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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一粒微尘,落地成坟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24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三月,苗太后有意擢右谏议大夫丶御史中丞司马光为枢密副使。

富弼丶王安石等人都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就连韩琦也没给予任何支持。

王安石上奏称「光外迁靡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者尽害政之事,构合交党,以济忿欲之私」云云。

私下里,王安石又对吕惠卿等人说「光好为异论,今擢在高位,则是为异论之人立帜也,而光朝夕所与切磋琢磨者,乃刘攽丶刘恕丶苏轼丶苏辙之徒而已,观近臣以其所主,所主者如此,其人可知也」。

总而言之,王安石看司马光和苏氏兄弟丶刘氏兄弟,可以说是非常不爽了。

而司马光倒是光棍,眼见没人支持他,直接自己上疏辞了。

其《辞枢密副使劄子》有云「臣赋性朴愚,不通时务,近日以来,加以衰疾,恪居旧职,犹恐隳败,况乃拔擢,待之不次?窃惟宥密之地,日侍泄谟,内训六师,外抚四海,用人当否,系国安危,岂臣无似所能堪称!伏望圣慈更择贤材,俾居其任,听臣且守旧职。」

苗太后不允。

司马光又上《辞枢密副使第二劄子》,这次干脆说自己能力不行,干不了枢密副使。

「臣自髫至于弱冠,杜门读书,不交人事。仕宦以来,多在京师,少历外任,故于

钱谷丶刑狱繁剧之务,皆不能为,况于军旅,固所不习。独于解经述史,及以愚直补过拾遗,不避怨怒,则庶几万一或有可取。是以每于拜官之际,辞所不能,而不辞其所能。

臣闻人之材性,各有能看不能,人主量材,然后授管,人臣审能,然后受事,是以管不旷而事无败也。臣虽至愚,粗知自爱,陈力就列,古人所韪。是宁冒违诏之罪,不敢当窃位之讥。伏望圣慈察其悃款,决非虚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此事也就此罢了,但问题是,枢密副使总得补人。

最终,经过各方妥协,由前任知谏院,现任翰林学士丶河北都转运使赵抃升任枢密副使。

至于河北都转运使的位置,则由权都支副使傅尧俞接任。

在各种繁杂事务中,时间很快来到了夏天。

这年夏天,经过下饺子似得造舰,远洋舰队规模进一步扩大的大宋水师,向耽罗丶对马丶壹岐等岛进行了一轮大规模增兵。

随后,宋军与倭王尊仁联手,一起向平户岛发动了进攻。

战役过程很顺利。

在试装了舰载火炮的宋军水师面前,始终没能恢复元气的松浦党海盗再次遭到重创,建制被彻底打乱,海盗们驾着小船各自逃命。

不过松浦党并没有因此被彻底剿灭,他们在以松浦郡为核心的肥前国,仍有相当庞大的势力,大宰府对于进剿之事也并不上心,倭王尊仁几次督促,也没什么明显的效果。

显然。大宰府是存了「养寇自重」的心思。

倭王尊仁对此无可奈何,请求宋军登陆,宋军则以借口推搪,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对于宋军来讲,他们接到枢密院的军令很明确,那就是把松浦党的水师彻底消灭,然后将其势力局限于陆地上即可。

如今他们已经基本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松浦党海盗虽然四散,但也失了根基,在海上搜捕不会花费很多工夫。

按照条约,在战后,大宋顺利接收了隐崎丶佐渡二岛,并开始进行正式的勘探。

时间来到秋天。

陈留具衙签厅里,林壁面前摊着青苗钱散俵的总册,朱笔勾过的数字一列列排下去,他已散了三万二千余贯。

这个数目,在开封府界诸县里排在第二,不算最好,却也足够他给吕惠卿丶王安石交代了。

「马家寨的刘二,秋收后还了本息没有?」

老吏趋前一步,袖着手:「还了八贯,尚欠两贯。」

「两贯?」林璧翻检册页的手指停了停,「他贷了十贯,二分息,本息共十二贯,还八贯,还有四贯。」

「是四贯。」老吏纠正自己,「他家田地收成不好,若是要再还四贯钱,就得粜口粮凑了。」

林璧将册子往前一推。

「去催。」

老吏应了,退到门边时又停住:「令君,刘二家的情形您亲眼见过。几个孩子赤脚,妇人缝补旧衣,他自个儿进山砍柴卖力气。再催,怕是要.....

林璧擡起眼。

老吏只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依条贯办。」

当日下午,两名衙役去了马家寨。

刘二家的院子里,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泥地上划道道。

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是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衣。

她见衙役进院,手里的针停了。

「当家的不在?」

「砍柴去了。」妇人的声音平板板的,眼也没擡。

「青苗钱该还了,还欠四贯。」

妇人手里的针又动起来,穿过粗布,拉出一截麻线,显然连线都是旧的。

「家里没钱。」

「粜粮。」

「粮粜了。」

衙役对望一眼。年长的那个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探头往里看了看,灶房里黑黢黢的,灶上搁着半碗稀糊,面上凝膜了都。

他退回来,终究有些不忍,道。

「我去通禀令君,再给你宽限几日。」

衙役走后,妇人手里的针停了,她望着院角那棵枣树,因为缺营养,树上青枣小得像豆粒,正在风里簌簌地摇着。

几日之后,衙役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四个人,除了上回那两个,多了两名跨腰刀的。

刘二这次在家。

他蹲在檐下,两手搁在膝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见人进院,也没站起来。

「条贯规定的期限到了。」

刘二没马上接话,只朝东边扬了扬下巴,东边是孙大户的宅子,青砖院墙,屋脊上蹲着瓦猫。

他说道:「孙大户那边不是也还欠着么?那边能宽限,这边怎么不能?」

「那是民贷,这是官贷,你以为还跟你乡里乡亲好说话呢?」

刘二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也擦不掉指甲里的泥,看起来很不体面。

「那请官爷再宽限些时日。」

「林令君说了,陈留县不能开拖欠的先例。」

檐下又是一阵沉默。

枣树上的青枣又摇了摇,不过不是风来了,只是有鸟路过蹬了枝,连鸟似平都不愿意在这寒酸的地方经停。

「我们家没钱。」刘二说。

衙役朝同伴偏了偏头,同伴会意,往灶房走去。

妇人从门槛上站起来,她想往灶房走,被另一名衙役拦住了。

弓手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干瘪的袋子,袋口没扎紧,几粒粮食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妇人慌忙想去拾。

衙役提着麦袋往外走,妇人顾不得拾,又追了两步,平地绊了一下,「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刘二始终蹲在檐下。

见状,也没去扶自家婆娘,而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不高,站起来比衙役矮半个头。

「我跟你去见林令君。」

「令君没空见你。」

「那我..

「我们还会再来。」

衙役转身往外走,道:「到时候再还不上,便不是拿粮食的事了。」

四人出去后,院门没关。

小女孩从墙根跑过来,抱住刚站起来的妇人的腿,她仰起脸,鼻涕拖到嘴唇上。

「娘,饿了。」

妇人没说话。

她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站住了。

灶上那个粗陶碗还在,碗底剩着一口稀糊,她把碗端起来,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去,用手指刮碗底,刮干净了,把手指塞进嘴里。

刘二在檐下站了一阵。

然后他出了院门,往东走,孙大户家的院门关着,他敲了几下,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脸便拉下来。

「大官人不在。」

「我找管事。」

「管事也不在。」

门房缩回去,门又合上了。

刘二在门外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往村口走,村口有口井,井边蹲着几个妇人在洗衣裳o

她们见刘二过来,洗衣裳的手慢下来。

刘二没看她们。

他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看,水面黑沉沉的,映不出人脸。

一个妇人站起来,手里湿淋淋的衣服滴着水。

「刘二,你可别......

刘二转过身,往回走了。当夜,马家寨无月。

妇人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孩子们睡了,横七竖八地挤在草铺上。

刘二蹲在门槛外。

「明日我去县衙。」他说。

妇人没应。

「林令君总会讲道理。」

妇人把旧衣叠好,搁在膝上。

「早点睡。」她说。

刘二没动。

月色很快被乌云所笼罩,灶房里彻底黑下来,只有灶膛口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后半夜又起了风,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呜鸣」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一样。

次日清晨,刘二出了门。

妇人把他送到院门口。

他沿着村道往西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妇人还站在院门口。

两个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睡眼惺忪。

他转过身,继续往西走。

从马家寨到陈留县城,脚程三十里,刘二走到县城时,日头已是下午偏西。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咧着嘴,嘴里塞着干草,大约是哪个顽童塞的。

刘二在衙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往里走。

衙役拦住他。

「告状还是办事?」

「办事。」

县衙院子里树荫下蹲着几个等候办事的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干粮,见刘二被引进去,都擡起头来看。

门半掩着,衙役让他在门外等,里面有吏员在当差。

刘二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此时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显得又细又长。

门终于开了。

按顺序,应该排到刘二了,但跟着前一人一起出来的是一个吏员,腋下夹着卷文书,脚步匆匆。

「等等。」刘二拦住他,「我想见...

吏员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今日下值了,有事明日再来吧。」

想着要回家吃饭,衙门里的人都懒洋洋的,守备异常松懈。

刘二趁着没人管,竟是一路向深处走去来到签厅外,门半开着,刘二能看见里面案上的文牍堆得老高,有个穿着官袍的人正坐在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刘二往门里迈了一步,立即有守在门内的衙役出来推搡他。

「谁让你进来的?」

「令君......我是马家寨的刘二,我想...

林璧搁下笔,擡起眼。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道:「让他进来。」

「你没钱还青苗贷?」

「是。」

「青苗钱的事,条贯写得明白,贷了便要还。」

「家里实在...

「实在什么?」林璧不悦道,「实在没钱?实在还不上?你以为官贷是施粥,到期不来领,冷了便倒掉?」

刘二站着,两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

「孙大户那边也欠着。」他说。

「孙大户是孙大户,县衙是县衙,孙大户能宽限,是他自家的事,县衙不能开这个先例......开了,全县都来拖欠,青苗法便成了空文。」

「再宽限一个月。」

林璧将笔搁在笔山上,靠回椅背。

「那条贯......」刘二说,「那条贯不是说要解民困么?」

「正是要解民困。」林璧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上,「你贷青苗钱时,本官问

过你,是不是自愿,对也不对?你画了押,摁了手印,没人逼你吧?现在还不上了,便说条贯害你,若当初不贷青苗钱,你拿什么还孙大户的倍称之息?孙大户能容你拖欠到几时?他的人上门拿人,本官拦得住?」刘二不说话了。

「回去。」林璧重新提起笔。

刘二在签厅里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璧正在批文书,笔在纸上划得很快,没有擡头。

刘二出了县衙。

日头已偏到西边城墙上了,城墙上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街上人不多,几个商贩正在收摊,把货品往筐里塞。

他往西走,走到城门口,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

城门洞里阴凉,风从这一头灌进来,从那一头出去,令他遍体生寒。

等林璧再次听到刘二这个名字时,是得知他投井了。

「尸首呢?」

「捞起来了,停在井边。」

「让仵作去验,不是他杀的话就记录在案即可。」

「是。」吏员躬身,退了两步,又停住,「令君,要不要....

「照常收贷。」

林璧头也不擡:「下一批收贷的名册,今日要核完。」

吏员退出签厅,把门带上了。

门外廊下,几个抱着文书的胥吏正交头接耳,见门开了顿时噤声。

当日下午,刘二的尸首被马家寨的人从井边擡走了,不过不是村里水井,而是一口枯井。

那几个妇人唏嘘着说,刘二是个良善人,连死都想着不污染村里的水源。

擡尸的几个人都是寨里的汉子,平常与刘二没什么往来,只是乡邻,他们用门板擡着尸首,尸首上盖着草席,草席是马甲头从自家屋头抽来的旧席,边角都散了。

妇人跟在后面。

她没哭,孩子们也没哭,只是拉着她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马甲头走在最后。

他两手拢在袖里,头低着,看着脚下的路,也是感觉头晕眼花。

路面上是有车辙的,因着前日下过雨,还没干透,所以车辙里汪着泥水。

路边的田里,茬都已经枯黄了。

几只乌鸦在田里跳来跳去,啄着土里的什么东西。

刘二的尸首擡到了他家祖坟边上,祖坟很小,只有几个土堆,还长满了草,显然是没怎么清理过。

几个汉子开始挖坑。

坑挖得不深,底下是硬土,锄头下去「当当」响,很快就挖好了,几个汉子把门板擡过来,准备把尸首往坑里放。

妇人忽然上前一步,把草席掀开一角。

刘二的脸露了出来,眼没阖上,半睁着,像还在盯着什么看。

妇人伸手尝试把那双眼睛阖上,阖了几次都阖不上,她只得收回手,把草席重新盖好。

尸首落了坑。

土一锹一锹地填上去,落在草席上,没太大动静。

孩子们蹲在边上,看着土把阿爹盖住,那个小男孩忽然站起来,跑向坑边。

「阿爹还没出来!」

妇人把他拽住。

他挣扎了几下,然后不挣扎了,只是靠在妇人身上,浑身抖。

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始终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划道道,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

坑挖的浅,土很快就填平了。

几个汉子把锹搁下。

马甲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对妇人说:「回去吧。」

妇人没有动。

她站在那堆新土前,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头发里夹着几根黑的,其他早就全白了。

日头开始往西沉了。

马甲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几个汉子跟在他后面,扛着锹,走成一排。

妇人始终站在坟前。

孩子们蹲在她脚边,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堆新土。

夜幕降下来时,他们才往回走。

回到院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枣树还站在墙角,枣树上的青枣已黄了一些,过些日子就该红了。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陈留县的青苗钱收贷也在照常进行。

林璧听说马家寨又死了三个人,他只觉得有些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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