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谔升任“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之后,除了本职工作,在招降番部上面也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他自青涧城,派出了大量的细作和使者。
这些人,都是去渗透和游说横山诸番部的,并且在不久之后就取了成果。
根据使者回报,横山豪酋嵬名山有归附之意。
该部位于鄜延路和麟府路交界处的怀宁寨以北。
而嵬名山的部落,放眼整个横山诸番部,都属于规模较大的,共有一万五千户,四万五千余人,其中可以上战场的男丁近万人,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万头牛羊等各类牲畜。
其部本来是归附于大宋的熟户,后来倒向了夏国,通过不断兼并发展壮大,这都是有档案记载的,因此这个消息显很有可信度。
种谔听使者说完之后,着他再赴嵬名山部,让那边派个能做主的人来青涧城谈判。
随后,种谔招来心腹刘甫,一同细细商量。
嵬名山是横山有名的大酋,若能招其归附,绥、银二州的番部很多便都会闻风而降。
但招降这等人物,不是一句话便能办成的。
同时,他还提前思考清楚,到时候对方人来了,条件到底该怎么谈。
不久之后,那边就来人了,一共五人,悄悄过了边境,趁着夜色缒上城头。
带头的是嵬名山的亲弟弟嵬夷山,然后他旁边还有个几乎秃顶的汉人,叫李文喜,剩下的则都是嵬名山部的小帅。
所谓“小帅”,其实就是番语里小部落首领的意思。
种谔跟嵬夷山谈了归附的条件,对方答应的倒是很干脆,没怎么讨价还价,但随后的话,却是让种谔大惊。
“种城主,实不相瞒,我兄长是不晓此事的。”
种谔听了这话,人都要懵了,嵬名山不知道,那你来谈什么呢?
嵬夷山赶紧解释。
原来,他们打算投宋,是因为党项贵族前几年给他们放了一大笔贷,但今年年岁不好,水源、草场都受到了影响,牲畜死亡了很多,粮食也不够吃别说本金,他们连息钱都还不上了。
所以嵬夷山假托兄长的名义来青涧城,试着看看能不能投宋。
他们的想法倒是很简单。
只要归附了大宋,这笔债便可以赖掉,党项贵族再横,总不能追到宋境来讨债吧?
但问题是,这是会给大宋带来大规模战争的风险的。
这一点他们并没有考虑,只想着收益,没想着给别人带来的风险。
当然了,对于大宋来讲,如果能够收降嵬名山部,这种潜在风险也不是不可承担就是了。
毕竟在横山现有的地缘战略格局下,如果能够树立起一个标杆,引番部大规模归降,那么所造成的影响其实是非常大的。
种谔看了看嵬夷山,问道。
“此事是谁出的主意?”
嵬夷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李文喜。
李文喜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回种城主是小的。”
种谔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汉人小吏。
“你是汉人,何以在嵬名山帐下为吏?”
“小的本是延州人,早年犯了些事,逃亡出塞,辗转流落至横山,蒙嵬名山收留,便在帐下做些文书往来之事。”李文喜解释道:“此番密谋内附,起因是小的见嵬夷山首领为债务所困,便劝他不若借大宋之力以脱此困,嵬夷山首领与诸小帅商议后,皆以为然,这才有了来青涧城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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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谔听完李文喜的话之后,脸有些黑。
嵬名山不知情,密谋内附的是嵬夷山,而出主意的是眼前这个汉人小吏李文喜。
这一切的根由,都来自于党项贵族放的那笔还不上的贷。
这与种谔原先的构想全然不同。
他原以为嵬名山是横山蕃部中真心欲归附大宋的大酋,只要招降此人,便可树一面旗帜,招揽更多的横山部众。
但眼下的实际情形就是嵬名山本人其实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这张牌其实是一张假牌,但怎么说呢?假牌也有假牌的用法就是了。
“嵬名山如今何在?”
“在银州。”嵬夷山答道,“兄长近日正在银州与夏国的官员议事。”
“议什么事?”
“议的便是这批贷。”嵬夷山无奈道,“党项贵族催紧,兄长正在与他们周旋,想求他们宽限些时日。”
他话说到一半,被李文喜的咳嗽声打断了。
嵬夷山自觉失言,没再说下去。
当面的种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追问。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嵬名山不是不想摆脱党项贵族的盘剥,但其人性格谨慎,是不会轻易押上阖族的性命去赌一场胜负未卜的归附的。
“你们且安心住下几日。”
种谔说道:“待我禀过经略相公,再与你们细谈。”
种谔前脚把这些人打发回去休息,后脚等到半夜,便秘密招来了李文喜。
他太了解这些唯利是图的小人了。
种谔都没说话,干脆令人把一个箱子摆到了李文喜的面前,箱子盖被掀开,里面全是在油灯下金灿灿的金器。
李文喜看着这些黄金,脸上的喜色根本就控制不住。
他拿起最上面的金盂。
然后用手指甲盖抠了抠,又用牙啃了口,确定是黄金无疑。
“种城主,有什么话,您且问小的便是!”
嵬名山所部的各种统计数据和文书往来,本来就是李文喜负责的,所以经过一番询问,李文喜将嵬名山所部的底细,对种谔可谓是和盘托出。
而后,李文喜告诉种谔,嵬名山帐下有三百亲卫,皆是忠勇之士,首领名唤嵬名保忠,此人极忠于嵬名山,绝难收买。
“这番谋议,除几位之外,尚有谁知晓?”
“尚有十三位小帅。”李文喜道,“皆是嵬夷山酋长素日交厚之人,亦是此番密谋的共议者。”
“十三人中,可有谁是不太可靠的?”
李文喜想了想,说了自己的推断。
随后,种谔招来心腹部下,交代了一番,然后径直奔马厩牵出自己的坐骑,在亲卫的保护下连夜驰往延州。
翌日。延州,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
两地相距二百里,陆诜见到快马加鞭赶赴至此的种谔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陆诜今年五十五岁,在景祐元年那批进士里,官位不算低了,如今既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又是延州知州,可谓是身负重任。
他见到种谔,第一反应就是要训斥。
因为种谔是边臣,负责青涧城的防务,按照制度,是不可以在没有汇报或接到命令的情况下随意离开的。
但他也晓种谔来此定有缘由,就把不快强自按捺了下去。
种谔见陆诜神色,大约明白了过来。
他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比之当年跟陆北顾西征的时候成熟了很多,所以也没说废话做什么解释,而是直接说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但种谔略去了一处要害。
他只说嵬名山部有归附之意,并未说嵬名山本人其实不知情。
“嵬名山所部,人口几何?”
“绥、银二州蕃部,凡嵬名山所统者,四万五千一百人。”
“那你应该知道此事干系重大。”
陆诜问道:“若朝廷纳嵬名山归附,夏国必不肯善罢甘休,你可知晓?”
“知晓。”
种谔解释道:“只是恐迟则生变,嵬名山眼下正在银州与夏国官员周旋,其归附大宋的意图若被夏国察觉,那就不好再有动作了。”
陆诜靠在椅背上,将双手拢入袖中。
他其实知道种谔的性子,其作为边将是很想进步的,所以见到了好机会,就想扑上去。
说白了,就是贪功。
这种性子用好了能立功,用不好便是酿成大祸。
区别也只在于是否冒进罢了。
但问题是,冒进与否,其实是一个唯结果论的事情,败了才叫冒进,成了那叫把握机会。
而招降横山大酋这件事本身是无可指摘的,毕竟若能成,绥州部分领土不战而下,横山防线便可向北推进一大截。
陆诜拈须,斟酌了几息,然后吩咐道:“你可先诘嵬名山,其若能自己抵御夏虏,则朝廷可受其归附,若欲退入我境城池寨堡内,则朝廷不能受其归附。”
这话已经说了很明白了。
显然,陆诜作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有他自己的考量,其眼界和立场,跟种谔是截然不同的。
“还有。”陆诜又补了一句,“不许擅自发兵。”
种谔应下,然后离开了此地。
他当然知道陆诜的意思,陆诜想要的是稳妥,即便不到番部的归附,也不能影响现有的宋夏和平,避免自己的仕途因此受到影响。
但种谔显然不这么想。
——不入虎穴焉虎子?
所以他没有按陆诜吩咐的方案行事。
他回到青涧城后,先是答应了嵬夷山的归降,然后便遣人赴麟府路,给麟府路兵马钤辖折继祖送去一封密信,请折继祖共举此事。
种家跟折家,在西军里都属于自主性比较强的,算是小藩镇。折继祖与种谔又素来相,两人皆是不甘于坐守一隅的性子,所以经过沟通后,折继祖很快同意了种谔的计划。
而陆诜这边,在跟种谔谈过之后,总觉此事尚有蹊跷,又说不清蹊跷在何处。
于是,陆诜又给种谔发了一道公文,措辞比前次更加严厉,要求其不轻举妄动。
公文送到青涧城时,种谔正在签厅与折继祖派来的使者折克行议事。
种谔将公文展开读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中,面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五日后,我们两家于怀宁寨合兵。”
“可。”
折克行点头应下,然后离开。
很快,种谔开始下令集结兵马。
青涧城驻泊禁军共三千七百人,其中马军不过四百,余者皆是步卒。
种谔将全数马军与一千五百步卒编作前部,自将之,余下步卒由副将刘甫统带,留守青涧城。
按照约定的时间,折家军与种家军顺利在怀宁寨合兵。
折家这边,共出了三千二百余步骑,由折继世而非折继祖带领。
两家加起来是五千余步骑,都是正经战兵,因为是短距离突袭,所以并没有民夫随军。
“嵬名山眼下正在距离此地百里外的帐落中,若你我出其不意,猝围其帐,嵬名山措手不及,必不能相抗。”
“嵬名山帐下有亲卫三百,皆是骁勇之士,若他拒不肯降,在亲卫保护下突围而出,该如何处置?”
“自有法子。”
折继世没有再问。
大军开拔,向北而行,沿途所经之处皆是横山余脉,沟壑纵横,道路崎岖。
种谔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专挑隐秘小径行军。
很快,大军已进入夏国的绥州地界。
种谔命士卒衔枚,马蹄裹布,等无法再靠近之后,就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中隐蔽休整,然后他跟折继世一起前出观察。
他们带着亲兵爬上河沟东侧的高坡,匍匐在草丛中,举着铜制单筒望远镜向北面望去。
望远镜的视野中,嵬名山的帐落赫然在目。
那是一片散布在大里河汇入无定河的河岔口西南的毡帐群落,大小毡帐不下数百座,依着一条溪流的两岸扎下。
溪流对岸则是零星的牧场,有牛羊在草场上低头啃草。
帐落外围,隐约可见有骑兵在巡弋,人数不多。
种谔将望远镜往下移了移,在帐落最中央的位置,看见一座比其他毡帐大出数倍的白色大帐,大帐顶部系着一面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盘角公羊。
“这便是嵬名山的大帐了。”
折继世将望远镜放下,转过头看着种谔:“怎么打?”
种谔没有立即回答。
他匍匐在草丛中,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帐落上,脑中飞速盘算着。
嵬名山帐下有三百亲卫,统领亲卫的嵬名保忠是块硬骨头,若正面强攻,嵬名山必有时间召集部众、组织抵抗。
到那时,不但嵬名山本人可能趁乱逃脱,嵬名山属下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小帅,也会被裹挟着与宋军交战。
所以,如果想要干脆利落地拿下嵬名山部,就用点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