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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弦外之音,纷争再起【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6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政事堂的议事厅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但座中诸人没有一个敢阖眼。

宋庠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出使高丽的人选,老夫思来想去,拟了三人。”

他的目光从名单上擡起,扫过两侧的宰执们。

“正使,权知开封府贾黯。”

韩琦的眉梢极轻微地跳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贾黯是庆历六年的状元,又是韩琦举荐他接替吴奎做的权知开封府,宋庠偏偏挑了他。

“贾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身份清贵,足堪使节之任,且他在开封府任上已有年余,理政之才为朝野共睹,出使外邦,不堕国体。”

宋庠这话明面上说得滴水不漏,是讲贾黯无论是出身还是级别都够格,足够代表大宋出使高丽国去商谈恢复朝贡的问题。

但实际上,韩琦听得出宋庠的弦外之...….用贾黯做正使,这份体面给足了你,你也该识趣。韩琦垂下眼睑,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副使二人。”

宋庠继续道:“一为王韶,一为苏辙。”

王韶是去年刚从兰州通判任上调回京,进了枢密院的西面房,而苏辙则是秘书省校书郎,是欧阳修推荐的。

前者是有出使经验,而且有临机决断之能,可在危急时刻给贾黯兜底,后者则是近年来名声鹊起的两制体系内的官员,欧阳修有意栽培。

“这三人,诸位以为如何?”

韩琦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木案相触时发出“呼”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宋相公所拟人选,皆是干练之才,只是使团赴高丽,需经海路,如今正值正月,东南季风未起,海上风浪正大,若即刻出发,恐有覆舟之度.....或可使使团先赴明州,在定海港筹备船只、等候季风,待三月东南风起,再行出发。”

这里要说的是,从地图上来讲,从胶东半岛走似乎才是最近的,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嘛,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这个时代航海全靠季风吃饭,胶东半岛到高丽国是既不顺风也不顺水的。

而从明州出海就不一样了,夏天起东南风,正好一路顺风推着船往朝鲜半岛西岸北上,秋冬刮西北风,又刚好顺风南回,而且这条航线底下有暖流往北托着,等于老天爷给你又推又送。

宋庠微微眯起眼,韩琦这个建议看起来是出于安全考虑,无可厚非,但使团在明州等候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然而他不能反对,因为海上行船的安全确实是第一位的,若他强行要求使团即刻出发,万一真出了海难,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韩相公所虑周密,便依此议,使团正月十五后出发,赴明州定海港,待三月东南风起,再渡海赴高丽。”

宋庠顿了顿,又补充道:“另,行文两浙路转运使司,命其备好使团所需海船、水手、通译,不得有误。”

“此外。”宋庠将名单折起,搁在案边,“出使之前,需拟定与高丽国王交涉的条款纲要,此事由枢密院草拟,呈政事堂合议。”

列席的曾公亮在对面微微颔首,应下了。

“枢密院三日内拟就。”

宋庠点了点头,环视众人:“若无异议,便呈陛下御览。”

众人皆无异议。

议事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些许,但没有人真正放松。

因为谁都知道,这份名单不过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肯定还在后面呢。

枢密院,值房。

陆北顾面前摊着沈括刚从谅州寄回的信。

信很长,字迹比沈括从前的字更潦草了几分,大约是岭南的热气蒸得人握笔都不安稳。陆北顾逐行读下去。

“谅州诸事,粗已就绪。始终未发大疫,较之去岁在升龙城时,已属万幸,然士卒不服水土者仍众。岭南瘴病,非止暑热所致,水土之异,五谷之别,皆是病源。有士卒食本地稻米即泻,饮本地井水即呕,军医束手,只能以随军携带之药材煎汤,勉强维持。某遍访当地土人,得其指点,知山中数种草药可解此症,已命军医采而试之,观其效。

富良江北稻田,已命士卒与当地民夫合力耕种。岭南稻作与中原大异,一年两熟乃至三熟,某来此时,头季稻已抽穗扬花,长势颇佳。若风调雨顺,所获可供戍军半岁之食。另,某在谅州试种占城稻,此稻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若试种成功,来年可推广至广南东、西路等处。

惟交趾暗遣使者赴占城、真腊一事,交趾使者至占城,占城国王不敢公然应允,大抵是在观望大宋后续对交趾的态度。某以为,朝廷若能在交趾问题上持续施压,展示决心,则占城、真腊两国必不敢轻举妄动。”

陆北顾读完,将信笺搁在案上,提起笔,在砚上蘸了蘸墨,开始写回信。

因为是朋友之间的通信,不是官面文书,所以两人的文字也都比较随意。

“存中如晤。

来函收悉,谅州戍军水土不服一事,你处置得宜。岭南瘴病,自古为行军大患,你能放下身段向土人求教,便是真正用了心。试种占城稻一事,尤为可嘉,若能成,不仅戍军粮秣无忧,亦可惠及广南两路百姓。此事你需详加记录,由浸种、育秧、插秧至收割、碾米...”

然后,他唤来李振,命其即刻发往谅州。

刚做完这件事情,曾公亮就来了,还带来了一份草拟好的文书。

“你看看,这是与高丽交涉的条款纲要,刚拟的。”

陆北顾接过,逐条细读。

纲要共分五条。

第一条,高丽国王恢复对大宋的朝贡,每三年一贡,贡使由海路至明州登陆,经大运河北上开封。第二条,大宋应高丽国王之请,许水师驻扎耽罗岛,驻军规模由双方商定,驻军粮秣由高丽国按季供应,大宋以降低高丽商舶在明州市舶司的抽解税率作为补偿。

第三条,双方由官方层面确定开放贸易,高丽商舶可至明州、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贸易,大宋商舶亦可至高丽礼成港贸易,商舶抽解税率由双方另行商定。

第四条,未来双方需互相遣返逃亡人户,大宋逃军、逃囚、逃人,逃至高丽者,高丽须缚送明州市舶司;高丽逃奴、逃囚逃至大宋者,大宋亦须缚送礼成港。

第五条,辽国若以高丽与大宋通好为由兴兵问责,大宋有义务声援高丽,然是否出兵相助,由大宋自决“第五条措辞需调整。”

曾公亮拈着胡须:“你的意思是?”

“改为“大宋视情势而定’。”陆北顾道,““自决’二字太冷,高丽人看了会觉得大宋根本没有诚意。“视情势而定’则留有余地,既不承诺一定出兵,也不排除出兵的可能,让高丽自己琢磨去。”曾公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便依你。”

陆北顾继续往下看,纲要末尾附了一条备注,即使团应实地勘察耽罗岛地形、水文、港口、物产,绘制舆图,评估驻军可行性,归来后呈报枢密院。

“这条备注,是谁加的?”

曾公亮道:“是老夫加的,怎么?”

“加得好。”陆北顾将文书还给他,“回来绘一幅详图,比什么说辞都管用。”

曾公亮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子衡,你说老实话,耽罗驻军这件事,你有几分把握能成?”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

“八分。”

“八分?”曾公亮眉头微挑,“哪两分没把握?”

“辽国的反应。”陆北顾如实道,“我在奏疏里把辽国说得像是纸老虎,但那是为了说服两府相公,实际上,辽国到底会怎么反应,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之间确实势同水火,但外部压力之下,内部矛盾往往会暂时搁置,万一辽国真的在河北增兵施压呢?这是个未知数。”

“还有呢?”

“是我不知道的风险。”

曾公亮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倒是坦诚,不过,这个把握已经很大了,去做吧。”

嘉祐九年,正月十六。

上元节刚过,开封城中依旧张灯结彩,御街两侧的店铺门前挂着各式花灯,有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会转的机关灯,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上追逐嬉闹。

樊楼更是灯火辉煌,三层楼的每一层檐角都挂满了彩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燃烧的灯山。

今天出使高丽使团正式离京,贾黯等人在宣德门外向官家辞行。

赵祯没有亲自来送,他的身子在入冬后又弱了几分,御医再三叮嘱不可受寒,便由宋庠代为饯行。三人带着使团属吏、通译、护卫共百余人,向南而去。

而陆北顾不仅昨天没有去赏灯,甚至连家都没回。

他一直在枢密院值房里,就着一盏孤灯,翻阅着厚厚一摞关于高丽国的档案。

这些档案是枢密院吏员花了很久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一碰就碎。最早的一份是真宗大中祥符七年高丽国遣使进贡的奏报,附有当时使臣金良鉴呈递的国书抄件。国书以汉字写成,措辞极为恭顺,开篇便是“高丽国王臣王询顿首再拜”,中间反复申述“慕华事大”之心,末尾则是“伏望天朝垂怜,许臣世世子孙永为藩屏”。

陆北顾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大中祥符八年,高丽再遣使,进贡金银器皿、人参、貂皮,请求赐予九经、《史记》、《汉书》等典籍,真宗许之,赐九经及《史记》《汉书》《三国志》各一部。

天禧元年,高丽使臣请赐佛经,真宗许之,赐《大藏经》一部。

天圣年间,高丽朝贡中断,此后便是长达近四十年的空白。

陆北顾合上档案,站起身,走到西墙那幅《海东诸国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耽罗岛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这座岛,从舆图上看,不过是一粒芝麻大的黑点,搁在茫茫大海上毫不起眼。

但它恰好处在高丽国南端与倭国九州岛之间的水道,换句话说,谁控制了耽罗,谁就扼住了高丽与倭国之间的咽喉,谁就掌握了整个东北亚海路的枢纽。

陆北顾伸出手,食指按在那粒黑点上。

“希望能将此地收入囊中吧。”

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李振,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是从政事堂转来的。

“宣徽,政事堂今日议定了一桩事,与谏院有关。”

“说。”

“知谏院钱象先上了致仕的劄子,官家已经批了,着其以吏部侍郎致仕。”

陆北顾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钱象先这人很有意思,一辈子没站过队,没得罪过人,没办过大案,也没写出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奏疏。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所有人都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致仕。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智慧。

不管怎么说,钱象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老头不知道熬过了多少风浪,总算是安安稳稳地回家抱孙子去了。

“谁来接知谏院?”

“政事堂议定,以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赵汴知谏院。”

陆北顾的眉头微微一动。“知道了。”

李振退下后,他靠在椅背上,思忖着。

钱象先致仕,谏院的老人又少了一个...龚鼎臣、司马光、王陶、杨谔、王陶,现在的谏院,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盘算。

他虽然在谏院当过不到半年的知谏院,但如今他已不在其位,谏院的事务轮不到他插手,可谏院的风向,却直接关系到废后之议的成败。

是的,最近废后之议再次闹将了起来,而且声势比当年更凶。

二月初一。

天光未亮,陆北顾已换上了那袭紫袍,腰间系着官家亲赐的玉带。

按照惯例,大朝会在崇政殿举行,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

而最近倒春寒,天刚暖和没几天,又开始下雪了。

陆北顾乘马车至宣德门外,车帘掀开时,冷风灌进车厢,冻得人骨髓发寒。

雪积了厚厚一层,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覆了大半,只露出些许绿色的边沿,远远望去像一排蒙了白纱的翠簪。

待漏院已聚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宫灯的光里翻涌如雾。陆北顾走到待漏院,见到他,很多官员都停止了交谈,向他行礼问好。

“陆相公。”

陆北顾一一回礼,没有厚此薄彼。

不过他没有看到王安石,问了王陶才知道,王安石的老母竞是病逝了,王安石只上了道奏疏,甚至没等回复,就干脆辞官回江宁府守孝。

而除此之外,他还能明显感觉到,很多人都在往欧阳修那里靠,他甚至都没机会去跟欧阳修说个话。倒不是欧阳修这个脾气古怪的胖老头突然受欢迎了,而是因为富弼的守孝期要结束了......按照富弼的资历,以及官家对其的信重程度,虽然回来没办法重新做首相,但谁敢小觑富弼呢?毕竞,富弼可比宋庠年轻多了。

若是宋庠致仕或离世,官家却还没驾崩,那么想都不用想,接替宋庠当首相的大概率是富弼,而非顺序更靠前的次相韩琦。

到时候,欧阳修作为富弼最信任的盟友,自然也会更进一步。

这时,龚鼎臣走过来,附耳以极低的声音告诉他:“有人要给曹皇后上尊号。”

“谁?”

“几个御史,傅尧俞带的头。”

龚鼎臣继续低声道:“他们说,曹皇后克尽妇道,德行无亏,当上“慈圣’尊号,以安天下之心。”陆北顾点点头。

这一手,玩得漂亮,不直接反对废后,而是先给曹皇后上尊号,一旦尊号上了,曹皇后的地位便更加稳固,废后的难度便更大了。

“政事堂知道了?”

“知道了,压不下来。”

铜铃响后,在殿中侍御史的巡视下,文武两班官员开始列队,陆北顾当仁不让地站在武班之首,他身后便是李璋、贾逵、杨文广等三衙管军。

嗯,如果李昭亮还活着,那排序是要高于没有“同平章事”衔的陆北顾,但眼下朝中已经没有节度使加同平章事的“使相”了。

而对于陆北顾来讲,如果不转回文班,他再往上,只差最后两步就到顶了,也就是要么外放然后加“使相”,要么晋升为枢密使。

至于宰相,则必须是转回文班才能做。

随后,阁门司的官员开始引众人入殿。

崇政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

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列班,两府相公们在最前面,随后是翰林学士、三司使、御史中丞等等高官。陆北顾作为枢密副使,与曾公亮、胡宿、吴奎站在一侧,对面是政事堂的宰执们。

赵祯今日的精神看起来不错。

去年以来,他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御医虽然用尽办法,但谁都清楚,官家的身子已经被掏空了。此刻他端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朝服,虽然面色仍旧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或许因为今日是大朝会,赵祯不愿让臣子们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强撑着坐直了身子,亦或许是因为他也知道了今日是废后之议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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