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亭西驿。
吴宗铁青着脸回到驿馆,进门时直接撞翻了侍从捧着的茶盘,但他衣袍上沾了水之后,根本看都没看一眼,便径自走向嵬名聿正的住所。
因为他在众人面前受了苏轼那番奚落,已是一肚子火,而在校阅场上又亲眼见了神臂弩五十步外洞穿瘊子甲、突火枪轰毙披甲骡马,此时,心头那股子火,已经快要爆炸了。
嵬名聿正正端坐在案后,听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擡起头。
“祖儒,今日校阅所见,你我须得速速回报国主!”
祖儒,是党项语的音译,指的是嵬名聿正在夏国国内担任的官职。
“别急,一个一个捋。”
嵬名聿正叹了口气,说道:“当年洮水之战,铁鹞子便是败在神臂弩之下,我军在战场上未曾缴获,细作亦未曾刺探得到其工艺......如今宋人又拿出来当众演示,恐怕数量已经比当年多得多了,只是暂时没有装备西军。”
“那突火枪我从未见过,祖儒可曾知晓?”
嵬名聿正擡起眼目光在吴宗面上停了片刻。
“突火枪,我倒是略有耳闻,而国主应当是知晓的。”
他缓缓道:“去岁宋人南征交趾,大破交趾战象,传闻中所用的便是此器。当时我以为不过是宋人夸大战功的虚辞,今日亲眼见了,方知传闻非但未夸,反倒说得保守了。”
吴宗的面色愈发难看,喃喃道:“这等军国利器,宋人竟如此坦然地拿出来展示,难道不怕泄了底细?”
“泄底细?吴副使,你还不明白吗?宋人不怕泄底细。”
嵬名聿正说道:“我们此番来朝,国主的本意是试探宋人对青盐之禁的态度......今岁国主亲征,虽未大举深入,却也搅动了横山沿边,宋人若因此有所松动,便可在青盐一事上做些文章。可今日校阅之后,宋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那便罢了不成?”吴宗急道,“国中青盐积压如山,诸部怨声载道,若再不解禁,怕是要生出大乱子!国主亲征,万骑南下,虽未大举攻城却也掠了些人畜,烧了些寨堡,宋人这副样子,未必不是在强撑着吓唬我们。”
嵬名聿正端起面前的那盏茶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回案上,盏底与木案相触时发出极轻的“咄”的一声。
“宋人的反应是调兵固防、以壮易老,没有遣使来讲和,也没有在青盐一事上露出半点口风。这说明宋人宁可咬牙撑着眼下的窟窿,也不肯在青盐之禁上松动分毫。”
“既如此,我们大夏便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继续以兵威施压打到宋人撑不住为止;其二,另寻出路。”
“另寻出路?什么出路?”
“辽国。”吴宗一怔,旋即蹙眉问道:“可辽国眼下内乱正酣,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来帮我们?”
“据我所知,耶律洪基与耶律重元内斗,辽国南京道的兵力被悄悄抽走不少,河北方向对宋人的压力稍减,宋人这才有余力腾出手来在横山加强防务......若耶律洪基平定了内乱,回过头来重新在河北方向增兵,宋人便不得不分兵北顾,届时横山的压力自然便轻了。”
“所以我们此番回去,应当禀明国主,尽量插手辽国内政,然后暂停在横山方向的挑衅,不主动给宋人制造摩擦,静观辽国内乱之变,待辽国局势明朗,再定行止。”
“但辽国内乱,对我们来讲,亦是机会。”
嵬名聿正摇了摇头,只道:“不是机会,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宋国。”
吴宗默然了片刻,缓缓点头。
枢密院值房。
结束了校阅的陆北顾换回了官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雄州国信所的谍报,是关于现在的女真诸部的信息。
而这份谍报的主要内容其实在后面所附书信上,是一位雄州国信所的间谍亲笔所写的。
“长白山女真诸部散居山林,不臣辽亦不臣高丽,其酋长自称‘孛堇’,以渔猎为生,弓马精熟,性悍勇好斗,彼此攻伐无休。某以商贾之名入其境,携丝绸十匹、瓷器若干、茶砖百斤为贽,先见完颜部酋长完颜石鲁。”
这里要说的是,所谓“孛堇”是女真语的音译,也可以音译成勃极烈,是“首领”的意思。
而这位完颜石鲁,便是金朝的昭祖,正是他将大本营迁至阿什河畔,从而让此地成为完颜部世代繁衍生息之地。他的儿子是完颜胡失答,孙子则是平服了女真诸部,奠定了女真崛起基础的完颜乌古乃。
“完颜石鲁者,年约六十许,面黑须短,双目如隼。其智非凡,大略晓某来意,遂设宴款待,席间问大宋风物,某一一答之。石鲁坦言,耶律重元使者前日曾至其部,以金帛相诱,命其率部南下骚扰高丽北境,助耶律重元牵制辽帝兵力。”
间谍后面写的内容很有意思。
这位雄州国信所的间谍问完颜石鲁何以应之,完颜石鲁非常坦率,直接说“辽人相争,女真人何必掺和其间?耶律重元许我金帛,可他若败了,辽帝必兴师问罪,我完颜部不过数千帐,哪挡得住辽国大军?”
潜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耶律洪基若能胜,完颜石鲁帮他,他也不会多给什么,而耶律重元若能胜,他当上皇帝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完颜石鲁这等坐地起价之人,所以两边的礼完颜石鲁都收了,两边的使者都送走了,谁也不帮。
陆北顾读到这里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这个完颜石鲁倒是精得很。
他继续往下读。
“某遂告以实情,石鲁闻之大喜,言‘早闻大宋物产丰饶,若能互市,何必去打打杀杀?’遂与某歃血为盟,约定互市条款若干。某又请石鲁引见其余诸部酋长,石鲁欣然应允,亲率数十骑护某遍历长白山诸部,逐一缔约。今已缔约者有完颜部、徒单部、乌古论部、统石烈部等大小十余部,皆愿与大宋互市,不再受辽国驱使。”
这些内容,倒是没让陆北顾心头有什么波动。
因为说白了,全都是口头承诺,而这对于惯于见风使舵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女真人来讲,根本没有半分实质性的约束效力。而女真诸部这么爽快,肯定也不是真的心向大宋王化,无非就是想靠不要钱的承诺骗点钱或物资来花花。
“另,某在长白山诸部间行走时,探得一事。耶律重元非但遣使赴女真诸部,亦遣密使途径长白山,赴高丽北境。”
陆北顾搁下信笺。
“这倒是条有用的消息。”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富弼推门进来,陆北顾起身行礼,富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方才政事堂议事,韩稚圭又提了点检义勇的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陆北顾却听出了意思。
校阅之后朝野对禁军的信心大增,韩琦便想借这股东风把点检义勇的事重新提上议程,他认定校阅展示的军威证明了“强兵”之策是可行的,而点检义勇正是“强兵”的一部分。
“宋相公怎么说?”
“宋相公说陕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负累,当以河东‘以壮易老’之法徐徐图之,不宜急于点检。”
陆北顾点头,宋庠用的仍是拖字诀。
“点检义勇之争说到底争的不是义勇,争的是军政方略的主导权。”
富弼拈须,说的倒也直接:“韩稚圭要的是扩军增伍以数量弥补质量,你我走的是裁冗精兵以质量取代数量,这两条路南辕北辙。”
陆北顾默然片刻开口道:“枢相,有一桩事下官思虑已久,今日想与枢相剖白。”
富弼擡眼看他等着下文。
“军政之弊,不在兵不多,在兵不精;不在将不勇,在将不学。精兵择将之术不少,然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朝廷真正需要的是一整套新法,从根子上重塑军政。”
“这条路难走,因为要动太多人的饭碗,要触太多人的逆鳞,但下官以为与其在枝节上与反对者反复拉锯,不如把整盘棋都摊开。”
富弼凝视着陆北顾,这个后辈说这番话时神色平静异常,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但他听得出这番话的分量......他想起自己在庆历年间随范仲淹推行新政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他也以为只要把道理讲明白、把利弊摊清楚,便能说服所有人。
可后来新政尽废,范仲淹贬去邓州,他贬去郓州,欧阳修贬去滁州,韩琦贬去扬州,一同革新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二十年过去,这个叫陆北顾的后辈站在他面前说出的话,却几乎与当年如出一辙。
“你这番话。”富弼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我与范公希文在政事堂也曾说过。彼时范公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条新法每一条都切中时弊。我们都以为只要官家支持、只要道理讲通,便能廓清积弊、再造太平。”
他顿了顿。
“后来的事你知道。”陆北顾当然知道,庆历新政推行不到两年便尽废,范仲淹抑郁而终,富弼外放多年。
“枢相。”陆北顾开口,“庆历新政虽废,它所针砭的弊病至今仍在,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冗不但没有消减,反倒愈演愈烈。当年范公以‘十事’应手诏,是官家求变;今日朝廷之困,是时势逼着我们不得不变。”
富弼沉默了很久,值房里只余烛火偶尔“劈”的声响。
“你想做什么?”
富弼将双手交叠搁在案上,屈身向前,问道。
“其一,将校阅之制立为常法,凡营指挥使以上将校迁补,必考弓马策论,糊名誊录一如贡举之法,以此杜绝恩荫滥竽充数之弊。
其二,重开武举,取士之额今年试办,明年起逐年递增,凡武举出身者授官后须赴沿边州军或溪峒州县历练一任,不经边任者不得迁转,以此储备真正能带兵打仗的将才。
其三,以河东‘以壮易老’之法为蓝本,推及河北、陕西诸路,以三年为期逐步汰换禁军中老弱冗兵,腾出编制招募壮丁充实战兵。
其四,在耽罗岛设牧马监,以岛上现有马群为基础,扩大繁育规模,每年输送战马若干匹补充河北、陕西骑军,逐步减少对辽国、吐蕃马匹的依赖。
其五,增拨经费研究新式器械,尤其是火器,要早日稳定制造射程更远、装填更快、威力更大的新式火器。
其六......”
他顿了顿擡起眼迎上富弼的目光。
“请朝廷于枢密院单独设置有司,总揽军政革新之事。”
富弼没有立刻回答。
“单独设置有司,你可知道会惹出多少非议?”
“枢相,今时不同往日。”
陆北顾说道:“而且此番我请设之司,是在枢密院之内,是枢府自身的职分所在......军政革新,本就是枢密院的分内事。设司只是为了统筹诸项,使校阅、武举、汰换、牧马、火器诸事不至于各自为战、彼此脱节。”
“况且,枢相方才说,庆历新政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动了太多人的饭碗。既如此,此番军政革新便不能学庆历之法,铺开了十条一齐上,而要一桩一桩地推,先从阻力最小、见效最快的入手,待此桩站稳了,朝野都看到成效了,再推下一桩。”
“军政积弊,非一日之寒;革弊之策,非一人之力。”
富弼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老夫守孝三年,在家读了不少书,也想了不少事。有一桩事,老夫想了很久......为什么庆历新政会败?”
陆北顾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不是因为十条新法不好,也不是因为官家不支持,是因为当年我们太急了。”
富弼说道:“十条一齐上,朝野震动,两府侧目,谏沸腾。那些被动了饭碗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新法究竟对他们有没有好处,便已经成了死敌。而那些原本可以争取的人,也被这阵仗吓住了,不敢站出来替我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