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宗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双手展开。
相较于墙上大地图里对马岛只是一个小点,这份对马岛的地图,就相当于把这个小点放大了无数倍。
图上以笔勾出了对马岛的海岸线,南北两处可泊船的港湾皆已标出。
“对马岛北港水浅,底为泥滩,五百料以上战船不可入。”
“南港水深两丈余底为碎石,可泊海鹘船。”
“岛上松浦党的寨子共七处,北三南四,南北两港共有中小船只五十余艘,其中各有哨船三到五艘,每日涨潮时哨船出海巡弋,退潮时归港。”
陆北顾问道:“这些消息是如何探知的?”
“是耽罗岛上派出的兄弟投伙成为海盗后潜伏下来探知的。”
刘承宗解释道:“都是末将还在耽罗岛任上时亲手挑的,皆是机警可靠之人,如今潜伏时间最久的已经快三年了,得到了对马岛上海盗的信任。”
陆北顾点了点头。
刘承宗的主观能动性很强,早在他要求向对马岛派出细作之前,就已经自行派出了。
也正是因为这几批细作的潜伏,才让他们拿到了对马岛的详细情况。
“岛上兵力如何?”
“岛上常年驻泊的松浦党海盗约八百人,五月到九月间,平户本岛会有更多人过来,因为这时节商舶最多。”
陆北顾的手指从对马岛向东移,点在壹岐岛上。
“这里呢?”
“壹岐岛的具体情形探不得那么清楚。”
刘承宗说道:“只知道岛上有松浦党的船坞一座,可修中小船,常年驻泊数百海盗,港内泊船通常不下三十艘。”
“平户岛呢?”陆北顾又问道。
“平户岛是松浦党的老巢,松浦四十八党,单平户本岛便住了八家,沿岸大小港湾十七处,处处有寨,寨寨有船......根据细作粗略估算,可用于海战的大小船只不下五百艘,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小船。”
刘承宗解释道:“按理说平户岛是更开放的,但那边几乎全是倭人,不像对马岛上还有宋人海盗和高丽人海盗,所以反而无法探知具体情况。”
“无妨。”
陆北顾笑了笑道:“倭人却是能替咱们探明白的。”
他转过身走向柜子,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格,然后取出一份密函,这是明州市舶司不久前转来的倭国大宰府密函,函中附有对马海峡季风、潮汐的详细记录,甚至包括平户岛的详细情况。
刘承宗完全不知道此事。
这是因为对倭国的外交是陆北顾这边单线联系的,刘承宗接收到的都是来自耽罗岛王焕所探查以及转发的信息。接过密函,只匆匆浏览了几眼,刘承宗面上就露出了喜色。
“倭人的大宰府,这是把松浦党的家底全掀了啊!”
陆北顾笑道:“倭王要借刀杀人,自然要表现些诚意。”
刘承宗用右拳锤了锤左掌,道:“两相印证,松浦党的虚实已经摸透了。”
“还有一桩事,此番出师对马岛,须得有个名目。”
陆北顾说道:“对马、壹岐二岛是倭国属岛,松浦党虽然行海盗之实,在名分上却是倭王臣属,大宋水师越境剿寇,要以‘受倭国大宰府所请,入其境协剿海寇’的名目。”
“晓得。”
刘承宗想了想问道:“松浦党在平户本岛尚有大小船只不下五百艘,那万一他们倾巢而出,与我水师在外海缠斗,倭国大宰府的水师,会不会出兵协助?”
“倭国大宰府的水师不会出海。”陆北顾说道,“大江匡房说了,倭国水师船旧兵弱,他们的用处是在博多港外布防,拦住松浦党往东逃窜的路......所以此战的主力,只有你与王焕两支舰队,不要对倭国大宰府的水师寄予任何希望。”
他重新拿起倭国大宰府那份密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幅平户港泊位图。
“不过松浦党的船虽多,但都是小船,不耐远航,他们的战法是以岸为依托,快船蜂拥而出,近舷跳帮,蚁附夺船......你只要不与他们在近海缠斗,他们便发挥不出数量优势。”
刘承宗点了点头,随后又问。
“那若是能顺利拿下对马、壹岐二岛,但松浦党海盗龟缩在平户本岛不出,我军当如何?总不能上岸去打,陆上的事,水师做不来。”
“不必上岸。”
陆北顾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过去。
刘承宗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枢密院对两浙路沿海水师、耽罗岛驻泊水师的联合调度方案,以及未来可能调往对马海峡的水师舰船规模。
“耽罗岛那边,你将枢府的文书带回秀州,命他届时率舰队南下,与你按期合兵。”
“是。”
在宋军水师编制上,目前耽罗岛水师,是归属于两浙路水师的,两浙路水师的母港在秀州。
而耽罗岛的后勤物资,则是由明州市舶司供应的。
“在拿下对马、壹岐二岛之后,将水师分作两支舰队,一支驻泊对马南港,控扼海峡西口,另一支驻泊壹岐岛,控扼海峡东口......两队轮替巡弋,遇松浦党出海便击,不出海便封。”
“至于陆战的事情,让倭王尊仁去派兵去收拾残局,大宋水师只需守住对马、壹岐二岛,余下的事,不必替倭人代劳。”
倭王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指望大宋替他把松浦党收拾干净。
但这跟陆北顾的利益并不一致,发动这场战役,他的主要目标是夺取对马、壹岐二岛,继而东进控制佐渡岛。
至于跟倭国的正式通商,那是次要目标。
而且,彻底铲除松浦党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倭王,或者等倭王再次求上门来。
只要拿下了对马岛和壹岐岛,宋军水师就可以封锁海峡了,松浦岛绝大多数战船都是小船,根本就不具备长途袭扰耽罗岛或流求岛的能力。所以即便此役没有彻底铲除松浦党,也不需要担心海上贸易受到特别大的影响,最多就是倭国方面的商船难以往来。
至于倭国海商带来的贸易额损失,相比于佐渡岛金山,就有些微不足道了。
随后,两人开始研究具体的战役部署。
“二岛之中,应该要先打对马岛。”
刘承宗说道:“对马岛是海峡锁匙,拿下对马,壹岐岛唾手可得。”
陆北顾点了点头,然后将倭国大宰府密函中那页潮汐记录抽出来,放在对马岛地图旁边。
“发动攻击的具体日子,你可有建议?你在耽罗岛也待过,想来更了解对马岛上倭人海盗的情况。”
“八月十四。”
刘承宗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他的答案。
“为何?”
“八月十五是中秋,松浦党虽不兴汉俗,但来平户港的很多宋商与高丽商年年中秋都会宴饮贸易,各岛上的松浦党海盗也会回平户凑热闹,采买酒食、贩售劫来的脏物,他们一般八月十一或十二就回去了,而八月十四是对马岛上海盗人数最少且警惕心最低的时候。”
“那作战的具体时间呢?”陆北顾问道。
“那天涨潮在鸡鸣时分,若选在这日,趁涨潮时摸进南港,松浦党的战船此时都被潮水束在港内,出入不便,正是围而歼之的最好时机。”
刘承宗显然心中已经有了预案。
陆北顾见他如此用心,心里也颇为放心,又考校似的问道。
“北港与南港相距不过十余里,若我军只打南港,松浦党在北港的战船便会从北港出海,绕到外海袭我军后路,你有什么想法?”
“北港水浅,海鹘船进不去,与其分兵去打一个只能用舢板硬攻的泥滩,不如堵。”
“具体说说。”
“让耽罗岛的王焕那边率领舰队提前埋伏在对马岛北面外海,南港开战之后,松浦党在北港的战船若出海,不管是逃往平户,还是南下救援,这一队伏兵都能截住。”
“你思虑很周全,很好。”陆北顾彻底放下心来。
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而且距离远隔千里,遥控是不可能的,只能靠战前谋划与水师将领的临阵指挥。
既然战前谋划尚算周密,刘承宗和王焕又是得力将领,不存在关系不睦或争功的情况,再加上宋军水师数量优势且是以有心算无备,此战的赢面便已经很大了。
当然了,海上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发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结果。
“至于壹岐岛,其上兵力亦薄弱,若可速取则速取,若平户岛的松浦党海盗主力大举来袭则可暂时不取,以防腹背受敌。”
这话亦让刘承宗放下了心。
虽然壹岐岛本身的海盗和战船都不算什么,而且宋军的远洋水师规模比之前扩大了不少,但毕竟要考虑到平户岛的松浦党主力来支援的可能性。
若是真的陷入被两面夹击的困境,那海战结果可就不好说了。所以,虽然大概率能把对马、壹岐二岛一起拿下,但刘承宗也不敢对陆北顾立军令状,更怕陆北顾要求他不顾被两面夹击的可能性也要速取壹岐岛。
而有了这话,他临阵决策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
如果平户岛的松浦党主力反应比较慢,没有来大举支援,那他就顺手把壹岐岛也给拿下。
如果敌人反应迅速,那他就不能分兵去夺壹岐岛,而是要考虑在海上进行舰队决战的事情。
随后,两人又针对各种可能的情况,做了预案。
刘承宗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正要开口告退,陆北顾又抬起手示意他稍等。
“还有一桩事。”
陆北顾站起身来,走到海东舆图前,指了指佐渡岛。
“待对马、壹岐二岛拿下之后,从水师中遴选谙熟倭语且体貌与倭人相近的士卒,以商贾或海盗的身份潜入佐渡岛摸清虚实。”
“佐渡岛?”刘承宗微微蹙眉“那地方在倭国北陲,离对马海峡尚有千余里,陆相公这么早便要往那边伸手?”
“提前准备。”陆北顾没有说太多。
“末将明白。”
陆北顾说道:“你回去之后,照这份预案准备发动战役,至于临战,则由你全权指挥,相机决断。”
“但有一条,那就是必须在九月中旬之前将舰队撤回港口,不得贪功恋战,否则飓风一至,樯橹恐尽皆湮灭。”
刘承宗郑重行礼。
“谨遵相公之令!”
秀州军港。
天将亮未亮,港内二十六艘海鹘船首尾相衔泊于栈桥东侧,船首撞角都包着铁,栈桥西侧是八艘楼船,吃水深,舷墙高,船楼上望斗里的士卒正往斗中搬运箭捆。
除此之外,还有上百艘中小船只正在集结,这里面既有轻便哨船,也有补给船、运兵船等船只。
刘承宗还没登船。
他站在栈桥尽头,望着港外灰蒙蒙的海面。
此时潮水正在上涨,浪头拍击栈桥石基的声音闷而沉,就像是远处有人在擂被打湿了的牛皮大鼓一般。
“都监,该出航了。”
副将趋前几步,禀报道。
刘承宗点了点头。
“传令,升帆。”
舰队开始同时升起帆然后逐渐离开秀州军港,绕过舟山群岛北端,折向对马岛方向。
经过数天航行,他们终于在约定的进攻日期抵达了对马岛附近海域。
为了隐蔽行踪,舰队在夜海中排成双列纵队,每艘船尾悬着数盏遮光灯笼,灯笼前面是被遮住的,所以只限后船可见。
再加之月光很盛,所以视线倒也不是特别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