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修远和朴智妍在外面的餐桌旁低声交谈时,卫生间这边,李居丽正站在洗手池前,慢条斯理地洗著手。
洗手之余,还不忘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见到几间隔间的门都敞开著,里面空无一人,确认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后才收回视线,轻轻挪到正在洗手的朴孝敏身边。
一双目光透过镜子落在对方脸上,眼神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也夹杂著一点试探。
“孝敏,你跟修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隔壁的朴孝敏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小手停在感应水龙头下,任由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却没有继续搓洗。
就这么僵了两秒,她这才缓缓抬起头,对上镜子里李居丽的那个视线,眉头轻皱,嘴角扬起一个无奈到几乎投降的笑。
“欧尼,我要是说真的没什么关系呢?”
对此,李居丽关掉水龙头,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
一边擦手,一边看著她,“可刚才修远的那个反应,一点都不像没关系的样子。”
她的语气淡淡的,不带攻击,甚至嘴角还挂著笑意。
而这一句,又正好戳在朴孝敏心口最烦躁的那点。
猛地把手从水流下收回来,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整个人像被逼到死角的小猫,烦躁得不行。
再次紧皱秀眉,语速飞快的吐槽著,“哎呀,欧尼,我也不知道那家伙今天发什么疯,总感觉他是在玩我……”
说到“玩我”那两个字时,脸上更是带上了又气又羞的恼意,仿佛真的被林修远刚才的举动给搞得心烦意乱。
得到答案的李居丽顺势将擦完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漂亮地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看向镜子里的朴孝敏。
两人视线在镜面中交迭。
之后她才有些叹息地开口道:“孝敏啊,你会说‘玩’这个字,这已经很不对劲了。”
因为如果是真的没感觉,那就只会觉得对方无聊、烦人,而不是“玩”。
“被玩”的恼意,前提是因为在乎。
而在乎人的身份,就有点糟糕了。
没想到过这种角度的朴孝敏微微一愣,嘴唇动了几下后,又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才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李居丽,神情一点点收敛,变得认真而克制。
“首先,我承认对那家伙是有一点感觉的。但还不至于到发生什么的程度,至少现在还没有。”
说到这里,朴孝敏轻轻抿了下唇,语速也明显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带著斟酌过的痕迹。
“顶多算是偏向好感吧,甚至可能好感都不算很明确。那家伙太花心了,比如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不会有欧尼你想的那种事情,你也知道我的,向来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所以现在说没有,就是没有。
话音落下,卫生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感应水龙头早已停止出水,空气里只剩下日光灯细微的嗡鸣声,以及角落排气扇低低的运转声。
镜子里,两张脸并排映著。
一张认真坦率,一张则渐渐沉入思考。
而李居丽看著朴孝敏那副少见的认真表情,此时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却比刚进来时还要复杂。思绪更是在脑海里飞快转动。
如果两个人已经走到某种既定关系,那反而简单,毕竟事情已经定型,再多想也不过是接受现实。
可现在的问题是,并没有真正发生什么,而朴孝敏的状态却已经悄然偏离了“无所谓”的范畴。
刚刚对方回答问题时的眼神没有躲闪,语气也很平稳,这就明摆著不是被逼问时的敷衍,而是认真想过之后的回答。
正是这样,反而就更棘手了。
因为一切的情况如果都还停留在表面的互动,什么都还有界限,也更容易抽身。
可一旦“有了感觉”这种东西开始发酵,这种飘无缥缈的感受是不会停在原地的,它只会慢慢扩散、加深。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不好收回。
想到这里的李居丽,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紧,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了。
说好吧,好奇和各种情绪都已经出现,压也压不住。
说不好吧,两人又确实还没上床,现在干预似乎还来得及。
站在洗手池前,李居丽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渐渐沉下来,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交错翻涌,一时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方向。
哪怕一向自认冷静清醒的她,这一刻也隐隐感到有些头疼。
早知道,就不跟进来了。
不问,就不会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去想这么多。
这大概是她这些年来,在处理问题上少有的一次滑铁卢。
一个处理不好,后面的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两人就这样站在洗手池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李居丽先开了口,看向朴孝敏的她神情比刚才放松了,“行了,既然没什么,就先不说这个了。先出去吃饭,菜都该凉了。”
“嗯。”朴孝敏点了点头,像是也松了一口气,然后跟上前面李居丽的步子,一起往外走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我总觉得那家伙是在逗我。”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尾音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郁闷和抓狂。
李居丽走在前面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太像。”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带著一种几乎不容置疑的确定。
然后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而此时她的脑海则已经重新运转起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刚才所有细节一条条翻出来,拆分起了林修远刚刚的那些小动作。
向朴孝敏要湿纸巾时的理所当然,替她舀炒饭时的自然顺手,还有那种几乎不需要确认的笃定感。
如果这些真如朴孝敏所说,是逗她玩而言,那只能说明林修远的演技已经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这没点时间来沉淀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熟悉和亲近,不是临时起意可以做到的,那更像是一种到手后的自然和亲密。
是一种经过负距离的接触之后,用那刻进身体里的亲密,给人带去一股不需要思考,就会下意识去做的自然行为。
可问题就在于,林修远和朴孝敏之间并不该存在这种情况啊。时间??
时间!!!
随著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出来,李居丽的思路也像是被一道光猛地劈开,脚步忽然停住,整个人定在原地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词。
一旁的朴孝敏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
回过头看著李居丽站在走廊中间,神情有些出神,不由皱了下眉,语气关心道,“欧尼,怎么了?”
看著眼前的朴孝敏,李居丽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记忆中的另一张脸,那是13年的朴孝敏。
那张更年轻、更青涩的面孔。
两张脸在她的意识里短暂地重迭,又迅速分离。
某个念头在这一瞬间被勾连起来,如果是隔壁的孝敏的话,那刚刚发生在修远身上的一切行为,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刚睡醒没多久,意识还有点迷糊的林修远,一时把刚到手的某人和眼前的这位混淆在一块,也并非没有可能。
思路理顺的那一刻,李居丽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摇了摇头,原本绷著的神情松了下来,“没事,我在想估计是修远还没完全完全醒神过来,所以刚刚才会那样,孝敏你别多想。”
“我没事啊。”朴孝敏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继续并肩往餐桌的方向走去。
然后等两人重新回到餐桌时,刚刚说完自己没事的朴孝敏,见到林修远真的恢复了正常,甚至后面都避嫌的和自己躲开眼神后。
前面说著没事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翻涌。
无语、郁闷、还有一点点气愤。
最后更是忍不住侧过头,瞪了林修远一眼,那眼神里带著质问。
狗东西啊,自己刚跟欧尼公开了好感,承认了有点感觉,你转眼就这样搞我心态是吧?
刚才那么热情,现在又这么冷淡,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而接下来的饭局,也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继续下去。
大龙崽时不时开口说几句,试图把气氛往轻松的方向带去。
李居丽配合著接话,节奏拿捏得刚好。
林修远也表现得正常了许多,有问有答,不多不少。
只有朴孝敏一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低著头,筷子无意识地戳著盘子里的食物,偶尔夹一口,却几乎没怎么吃进去。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却明显带著情绪,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
午饭很快吃完。
结账后的几个人一起下楼,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的灯光偏暗,冷白色的光线落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有些空旷。
地面还残留著外面带进来的雨水痕迹,湿漉漉的,在灯下泛著一层薄薄的反光。
走在前面的大龙崽和朴孝敏并肩而行,两人压低声音说著什么。李居丽则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带著林修远一起顺势拉开了和前面两人的距离,等到隔出一个听不清对话的间隔后,这才偏过头看向某人。
察觉到这股视线的林修远,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道,“干嘛这样看我?”
“我在想一件事。”李居丽的目光锁在他脸上,“你是怎么把13年的孝敏给弄到手的啊?”
话说得很直,却没有锋芒。
接著自然地又补了一句,“而且到现在都没跟我们说,那应该就是那边的孝敏还没入会吧。修远,你魅力还真不小啊。”
最后的那一句话,像是调侃,又像是真心的感叹。
见李居丽已经把答案猜得八九不离十,林修远倒也不意外。
这位一向聪明,而且又心思缜密,能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拚出真相,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听完话后的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勾起笑容,带著几分故意留白的味道回答了对方。
“这个嘛,我就先不说了。看看日后有没有机会,让你直接去问那边的孝敏咯,如何。”
“卖关子?”
李居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但那点惊讶很快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轻轻皱起的眉头。
盯著林修远看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总觉得你在这其中,发生了点不是很好的事情,不然不会不敢直接跟我说的。”
没料到李居丽能猜到这点的林修远,背后都要冒出冷汗了。
而且对方说完话后,她的目光就开始在自己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做某种快速检查。
没缺胳膊少腿,也没什么明显的磕碰,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淤青,也没有抓痕。
确认完情况后的李居丽才微微松了口气,唇角抿了一下,“行吧,你不说就算了,不过有件事……”
顿了顿语气的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关于前面的那位孝敏……”
“我知道。”林修远接得很快,“我已经尽量避开对方了。”
结果他话刚落音,李居丽就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著点明确的警告意味。
然后笑著看向他,“修远,你真悠著点。我可不想因为一个男人,把Tara给折腾没了。”
“我至于吗?”林修远失笑,表情显得有点无辜。
“不好说。”李居丽轻轻撇了撇嘴,表情有点泄气,又有点无奈,“主要是你这家伙的情况太赖皮了。”
“赖皮”这个词用在林修远身上,用得其实很准。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局面。
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句几乎可以直接对等的对比。
回春VS闺蜜。
一个是能让人变年轻、变漂亮、状态全面提升的东西。
一个是多年相处建立起来的情感关系。
可两者如果真被摆在了同一架天平上,那结果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女性,特别是作为食髓知味的一个得利者,她可太清楚女人在这件事上的选择倾向了。
在“青春”的这件事面前,很多原本坚定的东西,都会被悄悄往后挪一位。
毕竟她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