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大宋文豪 >> 目录 >> 第640章 天下之忧,君子所为【感谢“流尘暗烛”的盟主】

第640章 天下之忧,君子所为【感谢“流尘暗烛”的盟主】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0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第640章天下之忧,君子所为感谢“流尘暗烛”的盟主

富弼望着陆北顾。

他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这一种近乎惺惺相惜的审视,像是匠人看着另一把正在淬火的剑,知道这把剑一旦出炉,必将锋芒毕露,却也必将招来无数砍斫。

而陆北顾则是顿了顿,继续分析道:“重开武举,此事阻力最小,因为武举取士是添新路,不是堵旧路,那些靠恩荫入仕的勋臣子弟,本就看不上寻常武职。”

“以壮易老,已在河东麟府路试行。此法不增朝廷一钱军费,不征百姓一丁,只在禁军内部以壮替老,虽进度缓慢,却无扰民之弊,亦无激变之虞。待麟府路试出成效,再推往鄜延、环庆、泾原诸路,便是顺水推舟。”

“耽罗马场,刘承宗的水师已在赴耽罗途中。待他在岛上站稳脚跟,马政之事便有了着落。此事利益最大的牵扯是群牧司,群牧制置使本就由枢密副使兼任,而群牧司那帮人既不会养马也不会打仗,动他们比动三衙将校容易得多,不足为虑。”

听到这里,富弼却是一笑。

群牧司最早于景德四年置,至道三年曾一度被废除,后又重新设立。

其主要职能是掌管内外厩牧之事,全面管理国家马政,包括统计和监管马匹数量变化,凡有宣诏、文牒等事务会按时传达至相关院、监,对于重大事务由制置使签署,小事则由副使专责处理,此外,判官和都监每年会到各州巡视,检查马匹的繁殖情况。

而群牧制置使是由枢密使或枢密副使兼任的,具体而言,通常是枢密副使兼任,目前是由胡宿兼任,过了今年,胡宿还有最后一年就致仕退休了,他才不管这些事呢,不可能出面为群牧司的官员争取利益。

“至于火器,乃是未来能够真正决定战局的胜负手,这一点枢相也能看出来,虽然短期内难以见到实效,但研发投入,再怎么增加也不为过。”

“唯独这第六条,单独设司。”

陆北顾叹了口气,说道:“这一条若不行,前五条便是散落一地的珠子,串不起来......这些事,若没有人专司其责,零零碎碎,难免就会形成交代给枢密院各房,然后迁延日久,最后便是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所以。”富弼开口,“你的意思是将前五条乃至后续的诸事,一并放在一个总揽其责的机构里,让这个机构专司军政革新,不受枢密院各房的掣肘,直接向你负责?”

“是。”陆北顾没有回避,坦然承认。

单独设司,本质上便是要在枢府之内另立一个“小枢密院”,统揽军政革新之事......校阅、武举、汰换、牧马、火器甚至后续相关诸事皆由其统筹,旁人便插不进手了。

这明显是陆北顾在抓权,要求事权统一,不能光做事没有对应的权限。

若是对于旁的枢密使来讲,那自然是无法容忍的,你一个枢密副使这么做,想干什么?想取代我?所以肯定不会同意。

但富弼不一样,富弼不单是做过首相的人,而且未来大概率是能再次成为首相的,这种大概率,甚至不怎么受宋庠是否致仕、官家是否驾崩的影响。

而在年龄上,富弼还有最后不到十年的政治生命,在此期间,即便再怎么超擢,陆北顾也很难真正取代他。

毕竟,两府相公虽然地位超凡,但跟首相是比不了的,而且这条路异常难走,很多两府相公,直到致仕、死亡或被贬谪,都没能走完这条路。所以富弼并不担心资历尚浅的陆北顾威胁到他在枢密院的地位,分走他的权力,相反,若是在他主政枢密院的任上,陆北顾的军改做出了成绩,那也是算作他政绩里一部分的。

富弼望着陆北顾,语气缓了下来。

“庆历新政败在哪里,老夫方才已经说了。如今你走的这条路,比庆历新政打击面要窄,但同样不好走,因为范公当年更重视改政事,你却要改军政......军政上动了武臣的饭碗,那是要见血的,你可想清楚了?”

其实按照现在禁军的情况,说这话,富弼倒不是真的担心见血,只是进行最后的确认。

“枢相所说,下官都明白......但这一步肯定不能急。”

富弼微微眯起眼:“说来听听。”

“下官的意思是,先不设新司。”

陆北顾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说道:“先在枢密院之下,设一个‘军政条贯所’,名义上只是临时差遣,负责校阅、武举两事的章程拟定与督责施行......待这两事在诸路试行一年半载,见了成效,朝中诸公都看到军政革新确实于国有益、于军有补,届时再将条贯所改为常设之司,将汰换、马政、火器等事一并纳入,便水到渠成。”

富弼拈着胡须,沉默了片刻。

“先用临时差遣的名义把架子搭起来,待成效昭彰之后再求正名,这倒是个办法......但你有没有想过,即便只是设一个‘条贯所’,韩稚圭那边也不会轻易点头?”

陆北顾没有立即回答。

“韩稚圭不会点头,但他不会亲自出来反对。”

富弼缓缓道:“但肯定会有人说枢密院设条贯所是侵夺了铨选之权,因为武举取士、将校迁补,说到底还是人事,高级将领的人事之权,名义上是归枢密院管,但实际上枢密院与政事堂向来是共掌的。”

富弼没有说的那么直白,但陆北顾听懂了。

他要做的,不是绕开政事堂,而是把政事堂也拉进来。

“下官明白。”陆北顾点了点头,“这‘军政条贯所’虽是枢密院下设,但所拟章程须经两府合议方可施行。如此便不是枢密院一府之事,是两府共议之事,如此便不与政事堂的铨选之权相冲突。”

“不止是铨选之权,还有钱粮。”富弼摇了摇头,“校阅要赏、武举要费、汰换要安置费、火器要研发费,这些钱从哪里出?归根结底要从三司出。若条贯所只管定章程、发号令,不管钱粮从何而来,章程再好也是一纸空文......所以你设这个条贯所时,必须让三司也有参与之权,至少要让三司知道每一桩事要花多少钱,什么时候花,从哪里出。”

“枢相所虑极是。”

陆北顾想了想,说道:“条贯所可设‘参议’,由三司度支副使兼任。凡涉及钱粮之事,参议有权查阅案卷、核算数目,亦有权向三司使直接禀报。”

富弼微微颔首,面上那层沉凝之色却并未全然化开。

他撚着胡须,将目光从陆北顾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风口浪尖啊。”陆北顾只说道:“君子必有所为。”

“范公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富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追忆还是感喟的腔调:“他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天下人人传诵,都说这是千古名句。可真正懂得这句话分量的人却不多......范公是君子,君子可以感召百姓,但与政见不同的君子争,君子便会疑你用心。同时,君子往往斗不过小人。”

听着这话,陆北顾没再说什么。

富弼晓得其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言,对于富弼来讲,他说这番话,其实并不在乎陆北顾是否会失败,只是在惋惜过去的自己。

怎么说呢?

陆北顾如果成功了,那固然好,可以算作富弼的政绩;但若是失败了,对富弼也没太大损失,所以富弼就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在富弼离开后,陆北顾继续处理公务。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暗。

“咚咚!”

来人是枢密院西面房房主。

“陆相公,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军报,麟府路报称夏军在银州方向有异动!”

军报已经被拆开了,陆北顾接过文书,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军报中写得简赅,称细作观察到夏国神勇军司近日频繁调防,银州城外的草场上有大批军马集结,数目不下三千匹,且夏军哨骑屡屡越过屈野河边界,探查宋军寨堡虚实。

那边的判断是,夏军可能即将发动一次较大规模的入寇。

捏着军报,陆北顾沉吟了片刻。

麟府路他很熟悉,屈野河两岸,每一处寨堡都在什么地方,驻军多少,守将是哪个,粮秣能支几日,这些数字他不用翻案牍就能一个一个地报出来。

“看来李谅祚这是不甘心。”

其实李谅祚在想什么,陆北顾大略是能猜到的。

无非就是青盐积压,诸部怨声载道,夏天的时候亲征小打小闹没打出名堂,便想在秋末冬初,趁着战马还算膘肥体壮,来一次大的。

但究竟是真的要在东线动手,还是虚晃一枪,让神勇军司在东线做样子,自己去啃中部的横线一线,亦或是西线兰州方向,现在还不能确定。

不过不管怎样,对于麟府路的防御,陆北顾都是不担心的。因为麟府路本身就曾数次抵御过夏军的大规模入侵,而且现在已经基本完成了“以壮易老”试行的就粮禁军,那些年五十五以上的老卒已编为留守指挥,腾出来的战兵编制已由青壮补上,这批新卒虽然未经多少战阵,弓马也必定不如老卒娴熟,但胜在体力充沛,如此其实已经变相地扩充了军队编制。

陆北顾让李振去问了问,得知富弼和王拱辰都下值了,便也没派人去家里寻他们,因着这种军报不算紧急,只是需要枢密院对其进行研判,然后进行相应的部署,他自己就有权限有能力处置。

“去三衙将贾节度请来。”

之所以召贾逵来,是因为贾逵此前便在麟府路任职过多年,现在麟府路很多将领都是贾逵一手带出来的,而且对西北诸路的情况都很熟悉。

“若夏军真在今冬入寇,麟府路挡不挡得住?”

贾逵没有立刻回答,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麟府路现有兵马不到两万,不过城池寨堡林立,而且有屈野河可供依托,地形又复杂,夏军即便大举前来,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取得什么决定性进展,不管是从河东路本身,还是从鄜延路,增兵支援总是来得及的。”

陆北顾沉默地听着。

等贾逵说完,他才开口道:“我亦如此认为,而且,神勇军司的动向如此轻易地被我军细作探知,这倒极有可能是李谅祚的声东击西之策。”

“那陆相公以为,其真实的主攻意图如何?”

“可能要打环庆路。”

陆北顾这个判断,如果从逻辑上讲,其实有道理但又没道理。

因为推理逻辑很简单,虽然“不是东线,就是中线或西线”,而“西线兰州方向有坚城加黄河”,所以“大概率是中线”。

但问题是,中线也就是横山一线,由西至东,分布着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共三个路,陆北顾怎么就能确定是最中间的环庆路呢?

那当然是因为开天眼了。

历史上,第二次宋夏战争里著名的“大顺城之战”,就爆发在这个时间节点左近,李谅祚亲率步骑数万围攻大顺城、柔远寨等城寨,夏军攻大顺城,渡池壕者多伤,李谅祚近前督战,中弩退走,继而率军转攻柔远寨,被宋军夜袭其营,夏军惊溃,退守金汤城。

不久后,夏军复围大顺城,不克。

大宋遣使诘责,停其岁赐银帛,并罢互市,时西夏欠收,李谅祚恐失岁赐,诡称系边吏擅自出兵,掳掠而还,随后与大宋议和。

但是呢,随着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扇起来的风暴越来越大,历史线也已经被带偏,故而陆北顾也不敢肯定,李谅祚就一定会进攻环庆路,所以他只说“有可能”。

贾逵听了之后,却也点了点头。

不是他拍马屁,而是即便抛开陆北顾的天眼预知,从纯军事角度来讲,这个推测其实也挺有道理的。

贾逵的手指在案上地图上画了一个弧,说道:“不管是东线的麟府路还是西线的熙河路,夏军的补给线都非常长,如果要出动大军,最方便进攻的,肯定还是横山一线,而环庆路又处于横山一线的中心,若守军有备亦或是战事不顺,既可以向西转攻泾原路,又可以向西转攻鄜延路,环庆路确实受击几率最大。”

陆北顾想了想,提笔亲自签署给西面房的命令。

“第一,以枢密院名义行文陕西转运使司,环庆路下半年的欠饷,必须全部补发到位,一文不少;第二,命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蔡挺即刻整顿沿边寨堡防务,修葺烽燧、增备守械;第三,从秦凤路调六个营的禁军火速驰赴泾原路,待到位后,泾原路调四个营的禁军赴环庆路。”


上一章  |  大宋文豪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