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一个执行者!”
在守世人总祭秘书惊恐叫喊声中,韩溯纵马闯入震旦城,身形从马背之上飞起,形成鬼魅,从天而降,刹那间便已落在了总祭秘书身后,擡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直到这时,他的后半句话才缓缓说了出来,如同对这位总祭秘书的宣判:“所以你连发出质疑的声音都没有。”
自己甚至都不必提前做什么安排。
上一次返回古堡之时,朝小北便已经被唤醒,他在等自己给他带回深渊二阶方程式,塑造神明。方程式虽然已经拿到,只是出了意外,自己一直没有返回古堡,那么朝小北便也一直处于这条人生线上。
他不仅保持着绝对的清醒,还在这十年里一直尝试说服其他被选中的继承人。
当然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他没有根据,也因为其他继承人一直在被掌控之中,某种程度上讲,他们连一点自由都没有,哪怕是相信了,又能做什么?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朝小北的能力,他自己在无尽的折磨之中保留自我意志不说,其他的继承人虽然没有说服,但也影响到了他们,使得他们愿意在这关键的时候,尽可能收手。
这一点确实不容易,毕竟他们本身就在强大的脑脊针剂控制之中。
每一点有违上层指令的意志,都会换来残酷的镇压。
但放在这时候,却是勉强够了,韩溯一把拿住了这位守世人总祭秘书的脖子之后,精神力量便也立刻渗入了他的大脑,快速地同化着他身上的一切。
一旦同化成功,那么这位总祭秘书就会成为自己留在这巨大世界仪轨之中的一个钉子,也就等于自己掌握了这一方仪轨。
“你……”
总祭秘书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反抗。
在周围,更是有无数的红袍祭祀急急冲了上来,各自出手,向了韩溯交织进攻。
于无尽怒视目光之间,韩溯擡起手掌,按向虚空,低低念诵:
“以我之名,虔诚供奉!”
刹那之间,震旦城外,那一片蔓延开来的黑色海洋,瞬间沸腾,不只是在震旦城,而是有一道恐怖的裂痕一路蔓延了出去,像是一道游走在世界表面的黑色闪电。
所过之处,深渊大开,无穷无尽的深渊生物钻了出来。
它们都会这种文明重启的气息极为敏感,深渊里面的事物,本质便是一次次文明重启留下来的废墟堆叠到一处,形成了那巨大无匹的坟墓。
而它们冲出了深渊之后,便已凭着本能,与这巨大的世界仪轨对抗。
或许每一只深渊生物都略有不如,但加了起来,却会形成短暂的僵持,尤其是,在这深渊之中,还能看到那身形巨大,仿佛可以比得过一块大陆的恐怖巨型生物,也即是烛阴。
这一瞬间的场面,让人在看见之前,无法想象。
便是看见了,也无法记忆。
因为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乍一看起来,如同韩溯一道咒语,阻止整个世界。
但无论外面的场面有多大,韩溯自己周围,却还是处于一种无防护状态,周围的红袍大祭祀已经起了杀心,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可也在这时,猩红力量已经沿着世界仪轨来到了周围。诡异的血丝瞬间缠到了每一位红袍祭祀的身上,钻进他们的血肉,捕获了他们的心脏。
下一刻,猩红祭坛之中,朝小北缓缓擡手,五指虚握。
震旦城中,乃至其他各个地方的祭坛之中,红袍祭祀皆仰面痛呼,心脏被捏碎。
这是猩红的力量,猩红想要杀死一个人,便是他自身还有别的神秘力量,也无法起效,与其说是一种力量,不如说是一种意志,说要杀你,便要杀你,直接从精神层面将人杀死。
“你……”
猩红祭坛,乃至其他祭坛,也有着无数的工作人员与巡回骑士保护。
见到了这一幕已是目眦欲裂,拚命大叫。可朝小北完全不受影响,染上了鲜血的猩红血丝更加的活跃,游走的更快,一个一个的祭坛飞快蔓延,每到一处,便杀死了所有可触及之活物。
而每被猩红清理一处,这个祭坛便也立刻失去了所有的庇佑,祭坛之中只剩了被他们囚禁于此的继承人,只剩了一个意志。
这些祭坛,正在脱离守世人组织的意志体系,形成那些继承人自己的意识国度。
而这些继承人在恢复了自身意识的霎那之间,便也毫不犹豫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此时,因为韩溯的出手干预,那些险些便被天灾彻底席卷的各方贵族族裔还苟延残喘,某种程度上,他们还以为自己撞了大运,在这一场文明重启之下活了下来。
哪怕周围已经看到了深渊生物的沸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覆灭之危,但好像,自己成功躲过了灾厄?只是在下一刻,这想法便被无情碾灭了。
祭坛之中,睁开了眼睛的便是那些继承人。
而这些继承人,都是被绑架的小孩子,是二十年前那场世界会议的受害者。
现在,他们苏醒了过来,借由猩红血丝,知晓了真相。
并且,他们手握天灾,而这些贵族族裔,则还处于天灾的威胁之下。
所以,根本就不必有人提醒,或是大声喊着什么复仇的口号,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复仇本来就是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从一座得到了自由的祭坛开始,受祭坛影响的天灾便忽然之间向那些贵族族裔卷去,凶狠决绝,毫不留手。
这些贵族族裔都还没有来得及喘息几分,便又看到了天灾迎头迎来,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感觉到了真正的绝望:
无论是谁夺到了这方世界仪轨,都要杀他们。
区别只在于,守世人组织不会刻意灭口,而继承人们则是特别针对他们。
“你不该做到这些……”
身于世界仪轨最中心,总祭秘书也感应到了那一座座祭坛的脱离,内心绝望之下,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凭着本能,大声呼号:“世界仪轨,自有运转之力,你们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你们准备了很久,我们也准备了很久……”
韩溯则是低声与他对话,有意消磨掉他脑海里的最后一丝不甘,与此同时,他任由祭坛里苏醒过来的各位去肆意地报复,绝不阻拦。
古堡里面所有的小孩子都是他的伙伴,他们甚至也比自己多受了十年的折磨,那么,站在他们的立场发起的这场报复,绝对的理所当然。
但就在这一个个祭坛恢复自由的同时,他耐心等待着。
就好像是这一整个世界仪轨,随着十二祭坛的脱离,已经开始变得黯淡,只是,精神力量快速恢复,将消未消之时,青港方向,便也忽然之间有一道难以形容的神秘气息升腾而起。
那是怪诞博士留下来的原始蓝图之中,本该出现铜文祭坛的方向。
安维在这一刻,计算着时间,已经开始了配合,她激活了铜文祭坛,与另外十一座祭坛生成呼应,就像是重新勾连起刚刚黯淡了下去的世界仪轨,再一次闪耀了起来。
而且比之从前,这一次的世界仪轨更加的完美,能量共鸣到了巅峰。
“怎会如此?”
那位总祭秘书,直到这一刻,才忽然彻底地绝望。
他在此之前,无论怎么想,也不会预示到会有这一幕的出现。
完美仪轨,原始蓝图。
这是神降计划描绘的图景之中,最完美的模型,如今这个模型出现在了眼前。
只是没想到,这样完美的模型,却落在了这些继承人的手里。
就好像一个完美的牧场被建设完成,但这个牧场的主人,却是里面那些待宰的羔羊。“是时候了!”
韩溯趁他心神崩溃,瞬间控制了他整个人,而后骤然向后退了一步,擡起了手掌,这位总祭秘书,迷迷糊糊,便也跟着韩溯擡起了手掌。
如今他仍然正处于世界仪轨的核心位置,无形的精神力量皆向他席卷而来,而韩溯则是借着他的身体,低声开口,念诵密咒:
“……皆无!”
零序列密文咒语编号13.
理论上可以抹除一些诡异,恢复现实的力量。
一道只在传说之中出现过,却很少有人可以在现实之中看到的密文咒语。
哪怕是韩溯,也只在宋楚时这样的人手中见到,只不过,宋楚时也只能做到极小范围,但在这时,韩溯却是借了总祭秘书的身份,利用这个世界仪轨,向了整个世界念出此咒。
就仿佛,要抹除掉这个世界的一切异常,也抹除所有人的神秘力量。
某种程度上讲,这时的韩溯,甚至是在完美的执行神降计划的真正目的,让一切消融。
当然,区别只在于,原神降计划是会让贵族族裔躲在幕后,再来对世界进行抹除。
而现在,贵族族裔已经付出了代价。
在这一秒钟之前没有人想过通过十二祭坛之力勾连世界仪轨,然后借助仪轨与现实之力向整个世界念出“皆无”这道密文咒语会出现什么样的效果。
没有人这么做过,也没有人敢这么想,可韩溯在夺取了世界仪轨的第一时间便念了出来,也一下子牵住了所有人的心。
祭坛里的朝小北,青港的安维,正试图从南大陆赶回的魏澜……
所有人都猛地擡起头来,仿佛在等一个结果!
可并没有!
韩溯已经成功念出了咒语,仪轨也随之亮起,仿佛结果就在这么一瞬间出现。
但时空却像是忽然凝固了。
嘀哒嘀哒嘀哒……
不知哪里来的机械碎片运转声传进了韩溯的耳中,韩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提箱,然后便发现声音不是从自己箱子里传出来的。
而且,自己哪怕有能力启动机械碎片,也只能影响一个小范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听到了机械碎片启动的声音响彻整个世界,无所不在。
于是,他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
缓缓放下了手掌,慢慢地转身,看向了震旦城外,低声道:“你们终于现身了………”
“我该称你们为永恒大公爵,还是……”
在他缓缓擡起头来的时候,便看到了整个世界都处于凝固之中,如同一副立体的画,而在这巨大的画幅里面,则有十一个巨大的虚影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每一道身影,都高达数百米,仿佛顶住了苍穹,自己站在震旦城最高的建筑顶端,甚至都无法看清楚他们的面孔。
他们的面容,几与星辰相融,虚无缥缈。
而韩溯与他们自天而降的目光对视之时,也终于缓缓唤出了他们的名字:“骑士殿下!”
四下里一片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若有若无的机械碎片运转声。
那些巨大的影子,也保持了沉默,只有其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面容苍老的虚影微微俯身,静静的看着震旦城里面的韩溯,笑道:“看样子,你对我们的存在,并不感觉意外?”
韩溯轻轻点头:“我不是第一个猜到你们存在的人。”
“不过,我也很荣幸……”他顿了顿,带着笑容开口:“因为我好歹成为了第一个让你们愿意现身的人。”
“那倒不算什么。”
俯身的老者与周围几道影子都笑了笑,道:“余明的余晖之中,我们总是要现身来看一看的,就像一场盛大的表演落幕,或是一局终了,总要过来,看一看自己的落子如何……”
韩溯忽然开口,顺着他的话道:“……就像是检查自己的锚点?”
“锚点……”
那位老人似乎想了一下,笑道:“说的不错,继续。”
韩溯深呼了一口气,便真的仰头直视着对方讲了下去:“我们的世界缺少历史,表面上的历史是皇帝带领十二骑士开创了重建文明,封印了旧神,然后功成身退。”
“而对神秘学有了一定了解之后,又会接触到另外一个历史。”
“那便是十二骑士背叛了皇帝,分食了皇帝的权柄,所以皇帝消失了,十二骑士也因为无法承受皇帝的权柄,渐次死去,只留下了血……”
“但实际士………”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却又忽然一提:“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
“十二骑士,或者说十一位骑士,始终都存在者着……”
“只是,你们以自身血脉为锚点,游离于时间之外,看着一切上演生灭竞逐……”
“……对不对?”
此时,听着韩溯的话,身边已经有一个人瑟瑟发抖。
是那位总祭秘书,他虽然已经被韩溯彻底地掌控,但自身还有微弱意识,能够听到,看到,而且。刚刚韩溯是在借他的手施展“皆无”,所以当时空被停滞,只剩了韩溯还能行动的时候,他也沾了一点便宜,可以感受到那些庞然大物的降临,也能听到韩溯与他们的对话。
这是他的幸运,只是这份幸运让他听到的东西,却让他无法理解,只觉恐惧。
十二骑士仍然活着?
不对,为什么会说是十一骑士?
身为守世人组织有史以来最强大也最具野心的总祭大人身边的秘书,他了解很多秘辛,包括这场文明的谎言已经持续了很多次。
每一次文明开启,都会宣称距离骑士与皇帝重建文明的时间节点过去了两千年,那么,一次次的谎言堆积,真正的时间,又该持续了多久?
两万年,二十万年,又或是,一个更久的数字?
池们怎么可能活着?
倒是那位白袍的老人听着韩溯的话,仿佛生出了一些兴趣,笑道:“继续说。”
“我也知道,一个普通人,可以看到多远的东西?”
韩溯沉默了些许,便再度开口:“这是你们的途径么?还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方式?”
“你们以血脉流传为锚点,既游离于现实之外,又时刻关注着现实。”
“只要这个世界上的文明之中,还有你们的血脉,你们便会一直存在,文明可以一次次重启,但对你们来说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舞布景。”
“你们在自己现实中的血脉之间留下指令,让他们互相攻伐,竞逐,引发一次次的潮汐,一次次的将文明收割,但其实,连天灾也只是你们的意识化身……”
他尽可能清晰地说着,生怕遗漏,只是为了问出最后面的问题:“所以……”
“为什么这么麻烦呢?”
“你们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害怕皇帝的意志,会找你们报仇?”
说完之后,他便安静地等待,这个答案,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而那些巨大的影子,在听完了韩溯这些话之后,也终于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白袍的老人轻轻叹道:“我以为会遇到一个更聪明些的小孩,看样子,终究还是短视……”
“孩子啊,哪有什么皇帝……”
“或者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