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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城下之盟,岂能久乎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21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陆北顾也没有马上撕破脸。

因为对于他来讲,灭夏才是头等大事,一切事情都不能扰乱他的备战进度。

所以他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辽国开战的。

但眼下辽国孱弱,若不趁此良机狠狠地割下一块肉来,也着实是令人心头不甘。

“蔚、应、朔三州土田一带疆里,贵国说‘久来元定界至’,这究竟是哪一年的界至?是澶渊之盟时的界至,还是嘉祐八年前后的界至?谈判划定疆界总要有个基础吧,对不对?”

萧素没有立即回答。

澶渊之盟时,双方在代北的边界并未逐段勘定,只有大致的默契。

至于嘉祐八年,两国立约定界,辽国承认了古长城为界,但灰河以西的界限并未写入约中。

他仔细思虑后,方才答复道。

“自然是嘉祐八年所立之约。”

“贵国朔州知州萧岩,在灰河以西新筑铺舍两处,徙民户三百余户。”

王韶将一份文书搁在萧素面前,又提起了这茬:“这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呈报,萧相公若不信,可遣人赴灰河以西亲视。”

萧素的目光在文书上停了片刻。

“王都承。”梁颖接过话头,“灰河以西新筑铺舍是戍守之用,民户是随军屯田,并非侵越。”

“萧岩筑铺舍之前,灰河以西并无辽国一兵一卒。”

王韶又将另一份文书搁在案上,说道:“这是枢密院存档的历年灰河以西情形,彼时灰河以西辽军戍卒为零,萧岩此番筑铺,是越过了此前辽国实控之地,向东推进了数十里。”

“照王都承这般说。”萧素问道,“宋军在灰河以东新建的寨堡又算什么?”

灰河问题是此次谈判最具争议的问题,所以双方再次围绕其展开了争论。

“此前贵国未在灰河以西驻兵,我朝亦未在灰河以东筑城。”

陆北顾掰扯道:“如今贵国既然先在灰河以西筑了铺舍、徙了民户,那便不再是‘未驻未筑’了,既然是贵国先动了手,我朝便不得不相应而应。”

“相应而应。”萧素的语气很是讥讽,“宋军这一‘应’便是沿灰河向西推进数十里。”

“萧相公,本相方才说了,既然贵国先动手打破了灰河以西原有的局面,我朝便不得不应。”

“陆相公的意思是,宋军此番推进是辽国先挑起的?”

“本相的意思是,灰河以西的边界本无定约,贵国先筑铺舍,我朝后屯寨堡,贵国若不筑那两处铺舍,我朝便不会屯那些寨堡,萧相公若觉得本相说得不对,可遣人赴灰河亲视铺舍与寨堡的先后次序。”

萧素强压着火气,问道:“既如此,那贵国想如何划?”

陆北顾答道:“灰河以东,继续以古长城为界,灰河以西,宋辽各守现有实控,双方在灰河以西所有屯兵、屯田、铺舍之数皆冻结不变,另立一条新界。”

“陆相公,灰河以西宋军的实控纵深已远超辽军。”

梁颖帮腔开口道:“若‘各守现有实控’,宋军现在的实控线便比原先的实控线向西推了数十里,而辽军只有那两处铺舍。”王韶则在旁边说道:“梁学士,陆相方才说了,这局面是贵国先动手造成的。”

“这如何使得?”

萧素霍然起身:“宋国侵耕所得如今反倒要以此为凭,将侵占之地合法化?”

“萧相公。”

陆北顾没有起身,只说道:“数十年相互侵耕,有宋侵辽地,也有辽侵宋地,若以实际控制为界,双方便都不必再争旧账,从此以后,两国以此为定界,彼此不得再有侵越。”

梁颖拉着萧素坐下。

“若以实际控制为界,如何界定‘实际控制’?”

“就地勘验。”王韶接过话头,“双方遣使,会同亲赴争议地段,逐处踏勘,铺舍、壕堑、屯田、民户,皆以实地所见为凭。勘验之后,立碑为界,绘图存案。”

萧素气呼呼地说道:“勘验之议,我不敢擅专,须禀明国主!”

陆北顾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说道:“萧相公若是连这都没权力决定,那自可将今日所议带回析津府,待贵国国主定夺......不过到时候还能不能继续谈,可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了,态度可以说是非常之强硬。

但萧素和梁颖却是无可奈何。

因为眼下的情况是显而易见的,西京大同府方向的辽军,在兵力、装备、后勤等各方面相比于宋军都是劣势。

形势比人强,他们在谈判桌上就不得不顾忌一旦彻底激怒陆北顾,那么谈判破裂后,他们回去后该如何自处......耶律和鲁斡派他们来实际上是谋和平的,战争绝非其所愿,正因如此才给了在谈判中退让的余地。

虽然他们猜测,在河东路方向没做好充分准备的宋军,这时候大概也不想打,但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所以既然非是寸步不让,再加上自身官位可能受到谈判结果的影响,那他们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应州边界如何划定?”梁颖换了一个方向。

“以浑源川为界。”

萧素愕然。

这个提议与耶律和鲁斡给他的谈判底线完全吻合。

耶律和鲁斡的底牌是应州以浑源川为界,辽军据金城与浑源二城,以桑干河与浑源川为防线。

但陆北顾提出这个条件实在太过干脆了,以至于让他觉得辽国内部高层里是不是有宋人的间谍?

“不能以浑源川为界。”

萧素还在努力争取,因为他怕退的太快,那么陆北顾将会得寸进尺。

“浑源城和金城都在川南,若以浑源川为界,难道两座城池以及周边的百姓,从此往后连出城都不行了吗?”

“应州在浑源城左近,宋辽可以以‘恒山瓶型寨泰戏山’为界。”

陆北顾稍稍退了一步。

这里的“瓶型寨”,其实就是后来的平型关。

而特意在划界的最北端选择恒山,也是有说法的。因为恒山是太行山脉北段最为重要的制高点,同时,恒山也是蔚州的西侧屏障,如果宋军越过恒山,那么连通辽国西京大同府与南京析津府的两条交通要道之一的飞狐径就将受到威胁。

从地图上来看,燕云十六州似乎是一体的,但辽国西京大同府与南京析津府之间,实际上全靠狭窄的飞狐径和军都径相连,一旦宋辽两国开战,那么辽国不管是向哪个方向调运兵员、物资,都只能走这两条道路。

所以在谈判中,辽国是绝对不会同意宋军越过恒山的,这个是明牌底线。

随后,双方又针对金城方向展开了争论。

严格来讲,金城是在浑源川以西的,其北边是桑干河与浑源川形成的小河套平原,再考虑到金城是辽国应州的治所,所以最终决定宋军不越过金城南方三十里的大石寨,同时双方皆不得新建任何形式的军用工事。

而宁边州,陆北顾果然也没有放过。

宁边州在辽国西京道西南,与大宋的丰州、府州接壤,如果能割走一些土地,那么有助于在东线形成对夏国的战略包围。

耶律和鲁斡给萧素的谈判底线是宁边州可割一些土地给宋国,以此扩大宋夏接壤的范围,将宋人的注意力往西引。

“宁边州双方在南部既然以黄河为界多年,我以为不必更改。”

萧素说道:“不过此地西接夏国,北边的浊轮川上游若贵国有意索取用以威胁夏国侧背,那我国可以考虑置换,这样于贵国西北边防亦或有裨益。”

“置换?”

“对,若贵国愿在偏关河方向让步,承诺不得越过董家寨,偏关河以南十里依旧归辽,我国可以将宁边州西部划归贵国。”

这里的逻辑是,辽国的实际意图是依托“黄河偏关河古长城桑干河浑源川恒山”这条东西走向的线来遏制宋军北进,这些天然山川河流就是辽国的底线,最多能接受以其为界,而这条线以南少割一些土地,那自然更好。

当然了,在军事上来讲,其实即便在这条线以南保留些许土地也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了,因为最多只能隔着河放些哨探,若是真的屯兵,那宋军北进的时候就会将其一口吃掉,到时候派兵救援反而搞成了围点打援,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陆北顾端起茶盏,借着啜饮的动作极快地盘算。

宁边州西境与宋国的丰州毗邻,又与夏国的左厢神勇军司隔河相望,辽国将这片地划给宋国,宋夏之间的接壤地带便加长了一截。

萧素肯在宁边州方向上松口,说明辽国不仅无力守宁边州,更想借此将宋军的注意力从东线引向西线,让宋军与夏军的摩擦替辽国分担压力。

但他本就有意将宋夏直接接壤地带加长,以便日后伐夏时多一处出兵方向。

“可。”陆北顾搁下茶盏。

萧素暗松了一口气。

“蔚州境内飞狐口是连接西京与南京的要道。”

陆北顾主动问道:“萧相公以为,当以何为界?”

“以分水岭为界。”

萧素说道:“飞狐陉南北分水,宋辽各守分水岭一侧。”

飞狐陉是太行八陉之一,分水岭两侧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以分水岭为界,宋军便不能威胁飞狐陉北口,辽国南京与西京之间的这条咽喉要道便仍然握在辽军手中。

“分水岭以东呢?”王韶忽然问道。

萧素说:“分水岭以东,辽国现有铺舍与宋军现有屯寨皆不增减。”

“分水岭以东宋军并无屯寨。”王韶将一份文书搁在案上,“萧相公若要说辽军亦无铺舍,这份文书上倒是列得清楚。”萧素没有接那份文书。

他知道分水岭以东辽军确有铺舍,而且不止一处。

“分水岭以东辽军撤三处铺舍。”萧素说,“宋军不得越过分水岭一步。”

“三处铺舍撤后辽军不得再筑。”陆北顾问,“分水岭以东自此为无人戍守之地。”

“可。”萧素答应。

“那武州的事情,萧相公到底有没有权力决定?”

“武州以实控区为界,灰河以西辽军撤回,宋军不再西进。”

萧素苦笑。

这些地早已被宋军蚕食殆尽,如今不过是要白纸黑字承认既成事实。

“那涉及到的百姓呢?”

梁颖说道:“民户已历数代,庐墓田产皆在于此,一旦驱迁,必致流离。陆相公当知边民流离,于两国皆非好事。”

“屯田军户和当地民户都可以留下。”

陆北顾的回答却颇为出乎梁颖意料:“改隶宋籍,编户齐民,田产照旧赋税依宋制,若有不愿归宋者,限期一年内自行北迁,过期不迁者,视为自愿归宋。”

今日是主要意向的磋商,因为双方都有谈成的意向,所以整体来讲还算顺利。

接下来的十几日,双方又进行了多轮细节上的谈判。

再很多细节上,宋辽两国都磨得厉害,都在努力给己方争取最大利益。

最终双方签订了新的边界勘定条约以及约束条款。

其一,双方在条约划定的边界两侧各三十里内,不得新筑铺舍、城寨、烽台等任何形式的军事设施;其二,条约划定的边界两侧各三十里内,不得新徙民户屯田;其三,沿边州军每年秋后须将铺舍、戍卒、屯田数目遣使通报对方,以备核查;其四,若有越界侵耕、筑铺、徙民之事,双方当先行遣使诘问,不得擅自兴兵。

“每年通报铺舍、戍卒、屯田数目。”

萧素最后还在争取:“可否改为两年一报?”

“此乃互信之约。”

陆北顾说道:“每年一报方能及时察知有无越界之事,若是两年一报,隔了两次冬春,便是真有人越界筑了铺舍徙了民户,对方知道时已是旧事了。”

萧素没有再争。

“可。”

陆北顾将两份草约一并推到萧素面前。

“萧相公、梁学士,若无异议,便在此草约上签押,带回析津府。”

“至于正约文本,则需双方各以汉文、契丹文誊写两份,确定后各用国玺,择日于代北界上正式交约立碑。”

萧素与梁颖对视一眼,相对苦笑。

不过好在对于他们来讲,他们的任务已经彻底完成了。

草约是否能成为正约,还要看国主耶律和鲁斡是否同意,因为只有双方正式用了国玺,才具备法定效力。

当然了,这份划界条约能带来多久的和平,也实在是很难说。

毕竟条约从签订的那一刻,就是准备撕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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