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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参知政事,萧规曹随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18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禁中。

陆北顾在甘昭吉身后走着。

刚来到慈寿殿附近,就见到有只调皮的小黄猫敏捷地从墙头跳了下来,而它后面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狸奴跳墙了!快点,快点抓回来。”

不过宫人们没这直接翻墙的身手,还路过门才能追。

小黄猫暂时摆脱了“追兵”,正沿着地砖线神气地踱步,尾巴竖直,但尾尖微微勾着,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不多时,几个宫人弓着腰追在它身后,手里擎着网兜,嘴里“咪咪”地唤,那猫偏不理睬,纵身又跃上墙头。

宫人们追到墙下,仰头望着这活祖宗,又不敢攀上去惊了驾,只成一圈干瞪眼。

这小黄猫眼见众人对它无可奈何,竟蹲在上面舔起爪子来。

陆北顾停下了脚步。

“这猫是太后养的?”陆北顾问。

“是,今岁高丽贡来的,一共四只,偏这只最淘,三天两头从慈寿殿溜出来,回回都宫追。”甘昭吉苦笑道。

从下面仰视,它肚子上还有一块银色的毛发。

“还是个‘金被银床’。”

那狸奴瞥了陆北顾一眼,碧莹莹的瞳仁里映着宫墙上的方寸蓝天,旋即又低头继续舔它的爪子去了。

此时的大宋,在民间被认为是品相最佳的猫,就是纯色猫,被统称为“四时好”。

但苗太后显然有她的审美。

所以在宫里的都是些有特色的小猫,比如背部为纯黑色,但腹部、四肢为纯白色的“乌云盖雪”,或是反之通体纯白,只有尾巴为纯黑色的“雪里拖枪”等等。

“陆相公这边请。”

慈寿殿内,苗太后正在诵经念佛,蒲团旁还蜷着一只暹罗猫,正呼噜呼噜地打瞌睡。

另外两只狸奴则在殿里追着一只绒球滚来滚去,偶尔撞在墙上,便甩甩脑袋换个方向继续追。

陆北顾稍候了片刻,待苗太后结束诵经后,方才进去。

“所以倭国那边的金山这是要拿下了?”

听陆北顾说了两句,苗太后便开口问,语气很兴奋。

她今日气色极好,面皮都红润了些许,大约是连日来几桩大事都有了眉目。

“是。”陆北顾说,“耽罗、对马、壹岐三岛已控扼倭国西海要津,佐渡岛的金山探明之后,便可着手开采,不过预计最早也年方能稳定产出。”

“后年就后年。”

苗太后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看着陆北顾说道:“本宫想着,等这笔金子到了,把禁中的殿宇翻修一番......这些殿宇都是祖宗建的,真宗朝的时候翻修过一部分,但现如今也过去五十多年了,不少梁柱、墙上的漆都起了皮,前日下雨,顶上还渗水呢。”禁中的雏形是唐代宣武军节度使衙署,距今已经两百年了。

而后来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后梁朱温称帝,将宣武军节度使衙署升格为建昌宫,因为战乱缘故,后晋、后汉都只改了名,并未有所营缮,真正有工夫稍微捯饬一下,周世宗柴荣那会儿了。

但说实在的,还是节度使衙署的底子,称不上是真正的帝王宫殿。

直到大宋开国,在太祖朝的时候才开始第一次大规模营建,将禁中周长扩展到约五里,可因为受限于旧城格局,根本就没有大刀阔斧地拆,所以只能在五代旧址基础上搞,规模比汉唐皇宫要差远了。

太宗朝倒是想再扩建一圈,甚至都让人搞测绘画图纸了,但最终图纸拿来一看,周围民居都,居民消息多不欲徙,告到了太宗本人面前,太宗来了句“内城褊隘诚合开展,拆动居人,朕又不忍”,便将此事作罢了。

真宗朝大中祥符八年,是因为禁中起了大火,把很多殿宇都烧毁了,所以才让丁谓主持禁中修复,这便是著名的“一举济三役”,但也仅仅是修复和部分重建而已,整体规模依旧没有扩展。

仁宗朝景祐元年,宫内进行了部分改建,包括扩建大庆殿作为封册场所,以及开拱辰门外过道方便百司供应,但也就是局部动工而已。

所以此时的禁中殿宇,岁数都普遍一、二百岁起步了,年龄小的也五十岁了,经常漏风漏雨,墙、柱、梁的皮都脱落害,居住条件实在是称不上有多好。

若是其他人在这里,那肯定要说些“防微杜渐”的话,再引用一下经典的象牙筷子典故。

不过陆北顾没那么扫兴。

他顺着苗太后的话,很认真地附和并抱怨了一下,说禁中宫殿确实多有逾百年者,逢雨便漏,遇震便危,从安全角度考虑,论理也早该修缮了。

苗太后很高兴。

陆北顾话锋一转,又说但眼下这笔钱还没到,到了之后也紧着西北军饷、黄河修堤这些要紧的去处,所以翻修宫殿的事,怕是还几年。

“无妨,有个盼头便好。”

苗太后还很年轻,对于等待些时间并不在意。

随后,她让甘昭吉拿来一封札子,递给陆北顾。

这是参知政事赵概乞骸骨的札子。

陆北顾展开细读了一遍措辞极恭,开头第一句便是“臣年七十有四,衰朽日甚”,然后逐段追述自入仕以来的历任职事,末了恳请“辞去机要,就闲养疾”。

“赵参政的身子确实顶不住了。”

陆北顾说道:“在政事堂议事总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朝野间对此颇有议论,戏谑称为‘瞌睡相公’,赵参政面上挂不住,觉堪。”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苗太后直接问道:“是作为武臣晋升枢密使,还是转回文臣,接替赵参政,晋升参知政事?”

“眼下局面不比往常。”

陆北顾说道:“三位枢密副使中,我排序最前,若是我不晋升,便要由王拱辰、陈旭越位递补,反倒不好。”

目前来讲,陆北顾手上这些军改的事情都已告一段落,新的对倭条约快落地了,海贸开港等事务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没什么必须要亲自经手的事务了。

“所以还是转回文臣晋升参知政事吧。”

“你既想好了,本宫便诏两府议一议。”

苗太后将膝边那只暹罗猫抱回来,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只是赵概致仕,政事堂便又少一人,韩相公那边,想必已在盘算递补的人选了。”

“臣明白,韩相公定会重新推吴奎。”

苗太后低头挠了挠猫的下巴,那猫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了几分。

“本宫不听便是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暹罗猫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那只淘气的小黄猫似乎又被追宫跑了。

经过两府合议。

最终决定在赵概致仕后枢密副使陆北顾从武臣转回文臣序列,以兵部侍郎官职,晋参知政事,仍带静海军节度使、河阳三城节度使的两镇节度使衔。

而在景熙三年的深秋,王安石正式提出了变更宗室法,用以节省财政支出。

这道札子他已酝酿数月,措辞几经删改。

不过核心只有一条。

那就是自宣祖、太祖、太宗之子,择其后一人为公,世世不绝,其余元孙之子,所有将军以下者,听任出外官,袒免以下亲族,不再赐名授官,但许其正常应举。

所谓“袒免”,指的是五服之末。

按《仪礼·丧服》,五服之外,服制已尽,仅袒衣免冠而已。

王安石把这条线划在这里,等于将宗室中血缘疏远者悉数推出官制之外,即国家财政不再对这些人负责。

政事堂。

刚搬到这里办公的陆北顾,看着普遍都面露疲惫的宰执们合议。

新政这三年,对于他倒还好,军改诸事虽然劳心劳身,但面临的压力并没有那么大,可对于其他人,尤其是富弼,就不是如此了。

富弼作为首相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顶着朝野间的各种反对声,以铁腕手段,强行推动新政不断前进、深化。

因此,富弼也是真字面意思的“愁白了头”。

“诸公。”富弼开口,“今日所议,是王计相所上的宗室法变更之议。”

他没有说“王安石”或者“王介甫”,而说的是“王计相”。

三司使的别称便是计相,富弼以此称呼,在名分上已将这道札子归入三司的财政范畴,而非政事堂的主议。

列席在最下首的王安石听出了这层意,眉峰微动,但此时还没轮到他开口。

“宗室之费,确系国用一大漏卮。”

富弼继续说道:“王计相此议,意在堵漏,用心不差。然宗室法系祖宗旧制,非可轻变......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议一议,变与不变,若变当如何变。”

这话明显是在帮王安石或者说帮他自己定调。

他话音刚落,韩琦便开口了。

“祖宗旧制,不可遽变。”众人还以为韩琦要反对,然而韩琦反而说道:“然王计相所陈宗室糜费之数亦是实情,去岁宗室俸禄、赐予、婚嫁、丧葬、岁时补洗杂赐,合计上百万贯,朝廷确实吃不消。”

枢相曾公亮也赞同道:“宗室法自太祖朝定下,迄今已有百余年,百余年间,宗室生齿日繁,而朝廷赋入之增远不及其速,若不改制,财政迟早要被宗室吃空。”

“改是可以改的。”

参知政事张方平说道:“但王计相此议,一刀切利,袒免以下不再赐名授官,只许应举,这一条,等于断了数百家宗室子弟的仕途......这些人自幼锦衣玉食,不习农商,也没用心读书,一旦失了官身,拿什么过活?”

按照顺序发言,应该到陆北顾了,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政事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非常快。

就像是走的人正在憋着股劲,却又不压着。

政事堂的门很快被推开了,小吏阻拦不住,来人却是刚从河北工地回来的御史中丞司马光。

他穿着官袍,但上面有泥点子,幞头也系些歪,显是走了。

“富相公。”

司马光知道规矩,两府合议,没有受邀不席、不闯,哪怕他是御史中丞也是如此。

所以,他选择直接站到了门槛外说话。

“下官听说要改革宗室法,故而匆匆至此,还请诸位相公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富弼无奈,低头捂着额头,几缕白发垂了下来。

显然,富弼压根就不想听司马光的反对意见。

但司马光可不是“你不想听他就不说”的人,你就是把他沉缸里,他都会打碎了缸出来继续说。

“《汉书·曹参传》载,曹参代萧何为相,一遵何故规,以无事镇海内,盈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

司马光在门外大声问道:“参以无事镇海内,此非曹参一人之力,是萧何先定其法,曹参守之。若曹参一入相府便将萧何之法尽数变更,孝惠高后时天下安然?”

富弼无奈,只问道。

“使汉常守萧何之法久而不变,可乎?”

司马光毫不犹豫,旋即答道:“何独汉也?夫道者,万世无弊。夏、商、周之子孙,苟能常守禹、汤、文、武之法,何衰乱之有乎?《书》曰‘毋作聪明,乱旧章’,祖宗旧法,何可变也?”

富弼大约是疲惫至极,竟然连摔东西的心力都没有了,直接闭目不言。

“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而宣帝用高帝旧法,但择良二千石使治民,而天下大治......元帝初立,愿改宣帝之政,丞相衡上疏言‘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虚为此纷纷也’,视宣帝、元帝之为政,谁则为优?荀卿曰‘有治人,无治法’,故为治在,不在变法也。”

韩琦望向司马光,又望向富弼。

“人与法,亦相表里耳。”

他说了这句,便不再开口,司马光将目光移向韩琦,逮住本来应该是同阵营的保守派大佬不放。

“苟人,则何患法之不善?不人虽有善法,失先后之施矣。故当急于,缓于立法也。”

王安石终于憋不住了,霍然起身,对司马光说道。

“中丞方才说‘急于,缓于立法’,敢问这‘人’从何来?是从天上掉下来,还是从地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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