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不算严实,中间那道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天光。
在一台亮着的电脑屏幕面前,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细细抿着。
而屏幕上的内容,则全是昨晚年底盛典的一些新闻报道。
各大娱乐新闻网站的首页都挂了专题,标题一个比一个用力。
什么“群星闪耀年末夜”、“最佳舞台TOP10盘点”、“红毯造型全解析”之类的。
涂染着美甲的食指在漫不经心的滚动着鼠标滚轮,浏览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在某一篇报道的配图上停一下,放大看看照片里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底下还有不少粉丝网友的评论。
评论区里的粉丝们各占山头,为自己的偶像摇旗呐喊的热情在文字框里被拉成了一条条带感叹号和爱心表情的留言。
比如什么“昨晚的舞台太好看了吧”、“这个编舞真的绝了”、“我家姐姐杀疯了”。
还有夸赞自己偶像造型惊艳,赞美开麦实力稳如CD,疯狂吹捧什么镜头感太强,把自己魂都勾走了之类的。
这些评论浏览得很快,鼠标滚轮上轻轻一拨就翻过去好几条。
接着,鼠标在手里快速移动,光标从浏览器的一个标签页跳到另一个标签页,然后点开了一个新的网址。
页面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然后跳出另一条新闻。
这条新闻的排版比刚才那些娱乐头条要简陋一些,不像是大网站的手笔,更像是一个专门收集各种现场饭拍视频的小众论坛。
新闻的标题写得很长很具体,几乎把时间地点人物都交代清楚了。
里边还携带着一个视频,播放器界面是一个静止的第一帧画面,黑乎乎的画面上只有几个模糊的光斑和几条被拉长的舞台灯光尾迹。
看视角应该是现场的一些观众粉丝用手机或者便携相机拍的,因为对准的方向不是舞台正面的表演区域,而是舞台侧下方那片专门划给现场idol们坐的观演区域。
新闻的文字内容大概是在描述:Tara演出结束后,下场回到观演区,发现原来电视台根本没有给她们准备位置,所以没有地方可以坐。
但在少女时代和SHINee成员金钟铉的主动协调和帮助下,硬是从已经坐得密密麻麻的座椅之间,挤出了几个位置出来,没有让她们一直尴尬的站在原地。
文字的措辞比较客观冷静,没有带太多煽情的修饰,但字里行间还是能读出一种想指控电视台的意味。
紧接着鼠标再次移动,光标悬停在那个视频的播放键上,轻轻点了一下。
播放器的缓冲图标转了小半圈,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内容是昏暗现场欢呼声下,那种年末盛典特有的嗡鸣背景音。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idol的观影区,对焦不太稳定,光线条件很差,但还是能看得到有人正扭着头往舞台方向张望,有的人在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几秒钟后,Tara等人的身影模糊地出现在镜头内,几个人排成一排从侧面的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却是跟25年那边的不太一样了。
在25年的那个版本里,Tara她们下台之后发现没座位,站在过道旁边愣了好一阵子,周围的人想动又不太敢动,毕竟这是电视台的安排。最后还是金钟铉当场爆了一句粗口,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骂一边指挥自己这一排的SHINee成员们硬生生地给她们挤出了几个位置。
那个场面虽然结果上得到了妥善解决,但中间那一段干站着无人出声的空白时刻,在回忆里面总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但眼前的这个视频里边,刚走下来的Tara,却不再像25年那边还需要经历那段有些难堪的尴尬等待了。
画面里,她们的脚还没完全走下台阶呢,一直在前排座位上密切关注着身后情况的少女时代队伍里,忽然就站起来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具体是谁,但一高一矮,很是明显。
她们站起来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用手势飞快地朝旁边的金钟铉几个人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Tara正走过来的方向。
金钟铉那边的反应也很快,几乎是接到信号的同时就站了起来,和自己旁边的几个成员一起,非常迅速的往两边挪了挪。
硬是从原本的座位安排里,腾出了足够的空间留给Tara等人。
所有动作一气嗬成,看起来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以至于等Tara几个人走到跟前的时候,位置就已经有了。
而看到那几个座位的Tara几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先安静坐了下来,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太尴尬的站在原地没地方的画面,也没有任何人大声喧哗,或者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视频到Tara等人全部坐下后,戛然而止。
然后播放器的结束界面弹出来,上面显示着几个相关视频的推荐缩略图。
同时,一道声音在电脑外响起,语调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没多久的感觉。
“怎么样,居丽,重新看到类似的一幕发生,会不会有点感慨啊。”
林修远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那个坐在电脑跟前,从25年过来的李居丽,很是有趣地问了一句。
他是真的挺好奇的,重新回看当年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在另一个时空版本里的不同走向,这种体验应该会很有意思。
“肯定有点啊。”听到声音的李居丽,转过身来看向林修远。
不过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着当年那些亲身经历过的场景,嘴里则继续柔声说着。
“不过当时我们也有金钟铉他们帮忙,所以也并没有太过窘迫。”
说这话的时候,李居丽的语调很是平静,没有刻意去强调什么,也没有刻意去淡化什么,就是很客观地在陈述她的记忆版本。
“那时候的我们怎么说呢,比我们大的前辈都能理解我们的处境,比我们小的后辈又不太敢在这种场合出头说话,剩下的同辈等人更是将心比心。所以其实并没有太多龌龊的场景发生,更多的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那时候的风气,还是比较少算计,更多的是热情吧。”林修远坐起身来说道。
李居丽点点头。
不过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先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电脑桌旁边的杯垫上,用指尖把杯子转了小半圈,然后才开口的。
“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少了点荆棘和奋斗吧。在新时代的互联网,还有社交媒体的帮助下,成功的定义变得更轻易了,也更容易成功了。”
“以前我们那会儿要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现在的孩子可能一条短视频就能火遍全网。路不一样了,走路的姿态自然也不一样。”
她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客观和宽厚。“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能全部否认现在那些新人的付出。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那个时代的苦,只是苦的样子不一样罢了。我们不能因为自己苦过,就觉得别人的甜是不配得的。”
“好客观的发言,好感动啊,居丽。”林修远听完她这像个法院判决书的分析后,很是好笑的道了一声。
扔下这句话后的他,更是伸手将座椅上的李居丽给拉扯过来。
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从转椅上捞了起来,一把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那一层薄薄的丝绸睡衣下面透出来的温热体温,混合着李居丽惯用的花草味沐浴露香气,很香,很润。
然后是一句娇嗔声,“你这个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听着这话的林修远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抱着她一转,两个人的重心同时往床垫上一倒,一把滚倒在了床上。
床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弹簧响,被这两个人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再之后便是羞羞的行为艺术了。
而就在李居丽在崎岖的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时候。
那呼吸节奏,也从平稳变成了带着几分律动的粗浅交错,脸颊两侧也染上了一层很薄很淡的红晕。
长发散落在洁白无瑕的背部上,铺开了一片墨色的涟漪。
就在这时,耳边却是突然听到了一道手机铃声的响起。
旋律很轻柔,只是在此时的卧室里,外加目前正在进行中的某种节奏之间,显得格外突兀了些。
于是李居丽侧目望去,便见林修远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台手机的屏幕上,亮起了一个让她瞳孔微微一缩的名字。
李居丽!!!
这奇特的视角和信息,让她本能的往下一沉,整个人直接紧紧逼到了林修远的身上。
双手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感觉着某人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然后李居丽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非常灿烂的弧度。
脸色也在刚才那层薄红的基础上,又多添了几分促狭和玩味。
“修远……”
李居丽的指甲盖隔着皮肤刮过他那层薄汗,给他带去一点不深不浅的刺痒,“你跟这边的我是不是有一腿啊,现在可是年底呢,忙成这样了,她还有空给你打电话?我之前怎么没试过呢。”
正躺在床上的林修远,哪里懂这个啊。
他的大脑目前在双重夹击之下基本处于半宕机状态。
一边是身上的这位25年版的李居丽,正以一种稳坐钓鱼台的姿态审视着他,甚至逼紧着自己。
一边是手机还在铃铃铃的响个不停,屏幕上亮着的那个名字,在这种情况下发来了非常致命的灵魂拷问。
想到这里,他连忙开口回答,“我不知道啊,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吧。我去关机,关机。”
说完,林修远赶紧伸长了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算将其关机,继续眼下的正事。可就在他的指尖已经碰到手机,眼看就要将其拿到手的时候。
马鞍上的李居丽却是笑得十分灿烂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那只正要去够手机的手腕,紧接着身体再次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带着两份不轻的重量,往他的胸口压去。
脸上的笑容明媚得像是窗外的阳光一样,压着的全是兴致勃勃的八卦和玩乐之心。
“别啊,不准关机。接听电话吧,我想看看你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不是,现在?”林修远瞪大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了一圈。
而步步紧逼着他的李居丽没立刻回答他,只是夹了下大腿,缩肛提臀。
之后才在林修远那龇牙咧嘴的表情下,轻轻颔首,用那垂落的发丝扫在他的颈侧处,“嗯,就现在。”
于是几秒后,远在大几公里开外的13年李居丽,终于打通了林修远的电话。
然后耳边立马传来了一道有点沙哑又有点急促的嗓音,“喂,居丽啊,怎么了。”
背景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摩擦着被褥一样,那种声音说不上是有人在翻被子还是什么被帘布来回轻蹭。
但13年的李居丽没往深处想,开口直接提出了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真正理由,“修远你现在有空么,我想请你吃个饭。”
“现在吗?”一声惊呼从电话那头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音调比刚才的招呼高了不止半阶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听起来像是某人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某个试图把即将出口的声音往回压的结果,带了几分艰难的克制,又似乎混着一种不适感。
虽然非常短促,但还是被电话这头的李居丽捕捉到了,不过她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依旧没有多想。
闷哼过了以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林修远的声音重新接上,“你们现在不是要准备晚上的盛典么,怎么有空请我吃饭啊。”
“你忘啦,我们连待机室都没有的人忙得到哪去呢。”李居丽靠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自嘲,“再说了,抽空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面对李居丽给出的这个回答,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一下。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13年的李居丽在这几秒钟空白里听见一些额外的细节。
因为那边背景里的被褥摩擦声,在沉默下变得更清晰了,清晰到隐约可以分辨出不是一个人躺在棉被上那么简单。
其间像是伴随了手掌放进去水桶里边,才会发出的有节律的闷响。
这点声音很轻很轻,但还是飘了过来,带着某种潮湿的肉体触面轻粘了一瞬又分离的轻微声响,听得13年的李居丽眼睛都瞪大了。
就在她还想听得更清晰些的时候,林修远开口了。
虽然声音有点紧,但带着一种速战速决的干脆语气回答道,“可以啊,地址在哪,你发我吧,我一会就到。”
“嗯,行,我一会发你。”
应了一声的李居丽,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呢,电话就挂断了。
而拿着手机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眼,这才将手机翻过来盖在身前的桌面上。
食指指尖在手机壳背板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整个人靠着沙发靠背,抬起头对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不会吧,这么巧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