝了外间的寒气,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灯焰在微微颠簸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忽长忽短。

陆北顾靠在厢壁上,闭着眼,宋庠的话还在耳畔回响。

“你在枢府,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做人。”

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难。

枢密副使,可是贵为两府相公之一,位极人臣。

但对于陆北顾来讲,这位置是靠着军功换来的,是用文转武的代价换来的,是走“专征之权”这条险路硬生生闯出来的。

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暗地里等着他摔跟头?

而且,韩琦主动提出给他进爵,姿态虽然做得无可挑剔,可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信号....韩稚圭这个人,从不做无谓的让步,他退一步,必然是为了进两步。

马车在陆宅门前停下。

陆北顾掀帘下车,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残香。

他站在门前,望着这幢并不算大的旧宅。

“要搬新家了啊。”

在这里住了七年多的时间,一想到搬家,他难免还是有些不舍。

不过不搬家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新的宅邸是官家赐给他的,他不能不住,如果不住的话,往大了说,那就是“蔑视天恩”。

而宅邸他还没去看过,但参考宋庠、张方平这些人获赐的宅邸,规模和装修肯定差不了就是了,毕竞这代表着朝廷体面。

通常来讲,一般官家只会给翰林学士、三司使这个级别及以上的官员赐宅邸,而且翰林学士、三司使也不一定有,甚至有的枢密副使乃至参知政事都没有。

当然,要是你做到了宰相或者枢相、使相,在京城还没有自己的宅子,那官家肯定就会赐给你了。陆北顾推门进去。

正屋里,裴妍正伏在桌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线,案上摊着一件未缝完的夹袄,针脚细密,那是给他做的冬衣。

很多年了,她总是这样,手里总攥着针线,为这个家缝缝补补。

旁边小炉子上的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嘴里喷出的白雾在昏黄的灯下袅袅散开,将屋里晕染出一团模糊的暖意。

陆北顾把针拿走。

裴妍动了一下,醒了。

她擡起头,目光还有些涣散,过了几息才聚焦在陆北顾脸上。

“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可曾吃过了?”

“我在宫中吃过筵席了。”

裴妍没有听他的,已经站起身往灶房去了。

“官家赐的筵席,你能吃多少?那么多人,光是应付就够累了。”

陆北顾没有再拦。

不多时,裴妍端着一碗热粥、一碟腌菜、两个水煮蛋回来了。

粥熬得浓稠绵软,米粒都快熬化了,他埋头喝着,裴妍就坐在对面,手里重新拿起针线,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言蹊长高了不少,饭量也大了,他私塾里的先生说这孩子聪明,就是坐不住,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进国子监?”

“语迟的字越写越好了,前些日子临了一幅字,连来串门的街坊都说好。”

“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枣,晒干了收在罐子里,等你回来吃。”

陆北顾听着,偶尔应一声,粥喝完了,放下碗。

“我们得搬家了。”

裴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道。

“言蹊够岁数了。”

闻言,陆北顾陷入了沉默。

裴妍擡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说。

“你兄长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只留下你们,我当时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的,将来都能有个好前程。”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方才絮叨家常时更加平静。

“枢密副使...…多大的官啊,这要是放在十年前,别说做这么大的官,就是见西府相公一面,我连想都不敢想,可我知道,官做得越大,担子就越重。”

裴妍将手里的夹袄抖开,比了比他的肩膀,发现有一处针脚歪了,便低头拆了重新缝。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事,我只知道,你这次回来,比去岁离京时瘦多了。”

裴妍低下头,将棉袄的最后几针缝完,然后咬断线头,将夹袄叠好放在他手边。

“去睡吧,明日还要上值。”

陆北顾明白了裴妍的意思,一时之间,也是伤感不已。

回到卧房,他没有立刻睡下。

他想起自己入仕以来走的路,麟州、雄州、熙河路、东南、岭南...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如今走到了枢密副使这一步,再往前,路只会更窄,更难走。

可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甚至对于他的抱负来讲,哪怕入了两府相公之列,掌握的权力都不够翌日,枢密院。

陆北顾正式履新,也是他第二次进枢密院当值。

按照大宋制度,枢密院设枢密使一员、枢密副使一至三员,枢密使总揽院务,枢密副使分掌兵籍、戍守、调发、军功铨选等事务,与枢密使共签文书。

曾公亮在主堂设了简单的茶会,为陆北顾接风。

枢密副使胡宿、吴奎皆在座。

胡宿是嘉祐六年进枢府的,吴奎则是嘉祐七年,两人都是枢密院的老人,资历都比陆北顾深。然而陆北顾在枢府的理论排名,已经超越了吴奎,与胡宿平齐。

这便是军功的分量。

寻常文官按资迁转,从知县到知州,从转运使到三司使,一步一个阶,没有数十年的苦熬进不了枢府可陆北顾入仕不到八年,便以灭国之功直入枢府,这等速度,便是当年韩琦、范仲淹以边功入枢府,亦有所不及。

当然,话又说回来,韩琦其实也没啥边功就是了。

曾公亮端着茶盏,看着陆北顾,面上带着笑意.....换谁来都绷不住,本来是交趾军入侵、广南西路大半沦陷,对于这位新任枢密使来讲是天塌地陷的大锅,结果最后打赢了,反而成了他的光辉履历。虽然枢密使不上前线,但这也是“在枢府领导下”取得的功劳,不是吗?

“子衡此番南征,一举廓清岭南百年边患,老夫在枢府数月,案上堆得最高的便是广南的告急文书,如今这些文书,总算是可以归档了。”曾公亮这话说得亲热,也点出了陆北顾的功劳,同时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解决了枢府最头疼的难题,这份情他是记着的。

陆北顾自然听得懂,拱手道:“全赖陛下天威,枢府运筹,将士用命,不敢居功。”

“咳咳.”

胡宿直接呛咳了。

见状,曾公亮也是有点尴尬,不好吹嘘自己了。

他放下茶盏,拈着胡须,话锋一转,商议起了关于指挥留驻富良江以北宋军武官的人事任免问题。显然,宋庠已经在第一时间跟曾公亮沟通过了。

所以曾公亮在大体上同意了陆北顾拟的名单,当然,有些位置也见缝插针地安排了些没什么战功但资历足够且走了关系的禁军武官,属于是去镀金的。

既然曾公亮和陆北顾点了头,胡宿无异议,吴奎也不好说什么,此事便算过了。

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枢密院吏员捧着文书进来,将一份劄子呈到曾公亮面前。

曾公亮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胡宿见状,问道:“曾枢使,何事?”

曾公亮将劄子递给胡宿,胡宿看罢,又递给吴奎,最后传到陆北顾手中。

陆北顾低头看去。

劄子是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赵汴遣人递来的,内容是关于交趾降表执行情况的奏报。

“降表虽签,交趾国内并未真心宾服,交趾水师仍据清化港...”

陆北顾放下劄子。

这些事,他早在预料之中。

交趾国是被打服的,不是被说服的。

说的直白点,降表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刻出来的,如今刀收起来了,降表上的字自然会慢慢褪色。但只要富良江以北还在大宋手里,只要谅州的宋军还驻扎在那里,交趾就翻不了天。

“交趾降表虽签,然其国内局势未稳。”

曾公亮开口道:“我以为,宜移文政事堂,请增戍谅州、广源州等州的兵力,以防交趾反复。”胡宿沉吟道:“增戍需调拨粮饷,眼下南征大军方回,国库耗费巨大,三司那边恐怕不会痛快。”“三司那边,我去说。”

曾公亮说道:“谅州新附,若不增戍,一旦有变,岭南再起战火,所费只会更多。”

陆北顾没有说话。

他刚进枢府,有些事情还不能急。

茶会散去后,陆北顾回到自己的值房。

枢密副使虽然是两府相公之一,但跟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豪华值房自然也是比不了的,不过嘛,相比于他当在京房房主的时候,却是大多了。

案上已经摞了几叠文书,都是枢密院日常公务,诸如兵籍更替、边报汇总之类的。

通常来讲,几位枢密副使都是各管一摊子事。

而陆北顾以军功入枢府,乃是枢府里最知兵之人,故而给他分管的,就是最需要专业能力去判断的边事,包括但不限于西北、河北、岭南的兵力部署和调动以及对边报的研判等。

同时,他最为年轻,还得更多地承担值班的任.....枢密院不比其他地方,哪怕是去上朝明明没几步路远,都得留个枢密副使当值,以免误了紧急军报。

所以无论是平时还是放假,陆北顾都要更辛苦一些,加班或者值班待着肯定是免不了的,毕竞老头子们也确实顶不住。

至于人事权之类的,则不在他手里。当然了,他是可以间接影响的,比如找吏房、小吏房的房主聊聊天啊,或者暗示贾逵、杨文广,在三衙报送给枢密院的名单里增加、修改或是删除某个人的名字之类的。

腊月,年关将至。

陆北顾在枢密院已有两月。

这两个月里,他没有提出任何大刀阔斧的改革,没有弹劾任何人,没有在任何重大议题上主动发声。陆相公只是按部就班地批阅文书、参与议事,做着一个枢密副使该做的日常公务。

这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那些等着看“陆子衡挟军功跋扈”的人失望了,那些担心“又一个狄青”的人松了口气,那些想在陆北顾身上找茬的御史们发现,根本找不到什么可以弹劾的地方。

十二月末,一场大雪覆盖了开封城。

陆北顾在枢密院值房中批阅文书时,收到了来自广南的最新奏报,是郭逵发来的。

“经查,交趾国暗遣使者赴占城、真腊,似有联络二国之意。”

陆北顾放下奏报,拈着笔管沉吟。

黎氏这是不甘心。

她签了降表,交了赔款,送了三名王世子入朝为质,但她没有也不敢解散水师,甚至还在暗中联络占城、真腊。

这就像一个被打倒在地的人,嘴上说着认输,却在暗中积蓄力量。

但他并不意外。

交趾国是李公蕴一斧一刀打下来的江山,历经三代,如今国主服毒自尽,太子年幼,太后垂帘,国势倾颓。

但正因为如此,黎氏太后才不能真心宾服.....她若真心臣服,交趾国内那些反对派就可能会以“卖国”为由将她推翻。

所以,她必须做出“不甘心”的姿态,这种姿态,很多时候是给国内看的。

而陆北顾的判断是,真让她惹事挑起战端,她反而不敢。

他提起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一行字。

“已阅,移曾枢使阅。宜命边将加意防备,姑观其变。”

写完,他将奏报搁在一旁,继续翻看下一份。

下一份来自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李肃之的公文。

本来,发运使司是归三司管的,没道理给枢密院发公文,但焦寅是以“发运使司所派遣”的身份去的高丽国,而焦寅已经回到了明州定海港,陆北顾早已不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任上,可这件事情又不得不告知他。

看完公文,陆北顾翻开附在后面的书信。

焦寅的书信写得很长,详述了他在高丽的交涉过程。

“王徽于开京延某密谈,屏退左右,言:“非不欲事大,实畏辽人,若上国能遣水师驻耽罗则高丽无所惧矣’。”

陆北顾读完,将信笺搁在案上,思忖起来。

王徽表面上的意思是,高丽不是不想恢复朝贡,而是怕辽国问罪,但如果大宋能在高丽南边的耽罗岛派驻水师,表明了态度,高丽就有了与辽国周旋的底气。

但其实这话稍稍细品,就知道挺扯淡的。

首先,因为中间隔着女真人,所以高丽国其实并不是很怕辽国;其次,耽罗岛也就是济州岛,跟辽国的方向完全是南辕北辙。

所以王徽实际就是在拖延,因为王徽清楚,耽罗岛在高丽南边,距离大宋最近的港口也有近两千里海路,若要常驻水师,补给线的压力不亚于在谅州驻军。

而且王徽觉得这事涉及对辽国的外交挑衅,涉及大宋水师的远洋能力,大宋那边肯定会反复内耗,最后肯定是办不成的。

这样一来,正式朝贡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你看,不是我不想朝贡,是你满足不了我的条件啊!但陆北顾可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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