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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4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耽罗岛。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地名。

在后世,这座岛叫济州岛,是马匹育种的天堂,温带海洋性气候,冬暖夏凉,牧草丰茂,火山灰土壤排水性极佳,马匹不易罹患蹄病。

如果历史线不变,再过二百一十年,元朝将会在那里设置了耽罗总管府,专司养马,高峰时期存栏数万匹,是蒙古铁骑在东亚最重要的马源地之一。

但那是元朝的事。

眼下是嘉祐八年,这座岛还叫耽罗,是高丽国南端一个半自治的岛屿,由星主高氏世袭管辖,名义上臣属高丽国,实则天高国王远。

哦,所谓的“星主”指的是源自新罗国法兴王时期对耽罗统治者的正式册封,统治者称“星主”,副王称“王子”,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而后来高丽国取代新罗后,星主高自坚派太子末老赴高丽国朝贡,高丽国太祖继续册封,世袭关系延续,如果历史线不变,要再过四十二年,高丽国肃宗才会将这里改设耽罗郡,但仍保留星主名号。但实际上,高丽国的历代国王,都有将耽罗收入囊中的意图,眼下王徽请大宋去耽罗驻扎舰队,用心其实一眼即知。

但王徽算漏了一件事。

陆北顾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值房西墙前,那里挂着一幅《大宋与海东诸国舆图》,是他在明州市舶司时让蒋之奇绘制的,又根据他自己的记忆予以修正,图上标注了高丽、倭国、耽罗、琉球等地的海岸线和港口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耽罗岛的位置上。

这座岛,正好卡在高丽国南端与倭国九州岛之间的水道中央,从耽罗往北,两日海路可抵高丽礼成港,往东,三日海路可抵倭国博多港。

换而言之,谁控制了耽罗,谁就扼住了高丽与倭国之间的咽喉。

而更关键的是,耽罗岛东侧海域,是倭国对马海峡洋流的交汇处,每年春夏之交,东南季风一起,从耽罗出发的船队可以顺风顺水地北上高丽、东赴倭国,秋冬之交,西北季风一刮,又可以顺风南下返回大宋沿海。

可以说,这是整个东北亚海路的枢纽。

陆北顾盯着舆图,脑海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交趾虽平,但朝廷付出的代价不小,南征耗费军资数百万贯,三司的库房几乎被掏空,范师道前几日还在政事堂会议上跟韩琦拍了桌子,说今岁西北的折支惯例都要维持不住了....折支是朝廷给西北边军的补贴,一贯钱折支三分实物七分盐茶引,本来就已经打了折扣,若连这都维持不住,边军士气必然动摇。开源,是眼下最紧迫的事。

明州市舶司这两年的抽解税额虽然在增长,但仅凭东南一隅的海贸收入,还不足以弥补南北两边同时用兵的窟窿。

但如果能把高丽国拉回朝贡体系,不仅能在辽国后背楔进一根钉子,更关键的是,可以打开对高丽国的官方贸易通道,甚至能借耽罗岛将贸易辐射到倭国。

一旦这条三边贸易线打通,市舶司的抽解税额,翻一番都是保守估计。

但前提是,必须控制耽罗岛。

陆北顾回到案前,将焦寅的书信重新读了一遍,焦寅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很不起眼的话。

“耽罗星主高氏,年迈昏聩,其子争立,岛中内乱频仍,民多逃散。”

他拈着信笺的边缘,沉默了片刻。高丽国自己都管不好耽罗,却拿耽罗来刁难大宋。

但这其实就像一个人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对别人说“你打不开这把锁就别想进来”,却不知道别人手里早就攥着斧头呢。

而影响这把斧头是否劈下去的因素,只在于其自身的决定。

下午,枢密院议事堂。

曾公亮召集枢密副使胡宿、吴奎、陆北顾议事,议题是西北折支的事情,随后,陆北顾主动提及了焦寅书信,并将书信示与三人。

“高丽国王王徽所提之事,诸公以为如何?”

堂中安静了几息。

胡宿说道:“高丽国中断朝贡已数十载,如今王徽主动遣使,言辞恳切,确有恢复事大之诚.....然其所提条件,却是大不易。”

“耽罗岛在高丽南境,距大宋最近的明州定海港,海路近两千里,若驻水师,舰船往返一次,顺风也要二十日,逆风则需月余,而且补给线如此之长,一旦海上遇风浪,舰船覆没不说,粮秣断供,岛上驻军便是死局。”

“再加上耽罗岛孤悬海外,周遭海域礁石密布,暗流丛生,非熟稔当地水文者不能行船。我大宋水师虽在荆湖、广南多有历练,然远洋航行,与内河作战全然不同。”

陆北顾点头。

胡宿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荆湖舰队在浔江上能跟交趾内河水师打得有来有回,但那是内河,不是外海。

而从明州到耽罗这段海路,要穿过东海的黑潮区,风浪比内河大十倍不止,以眼下大宋水师的航海技术,常年维持对耽罗岛驻军的补给,确实从各方面来讲压力都极大。

但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胡公所虑极是。”

陆北顾开口道:“远洋补给确是第一等难题,但此事并非无解...…王徽之所以提耽罗,是想以难倒我,但他忘了,耽罗亦是高丽国土,大宋若驻军耽罗,补给之责,理应由高丽国承担。”

“由高丽国承担?”

吴奎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质疑:“陆枢副,高丽国虽称事大,然其国内亦不乏惧辽之人,若高丽阳奉阴违,表面答应供应粮秣,实则拖延克扣,我驻军岂非成了瓮中之鳖?”

“吴枢副所虑亦在理。”

陆北顾耐心说道:“但高丽国王既然主动提出愿恢复朝贡,便是有所求于我大宋,若大宋的兵驻扎在他的国土上,替他守着南大门,他却连粮秣都不肯出,这道理说到天边也讲不通。”

“讲不通又如何?”

吴奎语气依旧不太温和,只道:“高丽国距离大宋千里之遥,他若真赖账,我们能拿他怎样?”“能拿他怎样?”陆北顾淡淡一笑,“耽罗岛的驻军,是大宋的兵,大宋的兵驻扎在耽罗岛,耽罗岛就是大宋的藩篱,高丽若不供应粮秣,驻军便从耽罗自行取食...…耽罗岛上田亩虽不多,然牧草丰茂,可养马匹;近海渔获丰饶,可充军食。高丽若失信于大宋,大宋便以耽罗为基,自给自足。届时,耽罗还是不是高丽的耽罗,可就两说了。”

堂中又安静了几息。曾公亮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在陆北顾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子衡此言,虽有道理,然终究是以力服人,非以礼服人。”

胡宿说道:“高丽若不肯供应粮秣,大宋便据其地为己有,此事传出去,朝廷的面皮还要不要了?”“胡公说得是。”陆北顾颔首,“所以补给之事,在驻军之初便要与高丽国白纸黑字、立约为凭。约中写明,大宋水师驻扎耽罗,是为屏藩高丽南境,兼扼倭寇北上之路,此乃天子庇佑诸侯之义,故而高丽国需按季供应驻军粮秣,大宋则以市舶优惠为偿,譬如降低高丽商舶在明州的抽解税率,准许其以货抵粮。如此,双方各得其利,名正言顺。”

“以货抵粮?”吴奎眉头一挑,“三司那边能答应?”

“市舶抽解税率,本就是可以调的。”陆北顾语气平淡,“明州市舶司这两年抽解税额增长数倍,降一两个点的税率,换高丽的粮秣供应,这笔账范计相算得过来。”

曾公亮终于开口了。

“补给之事,可以谈。”

他放下茶盏,盏底与木案相触时发出“呼”地脆响。

“但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大宋若在耽罗驻军,辽国作何反应?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虽无大战,然辽人对我朝的动向始终盯得很紧,高丽现在是辽国的藩属,大宋派兵驻扎高丽属岛,辽国岂会坐视?”这是今日议事最要害的问题。

陆北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

“辽国会不会坐视,要看他能不能坐得住。”

他看着曾公亮,语气沉稳地说:“澶渊之盟后,宋辽以白沟河为界,河北边防已稳,辽国若要南下,首先要过河北诸军这一关。而高丽国在辽国东北方向,辽国若要问责高丽,需先越过鸭绿江,穿过长白山余脉,再经千里高丽北境方能抵达开京,这条路,辽国走过,但都以损兵折将告终。”

“所以,辽国对高丽国的控制,从来不是绝对的,高丽国王遣使向我朝示好,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辽国可以威胁他,但不能灭了他。大宋若在耽罗驻军,辽国固然会恼怒,但它能做什么?再发动一次东征?当年的教训还没吃够吗?至于南下攻宋,只要河北防线稳固,辽国便师出无名,澶渊之盟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辽国不会为了一个耽罗岛,就背上“破坏盟约’的骂名。”

“陆枢副说得很对。”

吴奎少见地点头表示了赞同,但话锋一转,又道:“可此事终究是对辽国的挑衅,朝廷不能不做万全的准备,而此事,也当慎重权衡。”

“吴枢副所言极是。”

陆北顾看向曾公亮,语气转为郑重:“曾枢使,此事关系重大,我提议将此议案提交政事堂,并呈报陛下御览,由两府合议,方可定夺。”

“应当如此。”

曾公亮点了点头,然后问胡宿:“胡枢副还有何见?”

胡宿沉吟片刻,将茶盏搁下。

“礼法上,恐有可议之处。”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北顾身上。

“陆枢副方才说,大宋驻军耽罗,是“天子庇佑诸侯’,此言美则美矣,然老夫遍检经史,未曾见过天子派兵驻扎诸侯境土、以保护诸侯的旧例...天子庇佑诸侯,通常止于册封、赐物、调停纷争,至多遣使宣慰,未曾有过常驻兵马的成例,若行此事,恐启后世以“保护’之名行“侵凌’之实的恶例,朝中必有议论。”

陆北顾放下茶盏,缓缓坐直身子。这个反驳,必须从礼法上予以回应,若绕不开礼法这一关,到了政事堂,韩琦必会拿此做文章,届时即便首相宋庠有心推动,也难免陷入口舌之争。

“胡公所言礼法之疑,确实值得斟酌。”

陆北顾斟酌着词句,语气不疾不徐。

“然则,天子庇佑诸侯之义,非止一端,请胡公容我略举数则。”

“其一,《尚书·禹贡》载五服之制,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各有职贡。要服之邦,天子以文教约束之;荒服之邦,天子以武备镇抚之。高丽之于大宋,在汉时属乐浪、带方二郡,在唐时设安东都护府,本就是我华夏藩屏,其地虽远,其义则近。《禹贡》所言“绥服’,即“绥靖安远’之义,天子有绥靖之责,亦有安远之兵,如今高丽既自请驻军以为屏藩,正是“绥服’之义的体现。”

“其二,《春秋》襄公二十七年,宋之盟。诸侯会盟于宋,楚人衷甲,欲袭晋人。晋人知之,请于宋公,宋公许晋人驻兵于宋境以自卫,终使楚人不敢动。此事见载于《左传》,乃诸侯请盟主驻兵于境以遏强敌的成例。大宋之于高丽,犹晋之于宋,高丽惧辽,请大宋驻兵耽罗以为屏藩,正是效宋人之故事。”“其三,《汉书·赵充国传》。宣帝时,先零羌犯边,赵充国上屯田策,请于湟中要害处屯驻步卒,以镇慑诸羌。宣帝诏准,命赵充国“绥靖边塞、保护小邦’,诸羌感戴汉德,不复为乱,此为天子派兵保护藩属、兼行屯田的汉家成法。”

曾公亮坐在主位上,目光在陆北顾与胡宿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陆北顾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说了下去。

“其四,《国语·周语》。祭公谋父谏穆王曰“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

“祭公谋父此言,道尽了天子绥靖天下之义。天子对于要服、荒服之邦,先以文德感召,文德不及,则以武备镇抚。所谓“修刑’,便是天子以兵威正其不臣,这“修刑’的兵,是驻扎在边境以备不时之需,还是驻扎在藩邦以预为之防,全在轻重缓急之间...高丽国北有强辽之忧,南有倭之患,其势正如《左传》中的宋国,强敌环伺,社稷危如累卵,而大宋既为天下共主,受其朝贡,许其屏藩,焉能坐视其危而不救?焉能受其请而不应?”

陆北顾看三人不语,擡高了声音。

“《孟子·梁惠王下》载,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一一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滕国间于齐楚两大国之间,其窘迫之状,与今日之高丽何其相似?这就是“保护’之义。”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放平。

“胡公方才说,历朝未有天子派兵保护诸侯的成例。可历朝未有,便不可有乎?汉武通西域,唐宗设都护府,哪一桩不是前无古人的创制?制度是为时势而设,不是为守旧而设。今日高丽主动请大宋驻军,正是天赐良机,若拘泥于“古未有之’而不为,使高丽失望而彻底倒向辽国,使耽罗要津落入他人之手,彼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子衡所引,确能立论。”

曾公亮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缓缓说道。

“但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以为,还是按刚才说的,先呈报陛下后,再与政事堂一同廷议吧。”胡宿没有再反对,只默默拈着胡须。

吴奎倒是开了口:“陛下那边,怕是要费些口舌。”

“费口舌也要去。”曾公亮道,“高丽遣使通好,是大宋东北边防的大事,枢府不能没有态度。”陆北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离开枢密院的议事厅,外面不知道何时已经飘起了小雪。

腊月的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带着冰凉之感,远处禁中宫城的飞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偶尔发出几声脆响。

高丽,耽罗,对马海峡。

他在心中将这些地名串成一条线。

这条线如果打通了,大宋的海上贸易就不再局限于东南沿海,而是可以延伸到东北亚,形成一张从交趾国到高丽国的完整海贸网络。

而市舶司的抽解税、商船的通行费、沿海港口的商税,每一项都将成倍增长。

这才是真正的开源。

比他在东南的漕运改革、比明州市舶司的开海新政,规模都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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