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平安京。
大宰府很快就将相关消息火速送了回来,尊仁在看过消息后却极为忧虑。
“将大江大辅召来。”
大江匡房很快就来了,尊仁也不废话,将消息与他说了。
“听说宋军舰队亦损失颇大,接下来恐怕......”
尊仁不用细说,大江匡房也晓在忧虑什么,无非就是怕宋军不继续打松浦氏了,那松浦氏可就要找他了。
可眼下又能如何呢?
“王上莫急。”
大江匡房只好先安慰道:“要不先等等?或者派个使者去对马岛问问?”
“哎!这怎么能等呢!”
尊仁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大江匡房明白尊仁的意思了,只好主动道:“那臣便去一趟对马岛,若是主持局势的宋将不在便去耽罗岛寻,王上以为如何?”
尊仁顾不气,只道:“那再好不过!辛苦爱卿了!”
大江匡房苦笑着连连点头。
前后十来天,大江匡房就回来了。
不过带回来的消息却很不乐观,大江匡房给倭王尊仁转述了大宋两浙路水师都监刘承宗的原话。
意思就是宋军舰队确实损失颇大,所以暂时无力进攻平户岛了。
当然了,话也不能说死,刘承宗说,如果大宋本土能再调拨舰船、兵力、补给进行支援的话,进攻平户岛甚至是剿灭松浦氏的事情那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这些事情就只能陆相公决定了,反正他刘承宗是决定不了。
“要不臣再赴宋一趟?”
大江匡房硬着头皮道:“陆相公究竟是不想出兵,还是不能出兵,总面问个明白。”
其实大江匡房知道今年可能没办法解决松浦氏了,但他也完全理解尊仁的心理,而身为臣下,自然是要给王上分忧解难的,所以该去还。
尊仁也是头疼。
陆北顾如果是不想出兵,那就是其本人的算盘里根本没有“替倭王剿寇”这一项。
而对方若是想出兵,眼下又没办法出兵,那现实理由也确实不少......
“若他不想出兵,你去了也无用,不必辛苦爱卿。”
尊仁叹气道:“本王就是想着,或许他还是想出兵的,只是碍于一些困难若是我们出价能高一点,或许能促成其继续出兵?”
“不无可能。”
大江匡房顺着倭王的话说,同时自己也怀揣着几分希冀。
尊仁坐回御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写了几行字,用了印,递给大江匡房。
“这道国书你带去,见了那位陆相公言辞不妨恳切些,宋人重礼,你把姿态放低,他便不好翻脸。”
“是。”
大江匡房双手接过国书,很是犹豫,半晌才开口道:“只是臣此番赴宋,若陆相公仍是推搪,臣当如何?”
“那便直接问他到底要什么。”
地址:\\\\\\\\\\\\.\\\\\\尊仁给大江匡房交了底:“只要能谈就好说,让他开价,你觉答应的就先答应下来,促成其继续出兵,若是觉不定主意的,就先应下来,回来再做计较。”
“是。”
随后,大江匡房又马不停蹄地自博多港赴宋。
等到他抵达明州定海港的时候,都已经是九月份了。
此时东南季风正劲,海面“哗哗”地涌着白浪,吹衣衫下的肚皮都直发凉。
大江匡房从明州北上,大运河沿线漕船非常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因为今年是个丰收年。
而沿线的发展变化,也是让大江匡房极为感慨,大宋真就是一年一个样。
来到开封后大江匡房这次是正式出使,所以被安排在都亭驿歇了一宿,次日便由李振引着,去了枢密院。
跟去年相比,陆北顾显疲惫了。
最近朝堂内部党争愈演愈烈,莫说是他,就是其他相公,也没有说没被波及的。
大江匡房起身行礼,陆北顾在主位坐下,受了他的全礼。
“大江大辅此番来是为何事?”
陆北顾明知故问道。
“为松浦党之事而来。”
大江匡房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呈上,道:“王上有国书一道,恳请陆相公过目。”
然后大江匡房将国书交给旁边的卢广宇,卢广宇检查后转交给陆北顾。
“倭国小王尊仁顿首再拜大宋枢密副使陆公阁下......”
尊仁所用言辞很是卑微。
然后中间又重复强调了松浦党之患,最后说来说去,意思就是请求大宋水师继续东进攻灭松浦氏。
陆北顾读罢,并没有当即表态,而是将国书放到了身侧的案上。
“眼下这时节,海上要起飓风了吧?大江大辅怎么回去?”
大江匡房一听这话,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他是倭国人,他很清楚每年九、十月,海上都会起飓风,摧樯覆舟是常事,海啸一起,渔村被整个淹没也不稀
陆北顾明着是问他怎么回倭国,实际上就是告诉他,因为飓风的原因,宋军没办法再继续进攻松浦党了。
而这确实是客观情况,称不上故意推诿。
“恐怕只能等飓风期结束了。”
大江匡房几乎是以恳求的姿态,说道:“等到时候,不知王师是否可以继续东进?”
“秋飓之后还有冬浪。”
陆北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道:“冬日北风劲急,浪涌高过楼船望斗,莫说是海鹘船,就是楼船也出不了港。”
“这......”
大江匡房张了张嘴。
“海上用兵,天时第一。”
陆北顾看着他,问道:“天时不利便强行出兵,那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海,大江大辅觉会做这种事?”
大江匡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要是应了那就承认天时确实不利,那大宋水师就至少要到明年春天东南季风起时才能出动,这可是小半年的时间呢!
在此期间,倭王便只能看着大宰府独自面对松浦党的报复,还要承受藤原氏必然发动的种种手段。可他要不应,嘴皮子磨破了,又能改变陆北顾的态度吗?
显然是不能的。
但陆北顾要是拿了二岛之后根本没有继续东进的打算,是打算坐山观虎斗,等到倭王撑不住了,局势快要糜烂的时候再出手,那倭王怎么受呢?
“陆相公。”
大江匡房没招了,只牌道:“王上此番遣臣来,是带着诚意的。”
“哦?”
陆北顾抬起头:“说说看。”
大江匡房没谈条件,而是先说道:“陆相公也晓松浦党之患非止倭国之患,亦是大宋海商之患......对马海峡虽已在大宋水师掌控之下,然松浦党在平户岛尚有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艘,这些海盗会一直劫掠商舶,阻绝海路。”
“嗯。”
陆北顾倒也没否认,这话就跟他说飓风一样,都是客观事实。
“王上的意思,是请大宋水师明年春天继续东进,攻灭松浦氏。”
大江匡房道:“届时倭国大宰府的陆师与水师亦当出海,水陆并进,两面夹击,如此松浦氏被灭对马海峡永绝寇患,大宋海商亦可直航博多、坊津、平户,三港开埠通商,两国共享其利。”
“这些都是之前谈的。”
陆北顾不为所动,但这态度却让大江匡房心里安定了下来。
——只要愿意谈价钱就好。
谈价钱意味着可以商量。
他其实怕就怕陆北顾不管了,拿下对马、壹岐二岛之后就纯看戏,那倭国可就真麻爪了。
“还请陆相公明示。”
“明年春天,大宋水师可以继续东进。”
陆北顾也懒饰什么,直接说道:“但是,大宋水师只负责封锁平户港外海,截断松浦党海上退路,登陆剿贼之事由倭国军队自行承担。”
大江匡房微微蹙眉。
倭王手里能调的兵本就不多,让大宰府卖死力也不见,又被藤原氏掣肘......所以真要独自攻打松浦党在肥前国的老巢,胜算并不大。
“陆相公,倭国兵备素来不强,松浦党经营肥前国数代,根深蒂固。”
大江匡房诉苦道:“若大宋水师只在海上封堵,而陆上攻势不力,战事迁延日久,于两国皆不利。”
“兵不多难道不是因为养兵要钱?”
陆北顾反而说道:“倭国不是没钱吧?钱都在藤原氏和其他大贵族的庄园里。”
大江匡房其实有些惊讶于陆北顾的洞察力。
倭王尊仁,是打算在转过年就颁布《庄园管理令》用来削弱藤原氏等大贵族的,这件事情在倭国是机密,只有尊仁及其少数亲信知晓。
陆北顾话锋一转。
“若是倭王实在缺兵,大宋倒也不是不可以助剿,不过开拔以及其他军费要先行拨付,除此之外,一切战利品均归属大宋。”
“陆相公此言,臣一定带回给王上。”
大江匡房只能说道:“请陆相公继续说其余条件。”
“大宋要正式割走对马、壹岐、隐歧、佐渡四个岛屿。”
大江匡房怔了一瞬。
对马、壹岐,这两座岛已被宋军实际控制,割与不割不过是纸面上的区别。可隐歧岛在对马海峡以东数百里的海中,至于佐渡岛则更远,这两座岛都是偏僻贫瘠之地,隐歧岛上只有些渔村,佐渡岛上除了流放的囚犯几乎无人居住。
陆北顾为何要这两座岛?
大江匡房脑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问道。
“隐歧、佐渡二岛,皆是荒僻小岛,既无物产亦无户口,陆相公要这两座岛不知有何用处?”
“放牧。”
陆北顾的回答,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
“大宋缺马,耽罗岛的草场虽好,却也要担心马群繁衍太多的事情,而隐歧、佐渡二岛虽贫瘠却是海上孤岛,用来放牧战马,既不必担心马匹走失,也不必担心马病流传。”
大江匡房将信将疑。
隐歧岛是火山岛,山势陡峭,平地极少,佐渡岛虽大些,却也差不多,这样的地方用来放牧,怎么说也有些牵强......
但陆北顾既然说是放牧,他也便只能当真了。
“还有呢?”大江匡房问。
“没了,就这两条。”
陆北顾的话倒是让大江匡房有些愕然,这就没了?
说实话,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要低。
他原以为陆北顾会要求倭国朝廷正式向大宋称臣纳贡,甚至可能要求在倭国驻军,可陆北顾除了军费和战利品这些题中应有之义,就只要了四个岛,其中两个已经被宋军拿下了,另两个是荒僻无人的穷岛。
这价码低他反而有些不安。
但大江匡房不想讨价还价了,他很清楚眼下根本就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倭王的处境已经非常艰难了。
因为松浦党已经知道是倭王下令与宋军联手对付他们的了。
对马、壹岐二岛失守后,松浦党在海战中受挫,夺不回二岛,便只能把火气撒在倭王头上。
所以,大宰府这些日子也已经截获了数封松浦党与肥前国豪族往来的密信,信中言语极是不逊,甚至有“提刀上洛”之类的狂言。
若宋军明年春天不出兵,松浦党必会纠集当地豪族,对大宰府展开报复。
届时藤原氏再在朝中发作,内外夹攻,尊仁的倭王之位便岌岌可危。
“陆相公,臣代王上应了。”
“大江大辅果然爽快。”
陆北顾面上浮起笑意,道:“那便拟条约吧。”
大江匡房自然不晓佐渡岛上是有金山的。
光是佐渡金山一处的黄金储量,就足够支撑大宋伐夏之用了,其产量亦足以开采百年。
可以说,这就是支撑陆北顾实现心中伟业的第一桶金。
当然了,财富不是凭空出现的,开采出黄金不代表真的拥有财富,但贵金属,尤其是黄金这东西,是全世界通用的。
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花不出去,也不用担心输入回国内会导致通货膨胀,只要有海贸可达的地方,这些黄金就能换成物资,从海外诸国运回大宋。
随后,陆北顾亲自拟定了条约。
“大江大辅,且看看吧。”
陆北顾没用印,而是将条约递给大江匡房。
这也是怕倭国使诈,若是他先用了印,那倭国篡改了,会给他带来麻烦。
而他拟了条约,倭国那边用了印送过来,他再用印,主动权就都在他这里。
大江匡房看了之后没有表示异议,随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陆北顾行了一揖。
待对方离开后,陆北顾又将此事跟枢相曾公亮做了汇报。
随后,陆北顾又回到自己的值房提笔开始写信,是写给明州市舶司提举崔文璟的私信,信中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