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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日蚀月昏,修德以禳【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7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先是议了几件军国大事,很快,殿中侍御史傅尧俞出班。

他今年刚好是不惑之年,身形清瘦,颧骨微凸,下颌留着山羊胡。

此人入仕二十余年,从不结党,从不营私,从不阿附权贵,素以“刚直”著称,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往往成为派系斗争中被人当枪使的那杆·枪.....当然,他自己未必不知,只是不在乎。“臣殿中侍御史傅尧俞,有本奏。”

傅尧俞看着笏板,声音洪亮如钟,道:“臣谨按《周礼》,王者立后,所以正位乎内,母仪天下。《礼记》有云,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今皇后曹氏,自景祐元年正位中宫,迄今三十年矣,其间克尽妇道,肃雍宫闱,仁德着闻,内外无间言.....伏望陛下稽考旧章,博采群议,加皇后尊号以安天下之心,以正乾坤之位。”

话音甫落,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尊号之议,表面上是为皇后加尊号,从而匹配官家的新尊号“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但实际上是对废后之议的正面阻击。

呃,这里还要额外提一句,尊号跟谥号是两个东西,尊号是专用于生前的,很多皇帝都喜欢给自己加一堆,哪怕是赵祯也不例外。

傅尧俞话音刚落,殿中侍御史吕诲已大步出班。

“臣殿中侍御史吕诲,附议傅御史之奏。”

“《春秋》之义,天子无废后之礼。汉武废陈后,终有巫蛊之祸;唐高废王后,遂启武周之乱。史册昭昭,殷鉴不远!今皇后曹氏,乃开国元勋曹彬之后,入主中宫二十余载,肃雍有度,慈爱无偏,内外称颂。若轻言废黜,非但伤皇后之心,伤曹氏一门之心,更伤天下臣民之心!”

吕诲的声音比傅尧俞更洪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臣尝读《唐书》,至“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语,未尝不掩卷长叹。陛下圣明,岂可使本朝亦为后世讥乎?”

这话说得极重。

“牝鸡司晨”四字,明面上是引用《尚书·牧誓》中的典故,暗地里却在影射,若废曹立苗,苗贵妃出身寒微,外家无势,一旦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难保不会重演武周故事。

当然了,这话从逻辑上来讲,其实有些牵强就是了,因为不管哪个太后临朝,一旦权力欲望膨胀,都有可能重演武周故事,譬如刘娥临朝称制统治大宋的那些年里,除了没有称帝,跟皇帝其实是没区别的。陆北顾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吕诲不愧是吕端的孙子,大事是真不糊涂,他这一手,是把废后之议与“女祸”绑在了一起,逻辑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挑起朝堂内的对立,逼迫群臣站队。

“吕卿。”

赵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殿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说汉武废陈后终有巫蛊之祸,唐高废王后遂启武周之乱。朕问你,汉光武废郭后而立阴后,可曾有什么祸乱?”

吕诲一怔。

他没想到官家会亲自下场驳他。

“汉光武废郭后。”吕诲迅速调整思路,“乃因郭后宠衰怨怼,数违教令,且有吕霍之风,光武废之,名正言顺,而曹皇后并无..”

“并无什么?”赵祯截断了他的话。

吕诲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落入了两难的陷阱,有点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他若说曹皇后“并无过”,官家定然要问“无子算不算过”;他若承认“无子”是过,那便等于承认了废后的合理性。

殿中的气氛骤然绷紧,像弓弦被绞到了极限。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首相宋庠出班。

这是一个很不常见的举动,因为按照正常庙堂交锋的节奏来讲,都是马前卒先去交手,而宋庠即便不是最后一个发表看法,也绝不应当这么快站出来。

毕竟,只要宋庠愿意,这个大殿里,上至第一排,下至最后一排,总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他想说的话得。

但宋庠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光靠“无子”是扳不倒曹皇后的,官家太急迫了,以至于思路出现了问题,而很快就会有聪明人反应过来,他必须抢在官家陷于被动境地之前,把议题纠正回来。“老臣以为,傅御史、吕御史所奏,皆是出于公心,然今日朝会,非议废后,亦非议尊号,而是议礼。“何谓礼?《礼记》云:礼者,理也;理者,义也;义者,宜也;宜者,合于时、合于势、合于人心者也。傅御史引《周礼》《礼记》,言天子之与后如日之与月,确是正论。然老臣要问,若日蚀月昏,阴阳失序,又当如何?”

傅尧俞面色微变。

“若日蚀月昏,当修德以禳之,非弃月而求他星也。”

“说得极是。”韩琦竞然接话了。

他缓缓出班,与宋庠并肩而立,两人紫袍玉带,如同两尊门神般挡在了丹陛之前。

两人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素有急智的韩琦显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群臣极为惊讶。

“然《尚书·洪范》有云,庶征,曰雨、曰肠、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何谓“一极无’?皇后正位中宫二十余载,而椒寝无庆,蠡斯不咏,此非“一极无’乎?《洪范》又云,“曰休征,曰肃,时雨若’,若中宫不肃,何以求时雨?若国本不固,何以求蕃庑?”

就在这时,有人站出来反驳韩琦。

“韩相公此言差矣。”

出班者乃是权御史中丞韩绛。

殿中群臣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来了。

“《洪范》言庶征,乃言天道与人事相应,意在警人君修德,非谓一切灾咎皆归咎于后。韩相公以“一极无’责曹皇后,臣不敢苟同。若以此论,则凡无子之后皆当废,然《左传》载,卫庄公夫人庄姜,贤而无子,卫人赋《硕人》以美之,未闻以其无子而废之也。”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况且,若以无子为可废,则凡无子之君,又当如何?”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韩绛疯了?”

陆北顾看着韩绛,心里知道,对方这是真的豁出去了。因为韩绛这是在影射官家...官家自己年过五旬方抵定国本,若“无子”便是当废的理由,那过去那些年里,官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赵祯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贸然出言的漏洞所在,也明白了宋庠为何那么急迫地站出来纠」.....他的右颊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中风后遗留的症状,只有在极度愤怒或疲劳时才会出现。

邓宣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上前。

而在此刻,赵祯的内心却是有些感叹,他觉得,自己若是没有经历这两场大病,脑子定然不会转得这么慢,以至于局势被动。

“韩中丞此言,臣不敢苟同。”

一名身着紫袍的老年官员出班,此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正是今年刚刚晋为翰林学士的杨安国。大约是国子监的再次振兴让老头的精气神没垮,所以,杨安国跟赵祯一样还活着,而杨安国作为赵祯最宠信的近臣,在这种关键时刻,哪怕是一把老骨头了,也得站出来冲锋陷阵。

而眼下既然议题已经纠结在“无子”这里了,杨安国也只得继续。

“天子与皇后,礼制不同,岂可等而论之?天子承宗庙社稷之重,《春秋》之义,“国君十五而生子’,然国本之定,不在迟早,在天命,天命不至,则天子亦当静候,此乃天道。皇后则不然,皇后之责,在佐天子、主内治、延国祚。佐天子不逮,可谏;主内治有亏,可补;延国祚无成,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殿中诸人皆心知肚明。

“则当如何?杨学士何不把话说完?”

“则当自请避位,以让贤者。”

杨安国一字一顿。

“荒唐!”

御史吕诲猛然提高了声调,额上青筋隐隐跳动:“杨学士此言,是欲以“无子’之罪加于皇后,以此为废后之由!然《礼》有“七出’,妇人无子,位列其末,且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曹皇后入主中宫二十余载,与陛下共承宗庙,同历风雨,岂能以一“无子’之条,轻言废黜?”

“《礼》之“七出’,乃士庶人之礼,非天子之礼。”

杨安国毫不退让,只道:“天子以天下为家,以宗庙社稷为重,岂能与庶人同科?《周礼·昏义》云,“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皇后之责,首在延嗣,次在治内。延嗣不成,则天下内和何由?家理何由?”“杨学士此言,臣不敢苟同。”

枢密副使吴奎也忍不住开口了。

“《周礼》所言,乃天子后妃之制,非废后之法。若以《周礼》论,《周礼》未尝言无子可废后。周之太姜、太任、太姒,皆以德行称,未闻以子息多寡论其贤否。《关雎》之诗,咏后妃之德,亦未言其子息几何,而言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以为,论后之德,当以德行为先,子息次之。”

“吴枢副引《关雎》,臣亦引《关睢》。”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出班者正是陆北顾。

在这种时候,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站出来说话,而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所以并不纠缠于“无子”,而是顺着宋庠的思路继续。

“诗序云,《关雎》咏后妃之德,是“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何谓“忧在进贤’?进贤者,进贤才以佐君子;何谓“不淫其色’?不以色侍君,而以德辅君。此二者,皆归于“佐君子’三字,佐君子者,助天子治天下也!”

“曹皇后居位二十余载,宫闱肃雍,内治井然,此固为佐君子之一端。然《关雎》之旨,首在“进贤’,次在“不淫其色’,末乃及于延嗣。臣斗胆请问,曹皇后于“进贤’一事,可有所建树?于辅佐陛下治理天下,可有所献替?”吴奎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正面回答。

曹皇后在宫中的确贤德,但那种贤德是谨守宫规的贤德,是约束外戚不干政的贤德,是遇内乱时镇定自若的贤德,却唯独不是能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贤德。

但吴奎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话题歪了啊!

自己好像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被陆北顾绕进去了?

就在吴奎稍稍捋了捋思绪,张口打算反驳的时候,赵祯忽然擡手。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卿。”

赵祯的声音其实一点都不大,但偏生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群臣都能听得清。

“朕即位以来,四十有二载,这些年里,朕做过许多事,也未能做成许多事.....如今西北未靖、燕云未复、三冗未去、国用未充,朕不是圣君,也不敢求圣君之名。”

殿中鸦雀无声。

“然朕有一事,自问无愧,朕从未因私欲废后。”

赵祯冷冰冰的,只道:“郭后之废,是她自请入道,朕不过是准其所请;温成皇后早逝,朕追封之,是怜其早夭,非欲以之代曹后也。”

听着官家这话,群臣们一时之间竞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您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说?谁还不知道官家什么意思?

见没人敢说话,赵祯继续说道。

“今日有人言朕欲废后,朕便明告诸卿,朕从未说过要废后。”

确实,赵祯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废后。

他只是放出风声,只是默许臣子们讨论此事,只是用各种方式表达了倾向,但他从未亲口说出“废后”二字。

“然。”赵祯话锋一转,“朕不废后,非是朕不能审视中宫之德。朕要问诸卿,皇后正位中宫二十余载,除了谨守宫规、约束外戚之外,她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病重之时,她在干什么?”

满殿死寂。

那是嘉祐八年三月的事,官家在福宁殿突发心疾,曹皇后遣内侍快马至琼林苑召翰林学士王珪一人入宫,随后又立于福宁殿外口口声声请官家保重龙体。

此事后来被龚鼎臣以“趁危图诏”为由弹劾,虽然官家留中不发,但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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