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林修远看着郑秀妍那双眼睛，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然后把叉子慢慢的放回了盘子边沿，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像是某个句号被敲了下去。
本人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看了郑秀妍一眼。
不过对方这会儿已经把视线移开了，正低着头喝着咖啡，似乎刚刚的发言一点问题都没有。
桌上其他人这时候才敢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缓缓的呼出来。
反倒是小太阳的手还僵在半空中，那只想去抓林修远手腕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两秒钟，然后尴尬的放回自己膝盖上搓了一下。
眼睛看了看林修远，又看了看郑秀妍，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片刻后才清了清嗓子，看向林修远问了一句，“那修远你呢？你最信任的人是谁？”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没有什么悬念才对。
毕竟刚才郑秀妍当着所有人的面，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接住了他刺过来的叉子，然后说最信任的人是他。
在这种双向的信任测试里，等轮到林修远的时候，他应该是说回郑秀妍的名字。
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符合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预期，也更符合社交场合里那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然而林修远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却是沉默了一下。
时间不算太长，大概也就三四秒钟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开口时候的语气不算犹豫，但也绝对算不上干脆利落。
“我的信任度其实挺广的，面对每个人都能给到很高的信任值。但你非要论一个最值得信任、最信任的那个人的话……”
当说到这里的时候，林修远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了某个画面，让他的话不自觉地卡在了喉咙里。
而这个人并不是眼前的郑秀妍。
那是一个他见过太多次画面的身影，在各种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下反复见到。
以至于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存档。
有化着精致妆容的样子，有私下里卸了妆穿着宽松卫衣、窝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还有在深夜的安静时分撑着头看着他的样子。
那都是Krystal。
想到什么，那林修远就说了什么出来，他不是一个会在这种问题上拐弯抹角的人。
所以既然脑子里浮现的是Krystal的脸，那他也就坦然的对着小太阳说了出来，“是Krystal。”
结果小太阳又震惊了。
“水晶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叉子刺向郑秀妍的时候还要圆。
今天的她在这张桌子上已经经历了两次大事件，而且剧情走向完全猜不到，完全无法预测。
喊了一声的她，随即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郑秀妍，脑袋转得有点快，几缕头发从肩膀上甩过来贴在脸颊上都顾不上拨开了。
看向那边的小太阳，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至少有点不爽、有点失落或者震惊生气的表情。
结果郑秀妍的脸上并没有小太阳想象中的模样。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反倒是在听到“Krystal”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居然是一个了然和认可的表情，看呆了小太阳啊。不明所以的她彻底看傻了。
如果说刚才的震惊是一道炸雷，那现在看到郑秀妍这副反应之后的困惑，就像是被同一片乌云里接连劈下来的第二道闪电精准命中。
于是目光开始在郑秀妍和林修远之间快速来回弹了两下。
见两个人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性的补充，她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林小鹿和金软软，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是跟她同一阵线的吃瓜群众才对。
结果小太阳发现，这两个人好像也已经提前猜到了这个答案。
淡定，非常的淡定。
这下小太阳是接受不了，不是，她真的不懂。
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这是干嘛呀？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怎么感觉自己错过了一整部电视剧的剧情啊。
越想越不对劲的小太阳目光开始在四个人脸上轮流转，试图从任何一个缝隙里捕捉到一点信息，她实在弄不清楚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姐姐把最信任的人交给一个男人，男人把最信任的人交给妹妹，而姐姐不仅不生气还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旁边另外两个姐姐也像是早就知道结局的剧透党一样淡定从容。
这个三角关系的排列组合方式，在她加入前肯定有什么重大的伏笔她没有看到。
自己到底错过了怎样的一个超级无敌大八卦啊。
要死了要死了。
这点刚好对于八卦欲极强的小太阳而言，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吸引力，毕竟她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身边有一个她解不开的谜团，而且是那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她被蒙在鼓里的谜团。
于是她果断放弃了试图靠自己推理出答案的想法，转而开启了审讯模式，开始对周边这几个人进行一个一个的严密盘查。
首先是对林修远开炮，结果林修远看着她只是微笑着，不说话，也不点头。
然后她转过枪口对准郑秀妍，对方端起面前的冰美式，用吸管慢慢地搅着已经彻底没有气泡的黑棕色液体，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打算往外漏。
最后的两个就更加了，当事人都闭嘴了，她们哪能乱说啊。
而且这还是一个不可说的秘密。
所以无论小太阳说什么、喊什么、甚至一度急得尖叫起来，林修远他们都没有给她什么实质性的答案，安静笑着看她发疯。
等到小太阳终于折腾累了，靠在沙发靠背上，认命的环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示暂时收兵。
这时候，林修远这才看向了她，然后又瞥到林小鹿身上。
“允儿啊，你们年底不是应该很忙吗？怎么感觉你们在这里吃下午茶，说说笑笑的，忙在哪里了呀？还是说网络上说的情况不太对呢？”
因为按照他之前在新闻和社交媒体上看到的信息，年末应该是偶像团体最忙的时候，各种颁奖典礼、年末歌谣大战、跨年晚会，行程排得密密麻麻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才对。
怎么眼前这几位看起来还挺悠闲的。
“今天比较特殊。”林小鹿接过话头，“不知道是公司那边没沟通好还是怎样，行程有些冲突，有些被临时取消了，所以我们今天的工作就只有彩排这一方面。”
“然后你也知道的，这种排练要等的嘛，前面的人录完才轮到我们，中间一大堆调试设备的、调光的、走位的，有时候等一个小时都算快的。所以我们刚好下午就没什么正式工作了，待机时间有点长。”
对于林小鹿的这个解释，小太阳也在旁边帮忙补充了几句。
“据我所知，好像是没有谈拢合作方面的问题，有些条件没谈好，然后有些内部人员就自作主张先把行程给定了下来，想着反正到时候合作条件肯定能谈下来。”
“结果等到最近才发现那个漏洞没有填补上，合作方的负责人换了，新的对接人不认之前的口头约定，两边就一直卡在那里谈不拢，最后对方临时撤资了。”
“所以我们这一批人就平白无故多了这一天的休息时间。”“哟，好抓马的大瓜，内部贪污对不对？”林修远在旁边惊呼一声。
“说贪污有点难听了呀。”
小太阳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做出了一个修正措辞的手势，“顶多算是私活没安排好。就是有人想趁年末档期搭个顺风车，结果车没搭上还把我们的排练安排也给搞乱了。”
对此林修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连你都知道私活这回事……”
“这不是很正常吗？人家赚点小钱嘛，反正又没有缺我们的通告费，对不对？”小太阳完全不当回事地摊了一只手。
语气里带着一种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和圆融，“只要钱按时打到账户上，其他的我才懒得管呢。”
“确实，有钱就行。”林修远点了点头。
说完这个话题的几人，八卦心也从刚才的讨论中解脱出来，注意力转移到了咖啡厅里的其他客人身上。
这家咖啡厅里坐着的，基本上都是在电视上能叫得出名字的人物，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背着一些圈内流传但从未被公开确认过的故事和传闻。
在这种环境里，没有比各自交换已知八卦更适合消磨下午待机时光的了。
于是几双眼睛开始很有默契的四处瞄着周围，然后凑到一起，用手挡着嘴聊起了那些在外面的公共频道里绝对听不到的秘闻。
“看到那边那个了吗，就是那个穿灰色大衣戴棒球帽的那个男的。”
小太阳用下巴朝窗边的方向极其隐蔽地指了一下，“听说是私下约了不少女团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约，成功率特别低，被拒了无数次还不停手。他在圈里的外号叫‘铁打的搭讪男’。”
“天哪他约过谁？”
“多了去了，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不同经纪公司的，好像没人答应过他。”
聊完这个男演员的悲惨搭讪史之后，话题又自然而然的滑到了另一个更劲爆的传闻上。
某个最近人气急升的女团成员被目击到在某栋公寓的地下车库里跟一男子秘密约会。
聊到这里的时候，正在嚼一块方才不知谁掰开分到他盘的曲奇的林修远，目光忽然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移，瞥了一眼坐在他斜对面的林小鹿。
然后他的脚就在桌子底下被林小鹿踢了一下。
那一脚踢得又快又准，带着林小鹿特有的警告型踢法。
力道不重，但位置选得很刁钻，疼得林修远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干嘛？”
林小鹿则非常羞恼的白了他一眼，“别乱想。”
哈哈哈……
在25年了解过情况的郑秀妍和金软软，在旁边几乎是同一瞬间读懂了这个内容，纷纷笑了出来。
然后又是小太阳一个人坐在原地，目光在林修远捂着腿的痛苦表情，还有林小鹿强装镇定的脸上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回合。
表情从困惑到更加困惑，最后在快要被逼疯的边缘徘徊。
最后干脆双手往前摊开，掌心向上，做出一个绝望手势，“什么呀，孤立我？你们又背着我打了个什么哑谜？刚才不是还在聊别人地下车库约会的吗，怎么忽然就打上暗号了。”
不过结果和之前一样，小太阳什么答案都得不到。
时间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过得很快。
八卦的话题绕了一圈又一圈，咖啡和甜品也换了两轮，窗外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从天空中移了一小截距离，眨眼间就来到了午后。
就在这时，金软软的手机响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的她，抬头便对在座的几人说，“发信息了，喊我们回去工作了，要准备彩排了。”
听到这话的林修远也把手里那杯几乎喝光的果汁放下来，伸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坐太久而有些发僵的后颈，转了转脖子，“那我回去睡觉了。”
他打算回去再补个觉。结果面对林修远的这个说辞，小太阳却来了兴趣，一把拉住了他，“修远，要不要跟我去电视台看一下我们怎么彩排的？”
顿了顿，又追加了一句解释，“你应该还没见过我们年末舞台的彩排现场是什么样的吧？平常花絮放出来的都是一点点剪辑过的，正式的走位对光、跟导演沟通机位、一遍一遍重复的那些，其实挺好玩的。”
被她这么一说，林修远倒还真有点好奇了。
以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打歌舞台或者年末颁奖典礼的幕后花絮，确实都是经过后期剪辑和包装的，短短的几分钟里穿插着笑脸和比耶的片段，几乎看不到真正的工作过程。
这跟他原本就想回去再睡一觉的计划比起来，好像确实也有一点新鲜。
不过他没立刻同意，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郑秀妍和林小鹿等人，还是想先听听这几位的意见。
注意到林修远的目光扫向那几个人的小太阳，立马就来了脾气，指着她们喊道，“不是，你看她们干嘛？你去哪里还要经过她们同意吗？这有点过分了呀，秀妍，你们连修远的自由都要干预吗？”
“我们没有。”郑秀妍被她这番义正词严的控诉给逗笑了，然后同样伸手指向林修远，“你别看他装得好像很可怜一样在这等我们点头，你就直说，这家伙可赖皮了。”
“就是就是。”林小鹿也跟着附和了一声。
金软软在旁边确认没人反对这件事后，总结道，“那就去吧，进去逛一圈，如果修远你觉得无聊了，再回去呗。”
于是就这样，林修远跟在从座位上陆续起身的郑秀妍几人后面离开，然而她们没有朝咖啡厅正门的方向走，而是从最里面那个后门鱼贯而出。
接着林修远就发现了一个让他恍然大悟的事实。
原来这个咖啡厅的后门，其实是跟旁边的电视台后门连在一块的，之间有着一条内部通道，这些会员根本都不用离开室内走到街上去，通过内部通道直接就能走进电视台里面。
但是惊讶过后的林修远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走在旁边的小太阳，表情有点怪异。
“啊，不对啊。那顺圭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我记得刚才你在咖啡厅里出现的时候，你是从门口进来的吧。”
“有没有可能我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呢。”小太阳笑道。
边说边走的几人很快就来到了电视台的演播大厅外围的走廊。
这条走廊比刚才经过的那条内部通道宽敞多了，天花板上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缆桥架和灯光轨道，来来往往的都是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
有的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快步走过，有的人推着挂满演出服的移动衣架贴着墙边小心翼翼地穿行。
站在后台边缘，林修远看着那些工作人员，还有一些穿着演出服匆匆走过的熟悉面孔，表情也是到处乱飞。
走在旁边的林小鹿侧头看了他一眼，也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逗得笑了出来，“干嘛呀？你这副表情好像没见过明星一样。”
“确实没见过呀。”
“我们不是么。”
“你们是教徒。”
这句话林修远是贴在林小鹿耳边说的，听得她很是好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脸微红。
就在林修远继续跟着林小鹿等人的脚步，准备拐进她们的待机室去坐坐的时候，突然前面转角处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那几个人穿着同样的演出服装，颜色是统一的黑金配色，大概是一个组合的成员，正从对面的走廊方向迎面走过来。
其中一人只是随便往前一扫就看到了正在朝她们方向走过来的林小鹿等人，脚步立刻顿了一下，接着快步轻轻上前两步站定了身子。
躬身，问好。
前后辈的制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林修远的目光则一直跟在那个队伍里的其中一个人身上。
对方额前几缕头发被造型师抹到了后面，但又落下了一小根在颧骨旁边，让那种精致的五官轮廓在那身打歌服上显得格外清楚。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裴秀智，站在编队里排靠后一点的位置，此时正跟着组合成员做出鞠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