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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为人君者,止于仁哉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遗诏已由王学士草就,请两府相公入殿共览。”

福宁殿内。

富弼率两府相公们趋至榻前,行大礼,礼毕,王珪将没用印的遗诏草稿双手呈上。

“朕荷国大统,四十有四年,常惧菲凉,不足以承祖宗之鸿烈。然兵休民靖,底于丕平,顾朕何德以堪之。乃自春以来,积勤爽豫,今至大渐,恐不得负扆以见群臣。

太子赵晞,以天性之爱,朝夕寝门,未始少懈,况聪知明睿,可柩前即皇帝位。皇后苗氏以坤仪之尊,左右朕躬,慈仁端顺,闻于天下,宜尊为皇太后。

应诸军赏给,并取嗣君处分,在外群臣止于本处举哀,不得擅离治所,成服三日而除。应沿边州镇皆以金革从事,不用举哀。

于戏!死生之际,维圣贤为能达其归。矧天之宝命,不坠于我有邦。更赖文武列辟,辅其不逮,朕何慊焉!咨尔中外,体予至怀,主者施行。”

富弼逐字逐句读罢,双手将遗诏递还王珪。

“丧服之制,遗诏可有明言?”

王珪道:“遗诏中未及丧服之制,官家弥留之际口谕,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韩琦开口道:“官家口谕,当补入遗诏。”

富弼颔首道:“补。”

王珪当即在殿侧书案上铺开遗诏,重新写就,添了一行字,即“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补讫,富弼又道:“大行皇帝谥号、庙号,可有拟议?”

这件事情,其实早就有所准备了,王珪呈上拟议方案。

富弼扫了一眼,将拟议递给韩琦,韩琦看过,递给曾公亮。

诸公传阅毕,富弼开口。

“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此谥十六字,涵盖大行皇帝文治武功、仁德睿智,诸公以为如何?”

诸公皆无异议。

“庙号呢?”富弼问。

“仁宗。”欧阳修道,“所谓‘仁’者,亲民爱物,博施济众,是为至德,大行皇帝临御四十四年,仁德著于天下,四海称颂,可当此庙号。”

仁是美谥,且最切合赵祯其人性格,众臣皆属意此谥。

至于武功虽然在嘉祐年间极为显赫,但嘉祐以前毕竟是时有大败,再加上文臣自有心思,故而不欲在谥号上彰显为“武宗”。

该走的程序皆已走完。

富弼示意邓宣言,邓宣言转入阁中。

片刻后,阁帘轻动,苗太后抱着太子赵晞走了出来,太子已换了全套丧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不哭不闹,只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襟。

富弼率两府相公行大礼。

礼毕,富弼出班,手持遗诏。

“大行皇帝遗诏在此,请皇太后、嗣君御览。”

是的,遗诏既下,便不能称“太子”,而应该称“嗣君”了。

苗太后接过遗诏,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她的眼眶,止不住地落泪。

“诸卿皆大行皇帝托孤之臣,望同心戮力,共辅幼主。”

“臣等谨奉遗诏。”两府相公齐齐躬身。

苗太后道:“嗣君年幼,丧礼诸事,便由两府相公依遗诏办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的赵晞身上。

“嗣君方才说,想为大行皇帝服丧三年。”

两府相公面面相觑。

服丧三年,那是古礼,按遗诏“以日易月”之制,天子服丧当以日易月,三年之丧,实服三十六日。

因为如果真按三年来服丧,这段时间,朝政就完全交给大臣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么苗太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说白了,这就是在试探两府相公们,是否接受她垂帘听政......官家生前就这么安排了,但官家现在人都驾崩了,说的话顶不顶用就两说了。

而嗣君年幼,哪怕天性纯孝,对于礼法那也是懵懵懂懂的,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苗太后也没什么学识,所以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富弼和韩琦都看向了陆北顾,陆北顾站着什么都没说。“皇太后,嗣君纯孝,出于天性,臣等感佩。”

富弼只得说道:“然先帝遗诏明定‘以日易月’,此乃国朝制度,不可轻改。且嗣君冲龄,若服三年之丧,恐伤圣体。请皇太后劝谕嗣君,依遗诏行事。”

韩琦回头看了一眼殿外的甲士,也只得说道:“富相公所言极是,国朝制度,非可轻改。”

曾公亮亦道:“嗣君纯孝,天下共鉴,然国事为重,请皇太后以社稷为念。”

苗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富弼身上,又问道。

“既如此,丧礼期间,便命富卿权摄冢宰,总揽政务,诸卿以为如何?”

富弼闻言,面色微变,当即道:“臣惶恐,臣不敢,还请皇太后效仿章献太后旧例,垂帘听政。”

苗太后看看怀中的赵晞,又看看陆北顾,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松了口气,同意道。

“那便依富卿所奏。”

熬了一夜,天色开始亮了起来。

今日按例是大朝会之期,文武百官皆已齐集待漏院,昨夜宵禁之事他们皆知,晓得出大事了,却不知究竟是不是官家驾崩,故而待漏院中气氛压抑,无人敢高声,偶有交头接耳,旋即归于寂静。

寅正四刻,閤门司赞引官至待漏院宣旨。

“官家驾崩,遗诏由嗣君柩前即位,百官解金带及所佩鱼袋,入福宁殿列班哭临。”

待漏院中静了一息。

旋即,有人失声痛哭,有人默然垂泪,有人以袖掩面。

赞引官催促道:“诸公速整衣冠,随某入殿。”

百官纷纷解下腰间金带,摘下鱼袋,因为眼下没有条件换丧服,也只能如此了。

由殿中侍御史协助,赞引官引着这支队伍,穿过长长的宫道向福宁殿走去,一路上无人言语,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福宁殿中白幡垂地,烛火通明。

大行皇帝赵祯安卧于灵柩中,面覆素帛,灵柩前设香案。

百官入殿,依品级列班。

礼官唱:“跪——哭——”

百官齐齐跪倒。

哭声从殿中响起,起初尚压抑,渐渐便止不住,这哭声中有真心悲恸者,亦有例行公事者,但此刻混在一处,谁也无法分辨。

礼官唱:“止——”

哭声渐次收歇,殿中只余压抑的抽噎声。

富弼亲自持遗诏立于灵柩之侧,展开诏书宣读。

随后,礼官唱:“嗣君即皇帝位——”

这便是柩前即位的流程。

苗太后牵着赵晞的手,从殿后缓缓趋出,赵晞已换了全套帝服,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衮冕之中,显得很是单薄。

苗太后将赵晞引至御榻正前方,自己退后半步。

念完遗诏后,富弼躬身将传国玉玺双手奉上。

站着的赵晞伸出两只小手,捧住那方沉甸甸的玉玺,差点没捧住。

而后百官齐齐跪叩,山呼万岁,呼声在殿中回荡,震得白幡微微晃动。

赵晞扭头望向身后的母后,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苗太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提醒道:“晞儿,接下来该到东楹接见百官了。”

东楹。

赵晞坐在临时设的御座上。

百官上前再次行拜礼。

礼毕,随后齐齐转身,面向御榻方向,再次跪叩。

这一跪叩,就是与大行皇帝作最后的告别了。

礼毕,百官退出福宁殿,队伍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苗太后站在东楹,目送百官离去,低头对赵晞温声道:“晞儿,适才你表现得很好,先帝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赵晞抿着嘴,沉默了好一阵子。

苗太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随后,苗太后正式以皇太后的身份,抱着皇帝,隔着帘子召见两府相公。

“嗣君柩前即位,本宫效仿章献太后故事垂帘听政,然本宫乃是深宫妇人,于军国大政多有不谙。故而今后凡军国重事,还请两府相公依先帝旧例,合议以闻,本宫与皇帝参酌可否,然后施行。”

这话说得极为谦抑,将听政之权框定在“参酌可否”的范围内,等于将决策实权仍交予两府。

但苗太后说话的时候语速非常慢,语气也不自然,就像是在背稿一样,显然也是有人教她的,至于谁教的,自不必说。

“皇太后谦抑如此,臣等感佩。”

富弼出班奏道:“然此非臣等敢代行之事,今后凡军国重事,臣等当先呈皇太后、陛下御览,听候圣断,再行拟诏施行。”

苗太后知道富弼这番话既是尊重,也是将权力边界划分清楚......两府拟议,太后与皇帝御览,圣断后方可施行,太后代表皇帝施行的否决权固然存在,但主动权仍握在两府手中,而且太后是不可能一直否决两府的,不然朝廷将无法运转。

“便依卿所奏。”

苗太后想了想,又道:“然本宫另有一事,需与诸卿商议。”

“请皇太后明示。”

“大行皇帝大丧期间,天下刑狱、赋税、差役,当如何处置?本宫之意,当大赦天下,以安人心。”

富弼尚未开口,韩琦已出班。

“皇太后圣明,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乃国朝旧例。臣以为,除常赦所不原之罪外,余者皆可赦免。百官晋升官阶一等,穿绯、紫色官服达十五年者,给予改换服色。如此,既可安人心,亦不纵奸宄。”

“韩相公所言极是。”

赵概亦附议:“另,大行皇帝山陵制度,遗诏明定‘务从俭约’,臣请皇太后明降诏旨,山陵诸费较旧例减省,以昭先帝恭俭之德。”

“准。”

“制作受命宝,此事应交谁办讫?”

受命宝,是新帝继位后第一方御宝,宝文为“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乃天子受命于天的象征。

制作受命宝的工序极为繁复,需选美玉、琢宝坯、篆宝文,加起来需数月之功。

富弼出班奏道:“回皇太后,受命宝玉料早已选讫,宝坯已琢就,唯篆文尚未完成。”

“篆文可有人选?”

“欧阳参政书法冠绝当世,可由其篆文。”

“准。”

“臣领旨。”欧阳修出班道,“然篆文乃天子信宝,非臣一人可定,请皇太后命两府相公共议宝文定式,臣再依式篆文。”

“可。”

苗太后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想了想,只得隔着帘子道:“诸卿若无他,便退下罢。大赦诏书需速颁,山陵诸事需速办......大行皇帝在日,以恭俭治天下,诸卿亦当以此自勉。”

两府相公齐齐躬身告退。

苗太后独坐帘后,双手仍在微微发颤,方才那番奏对,虽然是背稿,但从头至尾她都没有露怯,很是难得了。

帘外传来脚步声,是邓宣言。

他趋至帘前,躬身低声道:“禀太后,禁中都已安稳。御龙直、皇城司,皆无异常。”

“请邓都知去传口谕,所有内外诸军,大行皇帝大丧期间,支饷不得有缺,另外,宫中可有赏赐食物的安排?”

“有。”邓宣言道,“依例,大行皇帝大丧,宫内当赏赐诸军食物,以示优恤,御厨已在备办。”

“尽快发下去,都熬了一夜了。”

邓宣言躬身应下,退出大殿。

然而很快事情就出了岔子。

御龙直禁军中有人互相传言,说乾兴年间的旧例,宫内赏赐的食物中藏有金子。

因此辛苦了一夜的士卒们都很期待,见御厨的人把吃食送进来,纷纷围上前去,眼睛在食盒上扫来扫去,有人伸手去摸食盒底,有人凑近鼻端嗅。

食盒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羊肉羹、白面饼、酱菜,但吃了之后,他们就发现食物里面非但没有金子,连铜钱都不见一枚。

营房中渐渐起了议论。

“乾兴年间赏赐食物都藏金子的,今日怎地没有?”“莫不是被克扣了?”

“大行皇帝驾崩,新帝年幼,太后垂帘,连这点赏赐都要省?”

“我们提着脑袋宿卫宫禁,就值一碗羊肉羹?”

议论声越来越高,渐渐有了鼓噪之势。

几个胆子大的士卒开始拍桌,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而此事很快为刚刚被太后私下召对的陆北顾知道了,也没去唤燕达或李璋,他亲自前来。

当看到陆相公之后,御龙直士卒们的喧哗声顿时戛然而止。

“谁在闹事?”

自然是无人敢认的。

换了别人还能耍耍横,可要是敢跟陆相公耍横,那可是真的会被杀鸡儆猴的。

“你们平时衣食,朝廷可曾亏待半分?嗯?!”

陆北顾看着这群已经算是最可靠了的禁军,气不打一出来,怒斥道:“如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朝廷也已赏赐食物,还待如何?”

“若是再有聒噪者,便已扰乱军心论处,斩立决!可曾听明白了?”

“是,是,陆相公息怒......”

“乃是我等猪油蒙了心,我等是晓得陛下天恩的。”

御龙直的士卒们连连讨饶。

新帝刚刚柩前即位,杀人自然不吉利,故而陆北顾也没有真的处置他们,只是进行了一番威吓。

而类似的事情,其实发生的不止一处,只能说禁军风气如此,实在是没办法......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其实跟过去相比已经很有进步了,至少没有因为赏赐问题,出现“哗变斩杀旧的节度使拥立新的节度使黄袍加身”这一条龙流程不是?

宰执们此时也不消停,新帝柩前即位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情还多着。

政事堂里。

韩琦翻开一份刚递入的札子,札子是职方员外郎、判吏部南曹王端所上。

“公卿子弟,在襁褓中就得到官职,从未到任治事,却获得与多年劳绩者同等的赐服,不能显示鼓励,故请从实际到任之日开始计算。”

韩琦将札子搁在案上,拈须不语。

王端是前天章阁侍制王质的弟弟,兄弟二人皆以直言敢谏闻名,这是刚听到消息,就马上上疏了。

旁边的富弼接过札子看了。

“王端此议,并非无理。公卿子弟襁褓得官,不历事而获服,确失铨选之本意。”

“补充敕令?”

“这是正论,也是我等疏忽了,自然可以。”

韩琦微微颔首。

随后,政事堂颁下补充敕令,凡荫补官员服色升转,自实际到任之日计算。

而就这一天,从政事堂里发出的各种文书,至少有数十份,包括派遣引进副使王道恭充大辽告哀使,左藏库副使任拱之充夏国告哀使,以及其余高丽、大理、占城、交趾诸国,各遣使告哀。

同时还要派人去各路,将大行皇帝驾崩之信,布告天下,以及着各路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大行皇帝大丧期间,严饬所属州县,加意巡防,禁绝奸盗,不得生乱。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政令。

而与此同时,开封城内的百姓也得知了赵祯驾崩的消息,开始罢市,都是商贾自发的,御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卸下门板,摘下彩幌,换上了素白的麻布。

樊楼破天荒闭了门,三层楼的檐角彩灯悉数熄灭,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也停了,寺门前那片平日寸土寸金的空地上,此刻只有几个小沙弥在弯腰扫地。

很快,“巷哭”开始了。

不是官府组织的哭临,是百姓自发的,街巷间,妇人们倚着门框抹泪,老人们在墙根下蹲着,用袖子遮着脸闷声抽噎,乞儿们不再追逐行人讨要铜钱,而是在墙角蜷缩着抽泣,甚至那些还在流鼻涕的孩童,也跟着大人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从一个坊传到另一个坊,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哀声,笼罩了整座开封城。

同时,街巷口、坊门前、河道边、城墙根,处处有人在蹲着烧纸,纸灰被朔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升上去,与别处升起的烟灰交织在一处......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弥漫在开封城的上空,以至于日月无光。

史载:

“帝恭俭仁恕,出于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祷禁庭,或跣立殿下。有司请以玉清旧地为御苑,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以是为?’;燕私常服浣濯,帷帟衾裯,多用缯絁;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须;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岁常活千余人。

《大学》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及至驾崩之日,京师罢市巷哭,纸钱烟雾蔽空,天日为之晦冥。”

第八卷《夜游宫》,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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