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牧收场…………”
韩溯第一回听到这个词句,居然觉得有些恐慌。
他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一想到有可能自己所处的世界不仅历史是假的,表面的繁华与稳定是假的,甚至连意义都是假的,便也觉得满心压抑。
“那你·……”
他擡头看向了怪诞博士,声音沉重:“还是直接说出来吧!”
“你究竞在追寻什么?”
“你做了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所谓的……皇帝?”
你为什么要定下神降计划,为什么要这样艰难的布局与守世人斗?
究竟是什么,甚至让你不惜牺牲自己的亲人?
“嗬可…”
而听着韩溯的询问,也留意到沈女士一样在这时擡起了头来,十分的关心,怪诞博士却是笑了起来,道:“你们是不是会想听我有什么难言之隐,艰难的童年,满腹义愤之类?”
“其实这些都没有。”
他轻声笑道:“我出生在青港,父亲早丧,家中贫寒,但我没吃过什么苦。”
“因为跟普通人相比,我还算聪明。”
“所以我很小便在学校之中脱颖而出,进入了一些大人物的法眼,受到了他们的资助,又在十四岁那年,就被一位老教授收作了学生,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
“再之后,我便因为学识的突出以及几篇隐秘的论文写的不错,因此作为最年轻的研究员进入潮汐研究院。”
“而在那个研究院里,生活也是很简单的。”
他笑着向沈女士看了一眼,道:“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便是研究如何对抗天灾,抵抗潮汐,而我,也轻易地做出了一些成果,渐渐地展露头角。”
“甚至连同为研究院的那批同事们梦寐以求的首席研究员身份,对我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竞,我在与当时的首席打过一次交道之后,我就知道他不如我,那么,我就该成为研究院的首席,其他人没有跟我竞争的资格。”
韩溯紧紧抿着嘴角,并不言语。
而身边的沈女士则是眼底有着些许的感慨,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当然,对于他那时的耀眼而言,这甚至是一种严重自谦,省却了很多天才般表现的。
“但是·……”
可讲到这里时,怪诞博士便也声音微冷:“我的不满,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他目光定定的看向韩溯,眼睛黑白分明,仿佛要将自身的情绪传递韩溯的大脑:“人的思维是会发散的,是具备活性的。”
“尤其是我们奉命研究抵御潮汐的一切方法,自然而然便会接触各种各样的隐秘,会渐渐地发现更多的真相与疑点,可是,研究院总是不允许。”
“那些人,总是会勒令我们需要在轨道之上行走,总是在我们察觉到了某些迹象的情况下,又保留秘密,不允许我们进一步探查。”他说到这里,嘴角微抽,带着冷笑:“思考若是受到了限制,那便不再是一种思考。”
“这种情绪是会积累,会膨胀,最终会爆炸的……”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似笑非笑看向了韩溯:“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有人设定了牧场,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枷锁。”
“所以我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因为这些枷锁存在,那我便需要用尽全力去打破它,因为问题在那里,所以我就一定会要去找到答案,满足自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地放轻:“这就是我做一切的源动力!”
“至于皇帝……”
“我知道很多人会认为我是皇帝的信徒,但我其实不是,皇帝于我而言,只是工具。”
“我对所谓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都不感兴趣,但一开始对它感兴趣,只是因为我意识到,皇帝是一个异类。”
“皇帝是一个上层人士构建的庞大谎言中的一个不想提及,但又绕不过去的BUG,所以我才会以皇帝为目标!”
“所以在研究院的时候,在我认为各项条件都成熟了之后,我才会以永久性消除潮汐为名提出了神降计划,只为了让被湮灭的历史真相出现,让文明打破牢笼。”
“好……”
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有些狂热的表情,韩溯低低的开口:“好的很,好伟大的想法!”
“好纯粹的人。”
“所以·……”
他的声音也微微一沉:“这就是你欺骗自己的妻子,害了自己孩子的原因?”
“这只是我的选择……”
怪诞博士的狂热,仿佛因为韩溯这一句话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的叹了一声,道:“我只是很早便将这个目标当成了我的课题,于是我决定了要做这件事,并制订了计划。”
“而在有了目标之后,我做出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喜欢了那个研究院里最出色的姑娘……”沈女士身子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
“这就是我的爱情。”
怪诞博士淡淡开口:“但不必怀疑,我确实是爱你的,虽然这是我的主动选择。”
“那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爱上一个人,是我为数不多可以肆意放纵自己情绪的事情,所以那时候你的感觉也没有出错,我确实爱你,甚至是活这一生,最为炙烈的情绪。”
“当然,你的身份也很合适。”
“潮汐研究院已经是这个世界上相对公平的地方,但是也确实给我造成了为数不多身份上的困扰。”“因为我没有贵族背景,所以总有些资料不对我开放,也因为我没有贵族背景,所以哪怕我交出了不错的研究成果,但还是需要在那些蠢货身后排队,迟迟未成首席研究员。”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目光倒显得有些温柔,向沈女士道:“你是巨鲸族裔的人,是东南业城那位老伯爵的女儿。”
“这身份放在整个世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我们那个研究院里,便已经显得很了不起,仅是与你相恋,便让我拥有了查阅一些权限受限的资料的机会。”“再后来,我帮你们沈家解决了苍白工厂的隐患,获得了你们家族的认可,于是在巨鲸族裔的帮助下,我终于打破惯例,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沈女士的手掌已经在颤抖,始终摩挲着她手里那把枪。
她明显是痛苦而愤怒的,但她的理性却又让她只能忍耐,她劝着自己,刚刚已经开过一枪,情绪已经释放了,如今是难得可以听他讲起这一切的机会,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
因此,她也只能听着,听这个男人娓娓道来:“也是在成为了首席研究员之后,终于一切权限都向我开放……
“当然,只是相对而言,有很多东西,即使是研究院的首席,也无法触碰…”
“但总而言之,通过对各种资料的对比以及我个人的计算,我开始认为世界三大契约之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巨大的秘密,最终指向的,便是两千年来的贵族血祭!”
他说到这里,声音放慢了很多,但却有种无形的沉重感:“两千年来,贵族一直在献祭自家族人,循环往复。”
“他们以筛选罪人血脉为名,以皇帝为借口。”
“可实际上,他们的筛选,根本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我更愿意相信自己计算出来的结果,他们只是在不停地将自身族裔里面的优质血脉挑选出来,去喂给某种怪物,然后换取自身优越地位的保持。”
“挑选血脉,喂食怪物?”
韩溯一时觉得这很离谱,但他也偏偏立刻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许基身上发生的事情,想到了自己一直在进行的狩猎贵族的事情…
更是想到了怪诞博士讲的那个故事,如果贵族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的族裔去喂食那只怪物,换取自身的存续,那么,谁才是那个故事里的人类,又谁才是寄生文明的鸡鸭?
下意识开口:“你怎么……”
“想来你也应该猜到那只怪物的身份了……”
怪诞博士不需要韩溯问出来,便轻声说出了答案:“皇帝!”
“在贵族族裔给出来的某些说法里,皇帝最早背叛了这个文明,所以受到了反噬死去。”
“而我,却更愿意相信,皇帝一直都没有死,甚至连是否是他背叛了这个文明都不确定,他一直被关押在了某个地方,所有的贵族都在看守池,也在饲养着池!”
久久无言,连韩溯与沈女士,都不好对他这个猜测说些什么。
皇帝一直活着,贵族在饲养皇帝……
强烈的怪诞与冲击感笼罩了他们。
而更多的疑虑也从韩溯心头涌起,想到了在04号人生线上,那个污染了自己大脑的意识,那就是怪诞博士口中提到的怪物?
可是,有种强烈的撕裂感,使得他很难将这两者对上号。
“这个念头,是我二十年前便开始有了的念头,当然只是猜测,并无实证。”
怪诞博士轻声道:“所以我开始了自己的验证方法,我提出了神降计划,表面上的理由是永远的消除潮汐。”
“但这个计划需要很多的资料,甚至需要那些贵族将他们手里宝贝的不行的知识与圣遗物都交出来,再由我选择一些特定的人来献祭才行。”“当然,我的口才是不错的,他们也确实相信了我这个计划,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紧急评定,并且开始了正式筹备……”
韩溯忽地开口,冷声打断:“那些贵族,都是傻子不成?你说了他们便信?”
“他们当然会信。”
怪诞博士笑道:“因为我确实可以帮他们永久性解决潮汐,只是我不愿那么做而已。”
“还不明白么?”
“潮汐,便是他们喂养的那只怪物的欲望……”
“当那只怪物开始苏醒,他们便只有献祭自身,以求让其安息。”
“最关键的是,这献祭还不好糊弄,其中有精密的血脉选择,所以,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哪天会不会选中自己的孩子,甚至会不会选中自己。”
“这种一直走在冰面上的恐慌感,早就让他们开始发疯了,所以他们听见神降计划的思路之后便疯了…”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计划!”
听到这里,韩溯已深深皱起眉头:“你的神降计划,究竟是……”
“是改变那只怪物的胃口。”
不待怪诞博士回答,旁边的沈女士却已窥见了真相,低低地开口:“你的计划,便是将贵族身上的诅咒转移到普通人身上,这样,他们便没有了后顾之忧,永远高居在上……”
“对么?”
怪诞博士向了她微笑,道:“这十年来,你一直替我执行神降计划,看样子确实窥探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守世人终于决定要彻底放弃神降计划的时候,第一个便要除掉你。”“也不对,他们是想将我们一家三口,将所有与我这计划有关的人或事物,全部解决掉,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舍得,以黄金族裔为饵,动用湮灭光炮!”
“那如果……”
沈女士根本不理会他说什么,声音压抑:“你提出来的神降计划,只是用来欺负守世人与贵族族裔的,只是一个幌子,那么,你真正想通过神降计划达成的目的,又是什么?”
就连韩溯也微微坐直了身体,他对这件事情,也无比地关心。
自己根本不关心怪诞博士为何这么做,但是闪烁,神降计划,困扰了自己太久。
“那当然是把那只怪物唤醒,并引到现实中来……”
怪诞博士闻言,便立刻笑着开口,轻松地像是在说下班之后,应该去吃点什么。
“如果真有那么可怕的东西,那你将其引入了现实,那会……”
“不重要!”
怪诞博士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挠了挠脑袋,轻声道:“我只是觉得,现实温床,实在太枯燥乏味了。”“那些藏起了所有真相,苟延残喘的贵族族裔,也一样把这个变得压抑无趣,所以,我想让那只无人知晓的怪物出来,我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担得起所谓皇帝之名……”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改变!”
“十二族裔将这个世界把控的太苛了,严苛到不给外人留任何机会,那么,我便要请皇帝到现实中来,从上而下,打破这虚假的世界!”
“就像那个故事里讲的.…”
他在这时候,笑的居然很灿烂:“鸡鸭只有在人类遇到了巨大的灾难之后,才有资格赢得最后的赛跑,那我们这个文明,当然也只有巨大的灾难来临,我们才会有机会,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