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当陆北顾再次见到晏几道时,与他印象里嘉祐年间那个风流贵公子的模样,已经很有不同了。
晏几道的颧骨微微凸,黑眼圈很严重,脸上还带着点酒劲儿留下的红,衣衫换了,腰间的玉佩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了。
陆北顾看着晏几道。
他记当年在清风楼,青松社聚会,初见晏几道时,对方穿着一身锦袍,腰悬玉佩,手里握着一卷词稿,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
那时晏殊离世后荫庇还在,晏几道还是那个“晏家七公子”,词名满京华,挥金如土,端地是风流潇洒。
而现在认真看的话,晏几道的容貌其实没有大变,但就是有很多细处都变化,以至于累加起来,乍一看去,就感觉老了不少。
“子衡。”
晏几道打了声招呼。
陆北顾回过神来,赶紧说道:“进来叙话,快请坐。”
晏几道跨进门来,脚步也有点虚浮。
他在客位上坐下,等茶倒好之后,开始跟陆北顾抱怨。
“富相公把我的官裁了,评语说我‘不习吏事’、‘不堪任使’。”
陆北顾静静地听着,没有贸然接话。
晏几道开始不断抱怨。
“......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提拔他的?对亲儿子们都没有这般用心竭力!没有我父亲,他富相公能那般年纪就进两府吗?”
“现在倒好,我父亲不在了,他转头就把我的官裁了!”
场面一度尴尬。
但晏几道已经无所顾忌了,估计是在富弼那里吃了闭门羹。
“你要真说为国选才也就罢了,转头就去提拔他自己的女婿冯京是什么意思?别跟我说什么‘举贤不避亲’,狗屁!”
晏几道灌了口茶水,愤愤道。
“你瞧着吧,他怎么对待我的,以后冯京也怎么对待他的儿子!”
陆北顾无奈,等他都抱怨完了,才说道:“叔原,你今日来,是来找我讨个说法的,还是来寻出路的?”
晏几道怔了一下。
说实话,你问他有没有这些目的,他肯定是有的,但具体是为了什么,他其实也说不太清楚,更多的原因是情绪上头了,必须找个人抱怨一下。
而这个问题,对于别人来讲,自然是不难回答的,可对于生性就比较傲气的晏几道来讲,却很难回答。
讨个说法?陆北顾虽然位列两府相公,但也不可能为了他把富弼怎么样,更何况新政是两府一起推行的。
至于寻出路,晏几道确实有点这个意思,可让他主动开口,千难万难。
但这个世界上,又怎么有你不主动要,别人就上赶着塞到你手里的好东西呢?或许晏殊在的时候会有,但现在肯定没有了。
“我明白了。”
陆北顾看着对方踌躇的样子,基本上也晓了其心思。
“叔原,你觉自己适合做什么官?”晏几道想了想,确实答不上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其实不适合做官,因为他不通钱谷、刑名、吏事,别说亲民官了,就是基层的选人官都干不明白。
但这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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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几道见过或听过的,在真宗朝和仁宗朝,不乏类似他这种人,最后也做到了高位。
所以在他看来,这其实并不是核心原因,核心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爹晏殊不在世了。
至于晏殊是怎么做到宰相的,晏几道并不想去想。
总而言之,他的思维因为当下的境遇,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了。
“国子监今年新设了修业班,是给那些被裁的荫补官准备的,按规矩,你去那里学一年,学律令、吏治、钱谷,学完了考校及格,还能轮候任官。”
晏几道眉头微蹙。
显然,他觉去浪费一年大好时光,学了这些在他看来完全可以由佐官、小吏代劳的事情,是没什么意义的。
而且即便真学出来了,还要排队等待授官。
按照现在这个排队长度,以及能授予的官职看,撑死了给个地方选人官,晏几道根本不屑于去当。
“你若不想去还有一条路。”
陆北顾认真思索了几息,说道:“我可以向张载推荐,让你去国子监的广文馆当个讲授试帖诗和应试赋的助教,俸禄不多,每月不过几贯钱,但好歹不用看人脸色。”
晏几道愣住了。
他刚才有想过,陆北顾会怎么对待他。
如果给他安排一个闲差,似乎并不是陆北顾的风格,明着徇私枉法肯定是不行的,眼下推行新政正在处理“冗官”问题呢。
但若是施舍似给他钱,那他可就要大骂乃至割袍断义了。
所以晏几道其实知道,这事对于陆北顾来讲,也挺为难的,但陆北顾的处理方式,倒是让晏几道觉心里很暖。
最起码,是根据他的能力来找的出路,让他有种自己能凭本事当差的小小成就感。
当然了,其实以晏几道的词名,最差也能走柳永那条路,混迹青楼楚馆,依靠给妓女写词来谋生。
好点的话就去谁家的府上,教人子弟写诗词,也能稳定混口饭吃。
但晏几道不愿意走这两条路。
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觉丢脸。
而陆北顾给他安排去国子监广文馆,虽然钱不多,但确实很合他的意,因为广文馆是教导尚未通过省试的学生的,“助教”这个官职虽然很小很小,但那也是官员,不是胥吏,而且是正经教书育人呢。
“多谢子衡不嫌我。”
“不必说这种话。”
陆北顾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什么叫嫌呢?我也确实是在为国举才,你是真正懂诗词的大家。”
这话说的,其实没错。
毕竟晏几道是真的能以诗词在历史上留名的,这是他的真本事。
而根据这种才学来选用他,你说有没有“拉朋友一把”的私心?肯定也有,但最起码来讲,这件事于公也是说过去的。晏几道整理了一下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然后起身向陆北顾行礼。
“患难见真心。”
晏几道说道:“子衡,你才是我的真朋友。”
陆北顾侧身避过,没有受他全礼,只道:“明日我就会与张载说此事,你且安心等待便是。”
晏几道没再说什么。
等对方离开后,陆北顾也是一时感慨。
富弼裁掉晏几道的官,其实称不上忘恩负义,因为首先来讲,晏几道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做官,让他做官,反而是害他。
其次,晏殊有八个儿子、六个女儿,老四晏崇让在皇祐年间进士及第,经富弼的提拔,如今已经做到知州了,其他儿子也是多有照拂......只是这次因为晏几道的考评确实是没眼看,所以也只能被迫裁了他。
最后,晏几道跟他的几个朋友,譬如郑侠、王肱,都是反对新政的,待着没事就写诗文抨击新政,这谁能受了?
所以富弼把晏几道给裁了,晏殊的其他儿子乃至富弼的夫人,也就是晏殊的长女,都没有人来求情的。
由此可见晏几道因为过于风流纨绔,在晏家内部,也是不怎么受待见的。
然后呢,富弼提拔冯京,也未必是徇私,因为冯京确实有才,是皇祐元年的状元,在地方上也是政绩卓著,又是支持新政的,再加上对富弼唯命是从,可谓是一员指哪打哪的力干将。
所以富弼提拔冯京的逻辑,从本质上来讲,跟提拔王安石是一样的,王安石一个外人都能如此拔擢,更何况冯京是富弼的女婿呢?
但晏几道显然不会这么想。
他只会觉,是父亲提拔过的人,如今翻脸不认人。
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法说。
就在陆北顾思忖之时,却是有皇城司的人前来登门拜访,来人是提举冰井务的内侍。
“陆相公,岳州急报,邓押班让我赶紧来告知您。”
“岳州?”
陆北顾心头一动,赵宗实是岳州团练使,在地方上其实就是监视居住,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内侍附耳低语。
果不其然,赵宗实被贬地方后,上疏请求为仁宗守陵并未获准,而后心情抑郁,如今却是一病不起了。
不是装病,是真的病很厉害,估计也就剩几个月活头了。
听到这个消息,陆北顾不免有些唏嘘。
按照原本的历史线,赵宗实是应当登基为帝成为“英宗”的,如今非但没能称帝,还沦落到了这般地步。
另一方面,陆北顾也是觉,只要不是突发意外,那么生老病死这种事情,确实是人力很难干预的。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嘉祐时代多了两年,再加上今年,如果历史线没有被改变,那就应该是治平三年,如果没记错的话,赵宗实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间点病重的,然后转过年就死了。
只能说,阎王点卯,该着了。
随后,陆北顾继续批阅公文。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蔡挺递了文书上来,给环庆路一众武臣请求升迁和任免差遣,打头的就是庆州蕃官都巡检使、内藏库使赵明请领顺州刺史的虚衔,再往下看,他还看到了请以内殿承制贾岩为庆州荔原堡都监的实职差遣。
陆北顾自无不可,直接批了。而后又有内侍前来,却是甘昭吉,来传太后口谕,召他入宫。
慈寿殿,暖阁。
苗太后没有摆帘,穿着个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钗,见了陆北顾,嘘寒问暖。
“可吃饭了?”
“吃了,吃了。”
陆北顾行了一礼,然后在苗太后面前坐下。
苗太后看着案牍劳形的女婿,表现也是很心疼,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体己话,其中还有一些她对宫里事情的抱怨。
陆北顾安静地听着,权当休息了。
大概说完了宫里的事情,苗太后才说了召他来之事。
非是旁的事情,苗太后却是想给陆北顾升官了,打算擢升为检校太保、同签书枢密院事。
“本宫听说西府自国初以来,便有武臣任枢密使之例,曹彬、曹玮父子,马知节,王德用,乃至狄青,皆是以武臣之身执掌枢府......你的功勋劳绩,天下共知,麟州退敌、熙河开边、南征交趾,桩桩件件,皆足以彪炳史册。以你的才望,位居此位,本就无可厚非。”
苗太后顿了顿,又说道:“况且,本宫能在景熙元年垂帘听政,艰难支撑过来,没出什么大的差错,也是全靠你了。”
检校太保是加官,同签书枢密院事是实职差遣。
虽然同签书枢密院事名义上是枢密副使的进阶但不算严格意义上讲的枢密使,但跟枢密使是没区别的。
以他入仕不过十年的资历,这已是破格中的破格。
“此事恐怕尚需斟酌。”
苗太后微微蹙眉,道:“有何顾虑?且说来吧,本宫妇道人家,只想着让你执掌枢府,睡觉也安心些,却未曾想太多。”
“如今在枢府,我所推行者,无非军改、海贸二事。
陆北顾说道:“军改之事,校阅、武举、以壮易老,皆已初见成效,然根基未固,尚需时日方能彻底落地,至于海贸之事,耽罗驻军、占城缔约、夷洲试屯,亦是方兴未艾,需我从中调度。”
“若此时骤然升迁,虽仍在枢府,然位分既变,所司亦异。同签书枢密院事,须总揽院务,与枢相共署文书,届时便不能如现在这般,专力于军改海贸诸事,故而恐顾此失彼。”
“且如今在武臣序列,若再升迁,便离文臣之路愈远。我之志,不在武臣之极,而在政事堂。故而想等军改海贸之事皆已落实,再转回文官序列,按部就班升参知政事,进政事堂。如此,方能真正为太后、为陛下,推行更长远之策。”
苗太后明白了过来。
陆北顾不愿在武臣序列里一路升到顶,因为那意味着他永远无法成为宰相。
他想要的,是政事堂里的头把交椅。
“好。”
苗太后又关切地问道:“宋相公的身子,如今如何了?”
闻言,陆北顾有些伤感。
“老师他......很差了。”
陆北顾低声道:“已经不能自理,只能靠写字与人交流。御医说,也就是这阵子的事了。”
“宋相公是两朝老臣,本宫虽与他相处不多,却也知他为人端重,为国事操劳了一辈子,你若空,多去陪陪他。”
“省,我下值后常去宋府的。”
又叙了些别的事情,陆北顾起身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