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却压根没搭理王安石,直接看向了富弼。
“首相置安石于政府,以光之心揣度,必欲致时如唐、虞,跻治于成、康。”
“而今安石反以管、商权霸之术,战国纵横之治,取媚朝廷,首相遽信其言,以三司利柄,开局置官,历代计相之权未有如此之盛也!”
“况且,其所辟如吕惠卿、王子韶、卢秉、王汝翼之徒,真能通晓钱谷,周知天下利源乎?光以为不然!不过是小人矣!”
王安石气的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殚精竭虑为国为民,难道靠自己就能完成改革吗?难道不需要帮手吗?怎么在司马光嘴里就都成小人了?那合着自己成小人国国王了?
“中丞说‘小人用事’?”
“敢问中丞,何谓小人?是吕惠卿以小人之身而通经术,是王子韶以小人之身而谙财税,是卢秉以小人之身而能治河?”
司马光不答。
“还是说,凡不与中丞同其论者,便是小人?”
王安石直接跟司马光爆了:“中丞在台谏多年,所上札子不下百封,驳均输、驳常平、驳条例司、驳宗室法,驳了这么多,可曾驳出过一策能纾国用?”
“够了!”
富弼眼见两人越吵越不像话,只好抬起了头,他的白发下,额头、眼角已满是皱纹,对司马光解释道:“三司改制,自是由计相决定,亦是政事堂同意......国家不推行新政,难道要就此沉沦下去吗?先王制事,各因时势所宜。唐、虞兵刑,皆在士官,以皋陶一人领之。后世兵事,愈多而重,则分为司马、司寇两官,非欲苟变先王之法,以时势不同故也!”
“今天下财用困急,尤当先理财。《易》曰:‘理财正辞’,先理财然后正辞,先正辞然后禁民,为非事之序也,孔子曰:‘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孟子‘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为理财特置一司,有何诘难?”
司马光见状,开始转移话题,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
“那令发运使兼领均输之职,究竟有何弊端,首相难道一点都不知情吗?”
“若真如诏书之言,能够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那固然无害。然而安石使小人用事,任其变易,纵有所入,不免夺商贾之利,商贾既不行,则诸路税课亏失,是先丧其国之常入,其何以仰给经费?”
“官司贩易物有难售者,未免均配在民,以取其直。物既壅塞,难于脱祸,则必有鬻田产、破家业以应期会者。不然,则淫刑、滥罚从而加之矣!兼安石多用耳目刺州县短长,从而胁之,俾承裒敛非道之事!”
“如今,江淮米价腾踊,荆湖布帛积滞不售。商贾裹足,市井萧条,此非光一人之私言!首相若不信,可遣台官赴淮南诸州亲视!”
这一连串话,司马光一气说出,竟无一字停顿,显然是在心中早就打好草稿了。
“均输法试行不过数月。”
王安石辩解道:“数月之间便论成败,这账不免算急了些!江淮米价腾踊是因去岁旱蝗之后各路籴本涌入,一时价高,待籴毕价自平。荆湖布帛积滞是因旧日官买定额太高,今方调减,旧帛未销新帛又至,自然积滞......这恰是旧法之弊未消,非新法之弊已成!”
“计相既说是旧法之弊未消。”司马光道,“那为何急急推行新法?不等旧弊消尽,便于旧弊之上叠新法,是治丝而棼之!”“旧弊消尽?”王安石冷笑一声,“中丞方才说要‘急于缓于立法’,此刻又说要‘待旧弊消尽再行新法’。敢问中丞,旧弊横亘六七十年,中丞在台谏五载,可曾见过旧弊自行消尽过一桩?”
眼见接下来继续吵下去,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也注定吵不出个结果。
韩琦也没办法看戏了,站起来说道:“宗室法之议,司马中丞既已陈其所见,两府合议之后自有定论,中丞且先回台。”
司马光梗着脖子又站了一会儿。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硬闯两府合议,即便站在门槛外也不合规,韩琦已经是给了他面子,若再纠缠,便是自己不体面了。
“下官告退。”司马光气呼呼地走了。
政事堂内一时尴尬。
曾公亮端起茶盏想喝口水,却发现已经喝完了,只好搁下。
诸公也没太多心思了,简单议了议,把削减宗室法议出了个大概,决定交予苗太后决定。
最终苗太后采取了比较折中的策略。
即皇族非袒免以下,不名授官,止令应举。
而从今日起,如生子及其死亡者,即关报,遂袒免下袭公爵者,令各置籍,岁终上玉牒所,未有出官者,依旧入学。
除此之外,苗太后倒是颇为以身作则,主动提出了削减外戚恩荫的待遇。
当然了,那也可能是因为其家族人丁不兴,所以以此搏名,远胜于强行任命亲戚当官。
苗太后下诏,除降宗室授官条例制外,后妃公主及臣僚荫补亲属例有当裁定,皇太后、皇后,自今本服大功以上亲,止于奉礼郎。
朝野之间,一时称颂太后的贤令苗太后很高兴。
自己高兴之余,她下了中旨,打算让禁中减价采买浙灯四千余只,用于明年上元灯节,让大家也都高兴高兴。
但内侍到了杭州之后,采购却一点都不顺利,杭州通判苏轼坚决抵制。
不仅如此,苏轼还上奏称“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且卖灯皆细民,安可贱售其值?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迫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急罢之。”
而后,司马光又跟着上疏。
“明皇遣使江南采,江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在浙西,诏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上数极论,亦为罢之。
使太后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
臣忝备台司,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忍不为太后尽之。谨录奏闻,伏候敕下。”就如同经典的象牙筷子典故一般,这些减少统治者物欲的劝谏当然很有道理,也是文官最喜欢的环节。
但苗太后确实很不高兴。
陆北顾也不好说苏轼、司马光说的不对,但苗太后这边也只能哄着,于是他告诉苗太后,黑火药的配比经过长期调整,已经臻于完美。
苗太后不明所以。
在她看来,黑火药不是用于军事,用来炸城墙的吗?
实际上,黑火药配比的成熟,意味着其燃烧和爆炸的可控性大幅提升,所以在弱化威力后,最直接的用途,就是制作出更复杂的观赏类烟花,或者声音非常响亮的鞭炮。
目前,宋代匠人虽然掌握了早期焰色反应技术,能够在混入金属粉末后,让铁粉爆出金花、铜屑绽放绿芒,从而使烟花有了彩色,但还不能变换形态。
而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到了明代,湖南、江西等地就靠着成熟的黑火药,实现了完整的烟花产业链,当地工匠熟练掌握分层装药、多级嵌套结构技术,能制造出非常炫酷的烟花。
譬如明代的“喜灯”烟花,就是通过六十余个组件,实现燃放时旋转喷花,然后垂落喜联并最终化为彩灯的三种不同形态转变,工艺精细度可谓登峰造极。
陆北顾告诉她,虽然采买浙灯的事情泡汤了,但是可以用黑火药给她制造出数种截然不同的烟花和鞭炮来观赏。
但是呢,目前钱不太够。
苗太后大悦,为了支持烟花大业,给陆北顾专门从奉宸库批了一笔经费。
这笔钱,陆北顾自己倒是没贪,不过他只拿了其中小部分用来制作新式烟花、鞭炮,剩下的大部分则全都投入到黑火药的实战化研发了,也就是研制铜、铁制火炮。
目前火炮的早期型号已经试制出来了,但还不够成熟,也存在炸膛等风险,距离定型并大批量制造,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陆北顾等。
毕竟跟已经发展停滞甚至倒退的夏国比起来,大宋可以说在景熙变法后,每一年国力都在增强。
而随着海贸范围的不断扩大,原本稀缺的铜矿石乃至优质铁矿,也有了海外输入,再加上持续的研发投入,这也带动了军事装备的新一轮升级。
除此之外,大宋还在以每年近百万石的规模进口着南洋稻米,不仅转般仓日趋丰盈,甚至自开封向西的军用仓库,也都开始逐渐被填满,这也意味着一旦大宋倾国之力尝试灭夏,那么原本存在的后勤补给困难问题,将被极大地缓解。
灭国之战,是必须要做好完全准备的。
如果调集了具有绝对数量优势的兵力、编练了规模庞大的骑军、装备了大量新式装备、准备了充足的粮秣补给并能够输送上去,这还打输的话,那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十月,司马光弹劾江南东路转运使鞠真卿抑勒百姓,鞠真卿外放知寿州。
同月下旬,吕公著弹劾吕惠卿,称三司条例司所举官皆是奴事吕惠卿,不过矛头没有指向王安石,只说非王安石所识。
王安石对此不屑一顾,只说“自外举者,诚或非臣等所识,然取于众议,若谓奴事吕惠卿,则惠卿在条例司用事已来,几日在外,人如何奴事”事情最后被曾公亮压了下来。
十一月,王安石奏请以李定编撰《三司岁计》,并且请求由三司差官提举诸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水利差役事。
其中,河东、湖南、梓州、利州、夔州等路各二员,江西、湖北、成都府、广东、广西、福建等路各一员;又差官同管勾陕西、江西、湖北、成都府、广东、广西、福建各一员。
同时,以知璧州林英差提举开封府界常平仓事,太常博士、知鄞县张峋提举两浙常平仓事,前宣州司理王醇管勾两浙常平仓事。
首相富弼予以批准。
十二月,王安石奏请于河东路试行“交子法”,即将四川交子务模式在河东路复刻,因为河东公私苦运铁钱劳费久矣。
政事堂内不仅是富弼,参知政事张方平、陆北顾皆以为可行。
最终,河东路转运使司举官置务,派西京左藏库副使高遵裕负责此事。
年底的时候,枢密院统计了陕西、河北、河东义勇总数,其中河北义勇是韩琦当年的政绩,在籍者十八万六千四百人,共四百三十个指挥,河东则是庆历后的遗留,在籍者七万七千人,共一百五十九个指挥,嘉祐后并未新增。
陕西亦是庆历后遗留,因为陆北顾的阻止并未新增,目前在籍者仅剩四万六千三百人。
王安石、陈旭等人,皆有意恢复府兵法,用以节省军费。
他们的理由是,如今辽国内战,西戎无警,而横山等地屯兵极多,徒耗钱帛。
随后又说什么“今上番者即以衣粮给之,则无贫富皆可入卫出戍,虽未有租庸调法,亦可为也”以及“议上番,或以为一月,或以为一季,且令近戍”云云。
韩琦也打算重新提点检义勇的事情,让义勇分为四番出戍。
这些人话说的都很好听,但被陆北顾坚决阻止了下来,而且这次是魔法打败魔法。
——他只提了一点,那就是强干弱枝乃是祖宗成法。
张方平亦赞同,认为唐都关中,府兵多在关中则为强本,今都关东而府兵盛,则京师更不足待外方。
枢密副使陈旭辩解说府兵处处可为,又可令其入卫。
另一位枢密副使王拱辰则不以为然,认为让府兵千里迢迢入卫实在困难。
然后吵着吵着,不知道怎么又地域攻击上了。
张方平说河北的曹、濮等州的人专为盗贼,绝对不能让这些人来京师,韩琦听了之后很不乐意,河北义勇都是他点检的,而且他本人是相州人,这话什么意思呢?
于是韩琦回怼了几句。
而后,韩琦又举例,说周世宗柴荣以天下盗贼、杀人、亡命募为禁军,是因为彼时后周兵弱,非募此等人不足以胜诸僣伪之国,这都是权宜之计。
如今河北遍地都是良善之民,以义勇为府兵,他觉什么不可以。
在严重分歧中,这套将义勇、府兵乃至保甲混成一团的大杂烩提议,并没有在景熙三年的最后一次两府合议中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