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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沮遏愿请,阳奉阴违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18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景熙四年正月,上元节。

今年灯会规模虽然不如往年,但却增加了极为盛大的烟花表演,真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此时此刻,物阜民丰、四海升平。

世人皆认为这是比仁宗朝更难太平盛世。

在这种祥和的气氛下,政事堂里又吵成了一团。

富弼坐在左侧首位,韩琦在他下首,张方平、陆北顾依次而坐,对面是曾公亮、王拱辰、陈旭。

列席的王安石则坐于末座,神色倒是颇为振奋。

在他的极力建议下,富弼同意了在开封府界内诸县,试行青苗法。

富弼知道朝野间反对意见有多大,所以事先就给王安石划了线,试行结果好,不见继续扩大范围,但结果不好,一定会终止。

很快,诸公的面前都摆上了两份文书。

一份是《开封府界诸县青苗钱散俵试办条贯》,另一份是三司条例司呈各县的《青苗钱支俵细则》。

“试行青苗法之议,三司条例司已拟就条贯。”

富弼抬眼,看着陆北顾,说道:“王计相请先在开封府界诸县试办,今日请诸公过目,有异议者当面说。”

陆北顾难出声反对。

因为富弼在过年的时候特意登门拜年,跟他说了此事,言语间几近哀求,希望看在新政大局的份上,试行一次青苗法,若不可行则立刻停止。

首相做到了这个份上,哪怕是出于团结考虑,陆北顾也终究是不好再拒绝的。

而且,在当前的庙堂环境下,首相作为辅政大臣之首的权力,已经膨胀到了大宋有史以来的最顶点。

也是正因为这份滔天权柄,富弼才能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用了四年时间,就把新政推行到了这般地步。

可以说,富弼已经快要将当年范仲淹未竟事业完成一半了。

《答手诏条陈十事》里写的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

至少在景熙四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前四条已经基本完成了。

而青苗法,在富弼看来,跟保甲法、农田水利法是同等重要的,都是推进农业建设与基层治理的方法。

是的,富弼是真的认为青苗法可能有助于缓解农人压力才同意试行的。

毕竟在陕西、河北等地,青苗法确实发挥出了相当的效果。

不过韩琦对此显然有不同意见。

作为温和新政派的陆北顾不反对,他这个保守派大佬可不会不说话。

“常平仓本是备荒之储,将仓粮折本放贷,春散秋敛,取息二分。”

韩琦翻开手边誊本,念出其中一段:“每十户以上结成一保,须第三等以上有物力人充甲头。第五等及客户毋一贯五百,第四等三千,第三等六千,第二等十千,第一等十五千。如所支钱外更有剩数,委本县量度增给三等以上人户。”

他抬起眼。

“这哪里是抑兼并、济困乏?这分明是将钱硬塞给上户!”

“韩相公。”王安石赶紧接过话头,“上户有物力者充甲头,是保内下户不能偿时,甲头代赔。此乃保甲连坐之旧制,非创例。至于增给三等以上,那是仓本有余,不增给则钱积在仓里生霉,增给了,多取一分息,仓本愈厚,来年能贷者愈多,利在下户,不在上户。”“甲头代赔。”韩琦将文书搁下,“上户本不愿贷,官吏强之,甲头又须代赔。王计相,这‘代赔’二字,是写在条贯上,还是写在刑枷上?”

王安石眉峰微动,只道:“不愿贷者不配,条贯写白。若有官吏违禁,朝廷自当重惩。”

“怎么重惩?”

韩琦连连质问道:“提举官考课的指标是什么?是散了多少青苗钱,收了多少息钱?若能多散多收便是能吏,若散不出便是庸官,这般考课之下,谁敢不抑配?谁敢不强散?”

“考课之制是两府共定。”富弼抬眼,“与三司无干。”

“首相说的是。”

韩琦难头尊敬了一下富弼,旋即又转向王安石。

“然则考课之下,州县官吏自求生路,提举官自求出头。条贯里那句‘不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行墨字,难道王计相不晓?”

陆北顾静坐喝茶不语。

去年为青苗法之事,他与王安石已吵过一回,今日他不打算再当主力,他看了看左手边的张方平。

“试办之前,有几笔账须算清楚。”

张方平轻咳一声,接过话问道:“开封府界诸县共有多少在籍主户?各等第多少?常平仓见在钱谷几何?可贷总额几何?若各县皆将仓本散尽,来年青黄不接时,仓中尚有存粮可备赈否?”

“已算了。”王安石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显然早有准备。

“张参政所问皆已核算讫。”

他将纸页推至案中。

张方平接过,逐页细读,读罢拈须不语。

“张参政?”富弼问。

“数没错。”张方平抬首道,“但常平仓本是平准之器,贱籴贵粜以平谷价,若将仓本尽数折钱散贷,谷贱时谁来籴?谷贵时谁来粜?到那时富民闭廪,贫民持钱而不,持券而不......青苗钱散出去,换回来的是息钱而非粮食,仓中空虚之患,非息钱所能补。”

“张参政所虑是常平仓失其本用。”王安石并不退让,“然则常平籴粜之法已行之百余年,仓中积谷多者霉腐,少者虚悬,真正谷贵时能出粜几何?谷贱时能收籴几何?”

他又抽出一份旧档,是嘉祐八年开封府常平仓籴粜实录。

“嘉祐八年,开封府界常平仓共出粜谷七千石。而当年开封府界饥民逾十万。七千石,人均不足七升,够做什么?常平籴粜之法早已名存实亡。与其守着虚法,不如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王计相这话轻巧。”

张方平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盏底的瓷托在木案上蹭出一声响。

“青苗法一旦推行,仓中见钱见券不见谷,万一今秋大旱,饥民持券待赈,券能当饭吃?”

“青苗法非废常平仓,乃以常平仓本为青苗本,若遇灾年,朝廷可另拨钱谷赈济。”

“另拨?”张方平冷笑,“张某也是当过几任三司使的,难道不知道三司有多少家底?三司去年为凑青苗本钱,已把坊场河渡钱、度牒钱全填进去了,若再遇灾年,拿什么另拨?又要动转般仓?”

富弼抬了抬手,议事厅中渐次安静。

“试办之议利在可控。”

富弼仍旧竭力想要推动此项新政,劝道:“开封府界不过二十余县,试办一年,观其成效再议推广,难道也不可以吗?若果有抑配之弊,一年之内必会暴露,到那时再调整条贯,或修或罢,皆不为迟,诸位觉?”

富弼的姿态放的过低了,众人都收了声。

韩琦沉默片刻。“首相既说试办,那试办之前可否允一桩事?”

“韩相公请说。”

“试办期间暂停提举官考课,不以散钱多寡为殿最,待一年期满,两府亲核其效。”

王安石的面色阴下来。

这是他最为倚重的方法,若没有政绩压力,官吏们怎么会尽心呢?

“考课是督促之器,若暂停考课,州县官吏知散与不散皆无责罚,谁肯尽心推行?到那时试办不成,是法之过,还是人之过?”

“王计相怕试办不成?”韩琦直视他,“若青苗法真如王计相所言,是‘振贫乏、抑兼并、广储蓄’的善法,百姓必会自愿请贷,何须考课督促?若百姓不愿请贷,要靠考课逼着官吏抑配才能散出去,那这法,究竟是善法,还是弊法?”

王安石默了一息,方才想出说辞。

“善法初行,百姓未知其利,不免观望。官吏若不劝导,百姓便裹足不前。考课之设,正为促官吏劝导,非为逼官吏抑配。”

“‘劝导’与‘抑配’,一词之差。”

韩琦质问道:“王计相可敢担保,试办期间无一县、一乡、一保抑配?”

韩琦这个保守派此时在陆北顾眼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可爱。

“不敢。”

厅中微有骚动。

“然试办正是为验其弊。”王安石话锋一转,“不试,弊在猜测,唯有试了,弊才在实证......有实证则可以对症下药,若因恐有弊而不试,是因噎废食。”

“本相建议一试。”

富弼公开表态:“可于开封府界诸县先行试办,为期一年,期间提举官考课不以散钱多寡为唯一殿最,兼核百姓愿请之比例、抑配之有无、甲头代赔之实况......三司条例司每季向两府呈报试办进展,台谏有权风闻奏劾,一经查实,即行纠正。”

“不过条贯中‘敢沮遏愿请者,案罚亦如之’这一条暂删了吧,试办期间只禁抑配,不禁不散。”

“首相。”王安石立时出声,“这一条删不州县官吏若既不必多散,又不必惧沮遏,两头无责,试办便是空谈!”

“删。”富弼没有看他,“试办之道,宁缓毋急。”

王安石终于没有再言。

他也知道,要是强行坚持,那连富弼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试行机会也没了。

“便依此议。”富弼环视诸公,“拟诏颁行。”

二月初,诏令下。

开封府界诸县试办青苗法,府衙前立粉壁晓示百姓,愿请者十户联保,不愿者不配。

各县常平仓官则攒集仓本,核户口,定等第,挨保造册。

陈留县是头一批试办的五县之一。

陈留知县是姜潜,其人乃是兖州奉符人,师从泰山先生学《春秋》,属泰山学派,亦曾从石介读易于徂徕山中,可以说是相当有根脚的士大夫了。

嘉祐年间,因田况举荐,仁宗召其试学士院,授官明州录事参军,以母思乡求致仕,不允,又荐为国子直讲,与张载、程颢等人过从甚密。

“荒唐!”

姜潜嗤之以鼻。主簿站在案侧,袖着手问道:“令君的意思是?”

“先等等。”姜潜将文书压进待办的公文堆最下头,“看看隔壁几个县办何,再说不迟。”

三日后,新任提举开封府界常平仓事林璧的公文便到了。

林璧的公文措辞很客气,问陈留县何以尚未开散,还贴心地又附了一份其他各县开散进度。

其中,雍丘县已散一千二百贯,太康县已散八百贯,中牟县已散六百贯。

姜潜读罢,将公文递给主簿。

“雍丘县主户不过三千出头,三天散了一千二,平均每户贷了将近半贯?你自己想想,雍丘农户春耕正忙,谁会听说县衙开了青苗钱便成群结队去贷?不是雍丘百姓觉悟高,定是雍丘知县把任务摊下去了。”

“那我们?”

“拖。”姜潜端起案上茶抿了一口,“拖到拖不下去再说。”

因为陈留县这边迟迟没有进展,所以又过数日后,林璧亲自到了陈留县。

他是王安石从三司条例司调来的,在条例司时专司各路常平仓账籍,做事细密,很认同王安石的改革理念。

“姜知县。”林璧在签厅坐定,“陈留的青苗钱怎么至今分文未散?”

“林提举。”

姜潜拱手,搪塞道:“陈留与雍丘、太康不同,陈留地势低,去年秋涝,庄稼歉收,百姓手里紧,听说是官贷,都怕还不上。”

“正是怕还不上才要贷给他们啊!”

林璧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反问道:“若是丰年,百姓自有积蓄,谁还来贷青苗钱?”

姜潜沉默片刻。

他倒不是个死脑筋的人,属于那种他认为不对的政策,他会暗戳戳抵制,而不会明面上公然反对。

所以此时他开始“是是是”环节了。

“林提举说的是正理。”

姜潜又找借口道:“只是百姓疑虑未消,强散恐有民怨。”

“诏令上写明了不配。”

林璧盯着他,狐疑地问道:“姜知县是怕百姓疑虑,还是怕考课殿最?”

“下官不敢。”姜潜垂手,“容下官再挨村晓谕几日。”

林璧走后,姜潜将主簿唤来。

“挨村晓谕,不过呢,晓谕归晓谕,贷不贷由百姓自己定。甲头不准强保里正不准替保,听清楚了?”

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主簿又不傻,连忙应道。

“听清楚了。”

此后数日,陈留县各乡里正敲锣打鼓将百姓召至社仓前,照着粉壁上抄来的条文念了一遍,念罢问谁愿贷,底下无人应声。

里正又问一遍,仍无人应,便照姜潜吩咐,将“无人愿贷”四个字填进册子,呈回县衙。

林璧在开封府界各县跑了一圈,折返时再过陈留,翻开进度册一看,陈留仍是一文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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