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退朝回府,解了紫袍,换了燕居之服,独坐书房。
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铁马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他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盏中浮沉的茶沫出神。
今日廷议,宋庠与陆北顾一唱一和,硬是将废后之议推过了礼法关附陈...只能说,司马光、吕诲、韩绛等人虽奋力相搏,但终究拗不过官家铁了心的圣意。
韩琦回想起官家在殿上按住胸口那一幕,心里其实也明白,废后诏书落地不过是旬日之间的事了。他忽然觉得右眼角跳得厉害。
不是疼,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抽搐。
他伸手按了按,指腹下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跳动,按不住,越按越躁。
这毛病是这两年新添的,医师说是“肝风内动”,说白了就是心神过劳,每逢朝局有大事或心绪不宁时便会发作。
“把医师召过来。”
管家应声,去唤府上常备的周医师来。
不多时,周医师提着药箱趋步而入,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韩府伺候了十余年,最是妥帖不过。他见韩琦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指腹按着眼角,面色沉凝,便也不多问,只请了脉,伸出三指搭在韩琦腕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医师的指腹在韩琦腕上轻轻移动,眉头渐渐蹙起,又松开,再蹙起。
“相公这脉象,弦而细数,左关尤甚。”
周医师斟酌着词句,说道:“肝气郁结,心神不宁,是思虑过度、过于紧张所致。眼角跳动乃肝风上扰之兆,倒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相公这阵子怕是没睡好。”
韩琦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阖上眼。
周医师便也不再言语,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拈出一根银针,然后请韩琦侧过头来,将针刺入各处穴位。一根,两根,三..…不过是片刻工夫,韩琦头上已顶着十余根银针,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映得他那张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嶙峋。
就在这时,管家又进来了,脚步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他走到韩琦身侧,示意周医师回避后,俯身低声道:“相公,禁中方才传出的消息,官家退朝后,在福宁殿单独挨个召见了枢密副使陆北顾,以及殿前都指挥使李璋、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等三衙管军。”
韩琦猛地睁开眼,动作之大,险些带落了鬓边的一根银针。
“只召了武臣?召文官了吗?”
“没有。”
韩琦沉默数息,然后缓缓靠回椅背,那动作极慢极克制,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约束自己的身体。其实他此刻顶着一脑袋银针的样子本有几分滑稽,可摄于他的气势以及房间里的气氛,管家与周医师谁也不敢笑,甚至不敢擡眼多看。
就连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紧了,连烛焰都不再跳动。
韩琦垂下眼睑,闭目。
李璋是官家的表弟,典宿卫,是禁中最后一道锁钥;贾逵、杨文广是三衙管军,掌京城内外兵马,是禁军中最有威望的两员宿将;陆北顾以灭国之功入枢府,名义上是枢密副使,实则是官家留给太子的辅臣。值得把这四个人凑在一处并且挨个单独召见谈话的事情,想都不用想,只有一件.....那就是废后诏书落地之前,京师内外绝不能乱。因此,所有可能被曹家姻亲故旧影响的将领,都要被调换,同时,不被视为绝对可靠的部队,也将会被换防。
“相公,这...”
过了很久,周医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韩琦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医师连忙上前将银针一一取下,又用干净的软巾按压针孔,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提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槛边时差点绊了一跤,也不敢回头。
管家也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韩琦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春寒涌了进来,吹得案上几页未写完的劄子簌簌作响。“韩稚圭啊韩稚圭。”
他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语气里没有自怨,也没有愤懑。
对于韩琦来讲,他天然就没有了站队苗贵妃的机会,所以唯有官家驾崩并且是曹皇后成为太后,他才有跨过“从次相到首相”这一步之遥的机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至于他为何不支持官家废后从而讨好官家,让官家把他擢升为首相?
因为他很清楚,富弼很快就要回朝了,而从始至终,他韩琦都不是官家最喜爱的宰相,更不是官家心仪的首相人选。
所以,只要富弼回朝,那么他距离首相的位置,就将越来越远.….……因为富弼跟他是同一生态位,两人同样的年富力强,同样的精明果决,但富弼比他的名声可好太多了。
正因如此,韩琦才会明知官家不喜,在废后之事上还要拗着官家的意思来。
否则,即便他不这么做,等宋庠老死或是致仕后,也轮不到他当首相。
“废后之事定下之后,立苗为后只是第一步,太子继位是第二步,幼主临朝、太后垂帘是第三步,每一步都是变数。”
韩琦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纸上添了两个字。
“待变。”
是的,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以静制动了。
甚至于,韩琦还在祈祷,曹家千万不要发疯,不要狗急跳墙搞兵变,不然的话,他们这些在废后之议上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属于是黄泥巴沾裤裆,即便有理也将变成没理了。
另一头,陆北顾可就没韩琦这么清闲了,他甚至连思考这些事情的时间都没有,他的铺盖已经放到了枢密院值房里,接下来的这三天,他哪都不能去,必须全天候地待在枢密院里值班,确保一旦真有万一,他能直接以官家圣旨为凭调动军队控制局势。
此时,坐在案后,陆北顾正端详着一份京城禁军诸班直、诸营指挥使以上将领的名册。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籍贯、出身、历任差遣,以及与曹氏或曹家姻亲故旧的关系。
不过,这个名册不是新的,而是早就准备好了。
曹彬公乃开国元勋,子孙数代与将门联姻,姻亲故旧遍布禁军,这张网织了近百年,早已盘根错节,不是一时半刻能理清的...但眼下其实也不需要理清整张网,只需要在废后诏书发布之前,确保这张网不会收紧即可。他用朱笔在十余个名字上画了圈,又在另外三十余个名字旁点了点,画圈的是跟曹家关系最密切的,点过的则是关系没那么密切但因为位置重要所以也需要调离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振推门进来。
“相公,贾逵贾太尉已在偏厅候着了。”
“请他直接过来罢。”
顶盔掼甲的贾逵大步跨进值房,身上的甲叶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是被单独召见的四名武臣之一,从禁中出来后稍作布置便直接来了枢密院,显然知道这三日是最紧要的关头,不敢有丝毫懈怠。
“坐。”陆北顾没有寒暄,径直说道,“有一桩事,需请你亲自去办。”
“相公请讲。”
“我会以枢密院名义,召京城禁军中所有与曹家有姻亲故旧的营指挥使及以上将领,分批来枢密院述职,第一批名单在这里。”
贾逵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这十余人皆是禁军中握有实权的人物,有殿前司的,有马军司、步军司的,资历或深或浅,但无一例外,都与曹氏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述职之后如何处置?”
“述职之后,暂留枢密院,不必回营,营中事务,你亲自去安排人暂代。”
陆北顾没有说“软禁”二字,但话中之意再清楚不过。
贾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久在禁军,深知军中最忌讳的便是临阵换将、动摇军心,但眼下非常之时,不动这些与曹家有瓜葛的将领,废后诏书一旦颁布,军中生变的风险便不可控。
“你以为,这些人会不会闹?”
贾逵沉吟片刻,道:“闹不起来,曹家虽是开国勋臣,但曹彬公故去多年,曹璨、曹玮等辈亦先后凋零,如今曹家子弟在军中尚有任职者,但品级已不比父祖辈了,且这些姻亲故旧与曹家固然有旧,却未必肯为曹家搭上自己的前程,更不会为曹家造反,毕竟大宋军制在此呢。”
这倒是实话。
在大宋军制下,任何将领都没有造反的能力和胆量,就算看似手握兵权的贾逵、杨文广等人也是如此。“只是。”
贾逵顿了顿,斟酌了一下,道:“军心这东西,微妙得很,废后诏书一下,若处置不当,难免有人在底下说些怪话,动摇士卒之心。”
“敢说怪话的,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一律拿下。”
陆北顾的话斩钉截铁,道:“此番我等皆是奉旨行事,若有抗命者,依军法处置,不必犹豫。”贾逵随即正色,问道:“只是,相公要见这些人吗?”
“见。”
“但不是我来见他们,是让他们自己见自己。”第一批被召来的禁军将领很快就抵达了枢密院。
枢密院中庭两侧的廊房中,已预先收拾出了空房,房内陈设极简,一方矮案,一盏油灯,笔墨纸砚齐备,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每间房门口,都站着两名全副披挂的甲士,手按腰刀。
这些将领接到枢密院行文时,虽然心头都有些忐忑,但倒也没人敢抗命。
他们或骑马或乘马车而来,有的还带了亲兵,但亲兵都被留在了枢密院大门外,由值守卫兵客气地请进了门房歇息。
第一个进门的将领是殿前司的一名军指挥使,姓冯,乃是曹彬次子曹玮之妻族的外甥,他一脚踏进值房,见案上只摆着纸笔,不见茶盏,不见坐席,便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他正欲发问,身后的门已被关上。
甲士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只丢下一句:“请将军将任内所辖兵籍、训练、军械诸事,以及近年所得赏赐、所涉公务,逐一书写于纸上。若有不会写的字,可唤门外书吏代笔。”
冯指挥使愣在当场,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述职,这是在让他自己写自己的问题。
旋即,一连串问题冒了出来。
写什么?怎么写?写过之后呢?
这纸是呈给枢密副使、枢密使看的,还是呈给官家看的?
他想拍案,手擡起了一半,又缓缓落了下来。
守在门口的两名甲士腰间的刀鞘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寒芒,他的亲兵被隔在枢密院大门外,他的部属不知他已被扣在这里,他连一个能递消息出去的人都没有。
他坐了下来,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手指微微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批、第三批将领陆续抵达,同样的场景在中庭两侧的廊房中不断重复上·演..有人镇静,有人恼怒,但偏生没有敢闹事,或是尝试打杀了守卫闯将出去的。
只能说,在大宋军制下,这些将领确实是不复五代之风了,但这倒也是有利有弊的事情。
而这些跟曹家有关系的将领被关在房间里,不给任何提示,只给纸笔让他们自己写,看似温和,实则比直接审问更令人煎熬。
因为不知道眼下局势到了什么地步,自己被掌握了多少把柄,便只能拚命回忆自己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收过什么不该收的礼。
有些事可能本来无人知晓,却在自己的惶恐和忐忑中被写在了纸上,而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日后的罪证。
与此同时,京城禁军的换防调动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的三衙管军们各自坐镇本司,严令各部未接到命令不得擅离营地。被召入枢密院的将领所部兵马,由贾逵指定副将或临时统兵官接管,营门紧闭,士卒不得外出。部分与曹家完全没有瓜葛且值得信赖的禁军部队,则被调入驻防城中各处要害,接管城门、粮仓、武库等处的守备。
杨文广亲自带领精锐骑兵巡阅。
士卒们虽被突如其来的换防搞得有些茫然,但见杨太尉亲自巡阅,军心便稳了大半。
至于没有调动的士卒,则其实并不知道朝廷正在经历什么,他们只知道上面下了命令让他们待在营中,并且这几日的伙食格外好,每顿都有肉,甚至还都领到了一双新发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