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天使蒙难,罪在不赦加更
当日下午,集英殿赐宴。
殿中设长案十余张,案上珍馐罗列,乐工奏《万岁升平乐》。
陪宴的大宋官员以翰林学士王珪领衔,另有数人作陪,皆是清望之官,谈吐风雅,礼数周全。
郑文在席间几次想开口试探罪书之事,都被王珪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宴散后,郑文与金悌回到都亭驿,两人在正堂对坐,一直坐到茶都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主动递谢罪书。”金悌缓缓道,“今日崇政殿上,他们只收了国书,没问一句谢罪书的事,集英殿宴上更是不提一句贾学士遇刺的事......这恐怕不是忘了,也不是不计较,是要我们自己把谢罪书递上去,自己把自己放在被问责的位置上。”
郑文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翌日。
合门司遣人来报,通知了大宋方面的安排。
金悌蹙眉问道:“依礼,外邦使臣递交国书当在紫宸殿或崇政殿,由天子亲受,如今将地点改在枢密院,这是什么意思?”
来通报的合门司吏员是个积年的老官僚,躬身道:“回贵使,贵国此番所递除国书外尚有谢罪书,大宋天子圣躬违和,不宜亲受谢罪之仪,故由枢密副使陆相公代为接见,此乃两府合议所定,非有他意。”
郑文与金悌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但心中都明白,由枢密副使代为接见,名义上是因官家身体不适,实则是一种姿态......大宋接受你们的国书,但不接受你们的谢罪,所以天子不亲见,只派一位以军功闻名的相公来跟你们谈。
郑文与金悌由鸿胪寺官员引着,乘车前往枢密院。
他们下车时,瞥见枢密院正堂阶下立着两排禁军士卒,个个虎背熊腰,手按腰刀,目不斜视。
跟昨日在禁中见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宽衣天武不同,这些士卒的身高和体态并不统一,但却明显透出杀气,显然是上过战场的。
枢密院议事堂中,陆北顾已端坐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袭紫色公服,腰系玉带,身侧侍立着两名枢密院承旨司的吏员,此外再无旁人。
堂中陈设极简,正中一张长案,两侧各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幅官家御笔的飞白体大字,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郑文与金悌入堂行礼。陆北顾微微擡手,示意二人就座,自己却未起身。
“郑尚书、金侍郎。”
陆北顾说道:“今日请二位来,是为贾学士遇刺一事。”
金悌心头一紧,知道正戏开始了,他从袖中取出谢罪书,双手捧上。
“外臣金悌,奉国主之命,赍捧谢罪书一道,伏望大宋天子宽仁,念高丽举国惶恐之情,容其限期缉凶,以正典刑。”
陆北顾接过谢罪书,展开细细读了一遍。
谢罪书的措辞极尽卑屈,开篇先是自责“高丽国小力弱,未能防范奸人于未然,致天使蒙难,罪在不赦”;继而是承诺“已命首相李子渊亲督有司,遍搜开京,务必擒获真凶”;最后是恳求“伏望天朝宽仁,许高丽国限期缉凶,待真凶就擒,即行槛送京师,以明正典刑”。
读完,陆北顾将谢罪书搁在案上,擡起眼,目光在郑文与金悌脸上扫过。
“限期缉凶。”他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贵国国主打算限期多久?”
郑文与金悌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在开京时便反复商议过,李子渊定的底线是半年,王徽觉得太长,怕大宋不答应,最后折中为三个月。
负责谢罪之事的金悌开口道:“三月之内,必擒真凶。”
“三个月。”陆北顾靠回椅背,“那二位可知道,贾学士遇刺至今,已经过了多久?”
金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从贾黯在开京遇刺到今天都不止三个月了,高丽国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却说要再给三个月内擒获真凶,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贵国在开京,在自己的都城里,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你们查不出来,或者说......”
陆北顾看着他们,道:“查出来了,却不敢说。”
“陆枢副明鉴。”金悌声音比方才低,“此事绝非高丽国有意纵容,贾学士遇刺当日,国主震怒非常,即刻召李相公入宫,命其亲自督办。其后李相公在开京搜捕旬日,凡有嫌疑者皆已收押讯问,只是刺客行事缜密,加之开京城中两班贵族府邸相连、屋脊毗连,刺客藏身何处、由谁接应,始终未能查实......”
“金侍郎不必解释。”
陆北顾打断了他,说道:“我今日不是来听解释的,只想问一件事,贾学士遇刺之事,贵国究竟能不能给大宋一个交代?”
郑文与金悌同时沉默。
“能,还是不能?贵使只需回答这个问题。”堂中又寂静了数息。
“能。”金悌终于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恳望天朝再宽限些时日......”
“好。”陆北顾没有让他说完,“本使信贵国国主有诚意,但诚意不能只写在纸上,不能只说在嘴上,要做到三件事。”
“其一,贵国须将一份详尽的缉凶进展呈报枢密院,这份呈报须载明已锁定的嫌疑人范围,已查获的线索,已采取的缉捕措施,以及尚存的困难,大宋不干涉贵国内政,但此事关系大宋使臣性命,大宋有权知晓进展;其二,贵国在开京查案期间,如有查获与辽国相关的证据,无论牵涉何人,皆不得隐匿。大宋与辽国虽为兄弟之国,然贾学士乃大宋正使,若真凶与辽人有涉,大宋自有计较;其三,倘若三个月后贵国仍不能交出真凶,大宋将视此案为高丽国内有人蓄意破坏两国通好之局。届时,大宋将自行采取措施,保护本国使臣及商民在高丽境内的人身安全与合法权益,至于具体措施为何,贵使回去可以慢慢想。”
陆北顾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来。
郑文与金悌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陆枢副请放心。”金悌声音艰涩,“外臣定将大宋之意如实禀明国主,三个月内,必进呈缉凶进展。”
“如此甚好。”陆北顾微微颔首,“对了,还有一言,请贵使带回给贵国国主......大宋与高丽恢复通好,是两国之福,亦是海东之福。此事之成,贵国国主有首倡之功,大宋朝中诸公对贵国国主的诚意是认可的,对贵国主政的李相公的才能也是敬重的。然则,贵国国内的局面,贵国国主还需多加留意。”
郑文与金悌再次对视一眼。
陆北顾这话,表面上是温言劝慰,实则是点他们呢。
高丽国王连自己的国都、自己的朝堂都控制不住,连主政的首相都查不出一桩刺杀案,大宋凭什么相信他能履行两国通好的条款?而言外之意便是,若高丽国内有人再阻挠通好、再生事端,大宋便不只是“自行采取措施保护本国使臣商民”这么简单了。
郑文与金悌退出枢密院议事堂。
金悌将陆北顾这番话在脑中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陆北顾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狠话,没有拍案,没有怒斥,甚至没有提高过声调,可他每一句话都恰好掐在最要害处。
议事堂内,陆北顾闭上眼,他将贾黯的事从脑中暂时驱开,重新回到眼下。
王韶在耽罗岛的勘察记录他已经反复读过数遍,耽罗马场的规模、草场的承载力、港口的水文条件,每一项都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期。
现在驻军方案已经敲定,刘承宗率五十艘战船、三千水师官兵,携带足够半年的粮秣军械,赶在十一月西北季风起来之前抵达耽罗岛,利用这个冬天修葺港口、搭建营房、勘查马场,明年开春之后便开始接收马匹、编练骑军,同时屯田自养、捕捞海鱼,争取在三到五年内将耽罗岛建成大宋在海东最坚固的据点。
他自个静思了一会儿,富弼便来了。
“见过枢相。”陆北顾起身行礼。
富弼在客位坐下,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直接问道:“高丽人怎么说?”
陆北顾将方才见郑文、金悌的经过扼要说了一遍。
富弼听完,拈须沉吟片刻,道:“你最后那番话说得恰到好处,高丽国内的局面,王徽自己当然清楚,他拿那些亲辽的武班没办法,是因为他要用他们守北境,又不敢把他们逼急了倒向辽国......如今大宋给他撑腰,他手里便多了一张牌。但大宋可以给他撑腰,但前提是他自己也得把腰杆挺直了,若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朝堂上的人,大宋凭什么替他管?”陆北顾点头,问道:“枢相觉得,高丽国能交出真凶吗?”
“交不交得出,不重要。”富弼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他们查案的过程中,必然要动那些亲辽派。动一个人,便是敲山震虎;动两个人,便是杀鸡儆猴。高丽国朝中亲辽的官员,被拔掉一个便少一个......所以高丽人抓不到真凶,他们自己会比我们更急,你不必在这件事上再多费心思,该做的已经做了。”
富弼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比起高丽国内部,我更担心的是耶律重元。”
陆北顾擡起眼。
“雄州国信所刚送来的谍报。”富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陆北顾,“耶律重元在阴山以北大会诸部之后,没有如我们所料的那样与耶律洪基兵戎相见,而是遣使去了长白山。”
陆北顾展开谍报细读。
谍报写得很简单,耶律重元遣使赴长白山,与当地女真部落首领密会,具体内容不详,但随后不久,这些位于高丽北境的几个女真部落便有所异动,似有南下之意。
“耶律重元这是要做什么?”陆北顾蹙眉道,“他不去跟耶律洪基争大位,反倒派使者去高丽北境勾连女真部落?”
“这就是我之前担心的,耶律重元可能是在学耶律洪基。”
富弼缓缓道:“耶律洪基想借外部摩擦来转移内部矛盾,耶律重元难道就不会?他若能在高丽北境挑起事端,甚至策动女真部落南下骚扰高丽国,那么耶律洪基作为辽国皇帝,便不能坐视不理。耶律洪基一旦出兵,耶律重元便可趁其后方空虚,直取上京。”
“所以。”陆北顾顺着富弼的思路往下捋,“耶律重元勾连女真,不是要打高丽国,而是要逼耶律洪基出兵,给他自己腾出造反的空子。而高丽,恰好是这颗棋子。”
“这局棋若真下起来,高丽国首当其冲,大宋也不能袖手旁观。”
富弼说道:“女真部落南下骚扰高丽北境,高丽国必然要向大宋求援,大宋若出兵相助,便要同时面对辽国、夏国的压力,若不出兵相助,刚刚恢复的朝贡关系便会生隙......所以耶律重元这一手,其实也是在试大宋的底,大宋为保护高丽国,到底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陆北顾沉默片刻,擡起头,目光落在富弼脸上。
“枢相以为,朝廷应当如何应对?”
“其一,密令河北沿边州军加强戒备,辽国南京道若有异动,即刻上报枢密院;其二,遣使赴高丽国,将耶律重元勾连女真的情报告知王徽,让他提前备战,不要被女真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三,耽罗岛驻军之事,须加快进度,刘承宗所部水师务必赶在逆风季之前出发。”
“至于是否会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也有可能女真人连高丽国的江东六州都啃不下来呢,那自然也就不存在需要大宋援助高丽国的情况了。”
“枢相,我以为应对之法还可以再加一条。”
陆北顾沉吟片刻,开口道:“耶律重元能去勾连女真部落,大宋为什么不能?女真部落散居长白山一带,与高丽北境接壤,既不臣属于辽国,也不臣属于高丽国,他们帮耶律重元,无非是贪图财货。”
“你的意思是?”
“若遣使赴女真诸部,许以利害,不必要求他们臣服,只要求他们不跟耶律重元走。如此,耶律重元在高丽北境便失去了抓手。”
“遣使赴女真?”富弼拈着胡须,“这倒是个新思路,不过此事需慎重,女真诸部向来与辽国有千丝万缕的瓜葛,大宋贸然遣使恐激怒辽国。”
“不必以大宋朝廷的名义。”陆北顾说道,“可以明州市舶司的名义,以商人身份前往也行,女真诸部地处偏远物产贫乏,故而对商人素来欢迎,待摸清女真诸部的虚实之后,再考虑是否正式遣使。”
“此议可行,你这就去办。”
富弼沉吟了片刻,微微颔首:“另外,十月庚子快到了,这场校阅关系到后续军改能否顺利推行,亦关系到在各国使团前展示大宋军威,所以不容有失,你须多上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