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营兵马的统兵官,我属意刘昌祚。”
刘昌祚是陆北顾在熙河开边时的旧部,刚猛善战,在洮水之战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但刘昌祚有个毛病,性格太刚,有时候刚过头了便是冒进。
“刘昌祚能打,但他能守吗?”贾逵直言不讳,“这种情况最好不要浪战,刘昌祚这种一听夏军来了就想冲出去砍人的性子,你让他去环庆路,他能按得住?”
“给蔡挺留作预备队用的。”
蔡挺此人,陆北顾是了解的。
当年在虔州整顿盐政时,蔡挺便是他的臂助,此人精明强干,遇事敢为。
而蔡挺是去年刚从江南西路转运使的任上,升到了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其升迁速度和路径跟原本的历史线差不多,并没有被陆北顾扰动多少。
陆北顾沉吟片刻,提起笔,亲自给蔡挺写了一封私信。
信中他未曾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发号施令,而是以故交旧友的口吻,将他对夏军可能主攻环庆路的研判细细写出,又将自己的几条建议附在末尾......不必出城野战,不必分兵把口,只要固守大顺、柔远、荔原三处要隘,烽燧相望,粮道不绝,待敌师老粮尽,自会退去。
“金汤城呢?”
“李谅祚此番若真在环庆路动手,夏军现在控制着的白豹城,必然是最佳的前出据点,而白豹城当面,便是我军的突出部,金汤城。”
此前便说过,这两座城池,尤其是金汤城,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在宋夏战争中被双方反复争夺拉锯,也数次易手,如今是由宋军控制的。
但问题是,这座城池实在是太过于突出了,所以很容易成为被夏军围点打援的目标。
一旦金汤城被围,其实说实话,宋军是不太敢去救的......派去的援军少了没用,根本解不了围,派去的援军多了,那谁敢肯定不会再上演一个好水川、三川口呢?
“金汤城,只能是能守则守了,若是实在不能守,便主动放弃吧。”
“金汤城其实也不是不能守。”
陆北顾反问道:“让士卒白白送命有意义吗?”
贾逵沉默了。
陆北顾继续说道:“而且,守金汤城这座孤城,从战略上来讲是不如将其兵力回缩至大顺城固守的,毕竟,大顺城周围还有数座城池寨堡可倚为犄角。”
这个决定,自然是基于战场情况的最优解考虑。
金汤城虽然名字唬人,但从来都不是可以固守的,因为这地方地理位置虽然重要,但地形实在是太差了,以至于不仅宋军守不住,夏军其实也守不住,谁占着,都要承担极大的防守压力。
但却很少有人敢主动放弃,因为这毕竟是要背上“拱手让地”的责任的。
“可是......”
贾逵看着陆北顾,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若有攻讦,我来承担便是。”陆北顾并不是很在乎这些,因为打仗就不是执着于一城一地得失的事情,目光不能狭隘,要从战略角度考虑问题,而非战术角度。
若是眼睛就盯着城池寨堡,而不重视保存有生力量,就很容易因为某个重要据点,而搭进去极为宝贵的、本能发挥更大作用的有生力量。
换句话说,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当然,这也是基于宋军现状,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而宋军如此被动,从根本上来讲,还是双方在野战能力,尤其是骑军规模和质量上存在差距。
那为什么宋军能取得断道坞之战和洮水之役的大捷呢?
实际情况是,宋军自嘉祐二年以后取得的大捷,都有其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双方调集精锐在难以迂回包抄的狭窄战场上正面对决,同时粮道不会被切断。
这个条件,可以在屈野河畔满足,可以在洮水河畔满足,但在绵延数百里的广袤横山战场是无法被满足的。
这也就意味着,在横山正面战场发生的战争,宋军不再是以精锐对精锐......宋军与夏军,如果仅论精锐兵马,战力相差并不大,但如果放眼整体,那么宋军就是空有数量优势而无质量优势了,即便是西军也是如此。
并且,还有一个需要着重考虑的因素,就是双方的机动力差距。
在非狭窄战场上,夏军的骑兵能发挥出的威力远胜过缺马少骡的宋军,夏军的这种优势是全方面的......既在野战中能依靠机动力和冲击力压垮宋军,也在后勤补给效率上碾压,同时还能利用机动性对宋军补给线形成有效袭扰。
“金汤城是环庆路沿边防线的锁钥,一旦被破,大顺城、柔远寨、荔原堡便要直面夏军大股骑兵的威胁,一旦都被围困,那便是首尾不能相顾的局面,整个环庆路沿边防线就会门户大开。”
贾逵抱臂盯着地图,点了点头。
他对横山沿边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陆北顾的判断与他的经验完全吻合。
“至于大顺城,那里的地势你也清楚,北面是柔远川,南面是白马川,两川交汇处便是大顺城,夏军若从北面来,必须先渡柔远川,其两岸皆是黄土沟壑,骑兵展不开,只能沿川道正面仰攻。”
陆北顾用手指点了点大顺城。
这些地方,他当年缉查西北私盐的时候,都是骑着马亲自跑过的。
“守军的优势在于居高临下,弓弩射界开阔;但劣势也很明显,一旦被围,援军从柔远寨出发,要沿川道逆流而上,途中极易被夏军伏击。”
“固守是对的。”贾逵说道,“但固守的前提是粮秣够、箭矢够、士气够,也不知道能守多久。”
“守多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问题的关键是不能让李谅祚舒舒服服地围城,我们要让他围城的同时,后方也着火。”
贾逵等着陆北顾继续说下去。
“环庆路的正军数量不足,不能跟夏军野战,但沿边的蕃部、熟户,却是现成的奇兵。”陆北顾将地图往贾逵那边推了推,“你在麟府路时用过蕃部骑兵袭扰夏军粮道,效果如何?”
“好用。”贾逵不假思索,“蕃部骑兵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夏军的运粮队其实也多是临时征发的番部民夫,遇袭便溃......但蕃部最大的问题是靠不住,今日帮你烧夏军的粮车,明日夏军多给些好处,他们就能反过来抄你的后路。”
“所以此番用蕃部,不能散用,必须集中。”
陆北顾抽出一份文书,是蔡挺去年呈报的环庆路沿边熟户名册。
“环庆路沿边有大小蕃部数十个,其中亲宋的,我已命蔡挺给其授了巡检虚衔,许以厚赏,若是战事爆发,就让他们在夏军围城期间专司袭扰夏军粮道和后方营寨。”
贾逵提醒他,说道:“现在管辖番部,是官家派去的宦官在管。”“我明日会面圣解释的。”陆北顾道。
贾逵接过名册翻看了一遍,放下名册,重新望向地图,沉默了片刻。
“粮道袭扰、后方营寨,这些都是在夏军围城之后才能用的招数。但若李谅祚此番不只是为了攻城,而是想在环庆路大肆劫掠一番便退,那这些招数便用不上了。”
“那对他来讲没意义。”
陆北顾说道:“横山沿边番部因青盐之禁断了生计,纷纷投夏,这是李谅祚最乐意看到的,但问题是现在夏国也给不出多少好处,所以李谅祚才是耗不起的,若是不能取得一些战果,以战促和,来逼迫大宋放松青盐之禁,那么这些番部还会转头回到大宋这边的。”
贾逵若有所思,道:“但他此番用兵若是不顺利,打下的城池未必会守,但一定会尽可能多地驱掠沿边熟户来挽回损失,这些都是人丁,既能耕作放牧,又能充军充役,对李谅祚而言,比几百头牛羊值钱得多。”
“所以坚壁清野是第一要务。”
陆北顾说道:“沿边熟户寨子,能内迁的便内迁,不能内迁的便集中到大城寨里固守,不留人丁牲畜给夏军。”
“需得命蔡挺、陆宪、施昌言三路经略安抚使同步施行,沿边三十里以内的熟户寨子一律暂迁,粮食牲畜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水井填塞。这事做得越快越好,不能等到夏军骑兵到了寨门口才动手。”
陆宪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蔡挺是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而施昌言则是泾原路经略安抚使......这人陆北顾也认识,当年他跟崔符前往大名府查案的时候途径澶州,彼时的澶州知州便是施昌言,还请他们吃了鲤鱼焙面。
其人是老资历了,庆历三年就做到了河北都转运使,庆历七年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后来因为庙堂斗争的原因,被一路贬官,嘉祐元年知澶州,而这几年过去的政敌大多都退了或死了,他就又升了上去。
陆北顾点点头,又补了一条命令。
最近熬夜多了,他也难免有些思虑不周,刚才竟是没想到这一点。
“另外。”
贾逵说道:“就怕李谅祚分兵佯攻柔远寨或荔原堡,诱大顺城的援军出城,若守将沉不住气,真的出城救援呢?”
“这种就要前线将领随机应变了,王君万没那么蠢。”
对于王君万,陆北顾还是信任的。
毕竟,好水川、定川寨这些大败,大多数都是因为沉不住气出城野战,被夏军诱入伏击圈,全军覆没。
这些年了,同样的错不应该再犯了。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一番。
贾逵离开之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陆相公也当心些。”
“嗯。”陆北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贾逵的意思,陆北顾其实很明白。
他把环庆路的部署安排得这么细,仗打赢了功劳不足以让他更进一步,但仗打输了责任全在他。
朝中那些人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这一仗要是出了纰漏,他们不会去追究蔡挺等经略安抚使,只会追究他这个在枢府调兵遣将的人。
贾逵不再多言,推门而出,脚步声消失在枢密院中庭的夜色里。陆北顾回到案前,将地图上环庆路的位置重新审视了一遍。
他的指尖从大顺城移到柔远寨,又从柔远寨移到荔原堡,最后落在三处寨堡之间的地带。
他阖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不是地图上的墨线标注,而是横山沿边真实的模样......那些被焚毁的熟户寨子,那些跪在路边哭诉家园被毁的百姓,那些守在烽燧上夜夜望着北方原野的边军士卒。
很多人的命,都系在他的部署上。
陆北顾睁开眼,提起笔,将方才议定的几道命令整理后誊写好,用印封缄,命李振通过西面房连夜发往西北。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中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簌簌摇动,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在地上洒了一层薄霜。
远处的谯楼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说实话,有点困了。
但明日还要与富弼商议“军政条贯所”的章程草案,还有耽罗岛水师的粮秣调拨文书要核,还有武举初试的考题要审。
而且,还有工作没有完成。
批完刚才没批完的这份文书,他又翻了翻案头堆积的其它公文,多是各路呈报的日常军务,诸如河北沿边州、军请修寨壕,河东路请增拨弓弩箭矢,成都府路请换防戍卒,等等。
案头的文牍堆积如山,油灯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嘉祐九年的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很太平就是了。
夏军若真在环庆路动手,朝廷便要在西北用兵,而国库的窟窿尚未填上,三司那边的张方平怕是又要彻夜难眠了。
他想起张方平前几日说的话。
“今岁秋税虽已入库大半,然南征的窟窿尚未填平,西军欠饷刚补了个七七八八,河北秋防又要支钱,若再生战事,三司便是把库底翻过来也凑不出军费了。”
这话虽说得丧气了些,却是实情。
大宋的财政,这些年便像是在走钢丝......熙河开边、南征交趾,每一桩都是花钱如流水的买卖,虽也开了些源,却远远填不上这些年积下来的窟窿。
再加上海贸之利虽在增长,却尚未到能挑大梁的时候。
然而该花的钱,一分也不能省。
陆北顾从案头翻出陕西转运使司呈来的那份环庆路军饷支应情况的文书,重新读了一遍。
环庆路禁军及厢军、蕃兵合计约三万余人,之前欠饷已在枢府与三司的合力筹措下补发完毕,但问题是,最近又欠了一大笔。
眼下补发的钱不过是将窟窿往后挪了挪,来年的军饷从哪里出,尚无着落。
他提起笔,在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
“环庆路军饷虽已补讫,来岁支应之策,请三司预为筹划,勿使复有拖欠。另,环庆路沿边熟户安抚之费,亦请列入来岁预算,勿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