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
入夜，首尔。
不少报社和娱乐杂志的办公室还在灯火通明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介于疲惫和亢奋之间，那是截稿期特有的氛围。
虽然傍晚的晚报已经发出去了，但对于这些做纸媒的人来说，第二天早报的内容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早报的截稿时间通常卡在深夜到凌晨那几个小时里，所以每到这个时间段，编辑部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样，在各自的工位上对着屏幕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每一篇稿子在被送去印刷之前，都要经过层层审核，最后等主编签了字之后，才能送到排版那边去。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明天的头版就可能变成一个无法挽回的笑话。
而此时正坐在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里，把百叶窗拉得只留一条细缝透进走廊灯光的崔主编，正在用一种不算太满意的审视目光，看着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两个得力助手。
在他面前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照片、打印出来的稿件清样。
下一秒，他把手里那遝已经翻了好几遍的稿件往桌面上拍了拍，纸张和桌面碰触发出几声沉闷的啪啪声。
“所以这就是你们给出来的报道吗？”
“主编，这还不够吗？少女时代呢。”
听到崔主编这句明显带着不满意味的问话之后。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立刻就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边说一边弯下腰，从自己面前那堆凌乱的文档里边熟练地抽出了一份打印好的稿件，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看看嘛，这里有少女时代林允儿和一个男人经常出游的照片和身影，这恋情曝光的新闻难道还不够炸裂吗？”
看到对方这个举动，崔主编直接用一种怒其不争，又夹杂着失望的语气骂了他一句，“你是不是没脑子啊，还有啊，你最近到底都在干嘛。”
接着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低头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把信封的扣子解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随手往桌面上一放，“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眼镜男低下头，把散落在桌面上的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
照片的像素不算太高，有些明显是从比较远的距离用长焦镜头拉过来的，但画面里的人物面貌还是能辨认得很清楚。
眼镜男越看表情越懵，因为这些照片里边的男人，和自己辛辛苦苦蹲了好几天才拍到的那个经常出现在林允儿身边的男人，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问题只在于这些照片里，走在那个男人旁边的女性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一个都不重复。
有一张是那个男人和金泰妍并肩走入一间餐厅，金泰妍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有一张是那个男人和Sunny在一间便利店门口，提着袋子。
还有一张是郑秀妍和那个男人坐在某间餐厅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的喝着咖啡。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后面的照片里还有Fx组合的雪莉和郑秀晶的出现，甚至连Tara组合的人都有。
看完这些照片之后，那个眼镜男彻底懵了，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语气问道，“怎么这么多照片，舅舅，那这些新闻你为什么不发出去啊，一个个都是完完全全的大新闻吧。”
在他有限的从业经验里，眼前这些照片的数量和覆盖面，简直够他写一个月的头条。
所以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舅舅把这些照片锁在抽屉里而不是印在明天的头版上。
随着那声“舅舅”从他的嘴里毫无遮拦地冒了出来，坐在眼镜男旁边的那个中年男子，立马用一种很微妙的目光瞥了一眼眼镜男和崔主编。
接着又迅速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保持着那种半低着头的安静姿态，继续当个路人甲。唯有崔主编在听到那声“舅舅”之后，有点无奈又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指关节在那堆照片旁边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语气从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切换成长辈教训晚辈的无奈，“工作的时候叫职称。”
“对不起，主编。”眼镜男一听这话，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标准的躬身道歉的动作。
“好了好了，坐下吧。”崔主编摆了摆手。
等眼镜男重新在椅子上坐稳了之后，这才重新开口，“怎么发，这些照片都看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啊，而且这些照片有些甚至都在网上流传过了的，你作为一个记者居然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崔主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其中一张郑秀晶和那个男人的照片上点了一下，示意眼镜男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眼镜男照做了，然后看到照片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一行简短的备注。
时间是去年的，备注是照片的来处，不少还是私生饭发过来换钱的。
看完信息的眼镜男，脸上那表情变得更加心虚了，赶紧解释了一句，“我……我之前一直在跟孙艺珍那边的情况，没注意到这些。”
说完这句底气不太足的解释之后，眼镜男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又把桌上那些照片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好奇的说了声，“不过这个男的到底是谁啊，怎么能跟那么多女团的成员如此亲近，不会是哪家的二代吧。”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据了解，她们这些人应该是个自主凑到一起的小团队，经常会在这个男人开的一间酒馆碰面。并且这一点不少她们的粉丝都知道了，所以恩南你的那个报道先放放吧。”
崔主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已经非常温和了。
说完这番话之后，崔主编这才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外甥身上移开，扭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安静的中年男子，“在世啊，你怎么也在抓少女时代啊。”
“主编，现在少女时代人气太火了，不抓她们抓谁呢。”
叫作在世的中年男人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他说的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废话，但确实也是一个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答案。
在这个行业里，谁红就写谁，谁的新闻能卖钱就跟谁，这是连实习生都知道的基本法则。
少女时代现在的人气火到什么程度呢。
火到随便一张成员在便利店买冰淇淋的照片，都能被粉丝转到几万次，火到她们代言的产品第二天就能在全首尔断货。
火到那些根本追不上她们行程的小报社，只能靠编故事和看图说话，来蹭一点点流量。
所以现在这个时间不抓她们抓谁呢，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金在世显然比那个眼镜男要老练得多。
他说完这句看似废话的答案之后，没有像眼镜男那么激动，而是不紧不慢的抽出了两份稿件，然后开始向崔主编做起了简报。
“但是主编啊，我写的不是林允儿她们，你应该看完了的，我写的是金孝渊打人的情况。”
“对方这件事昨天才刚刚发生的，可是今天都没人发，我觉得大家应该还在观望。所以如果我们能先发的话，应该能拿下这波流量，或者拿这个文章换点经费。”
崔主编把金在世的这两份稿件从头到尾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金孝渊这个确实可以，但是崔秀英和Tiffany这两个的恋情，特别是后面这个，你确定没错？”
“肯定没错，这点我是找人核对过的。崔秀英那个更加，牵手拥抱的亲密照都有，完全没问题的。”
金在世的回答来得非常笃定，没有任何犹豫。
他对自己这两条新闻的真实性，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崔主编听完金在世的回答之后，沉默了片刻。
目光在桌面上那些照片和稿件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伸出手从那叠照片选了几张抽了出来，放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剩下的那些照片依旧放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并且看向了自己的外甥，紧接着说出来的内容，直接让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
“恩南啊，把这些照片拿回去，尽快给我写一篇类似三女争夫的戏码出来。最好是把郑秀晶和郑秀妍这两姐妹的也写上去，姐妹争夫的文章也挺好的。”
刚刚还因为被舅舅训斥了而有些气馁的眼镜男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像是被电了一下。
猛地擡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沮丧变成了震惊，语气里全是茫然，“舅舅，你刚刚不是说大家都知道情况了嘛，这样子写，还有什么用啊？而且这样会得罪SM吧。”
“你别管。”崔主编只用了三个字就把外甥的所有疑问都给堵了回去。
说完之后他没再看自己那个满脸写着困惑的外甥，而是继续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中年男人，对金在世下达了他今晚的第二条指令。
“在世你这边也是，把关于金孝渊和崔秀英两人的情况，写得更主动一些，特别是金孝渊的事，着重写。”
他说“着重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用手指在那份金孝渊打人的稿件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指尖落在纸张上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脆响。
同时，他最后的那几个字，也听得金在世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新人记者，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恶心人的操作没见过。
但此时此刻崔主编这番话里透露出来的那个信号，还是让他有点被吓到了。
于是他深深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崔主编。
看着这个平时做事一向圆滑，很擅长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平衡点的老领导，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了一句，“主编，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不应该是跟SM那边沟通一下，换点经费就可以了吗？”
按照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遇到这种涉及到大公司旗下当红艺人的敏感新闻，通常的做法是先跟对方公司的公关部门通个气，然后看对方愿意出什么条件来把新闻压下去。
有时候是直接给钱，有时候是用后续合作的独家报道权来交换，有时候两者都要。
这才是行业里最常规、风险最低、收益最稳定的玩法。
直接发新闻硬刚，这不是他一向熟悉的崔主编的行事风格啊。
“舅舅，是不是别人给得更多啊。”眼镜男这次终于接上了金在世话里那句没说完的意思。
“别人”这个字眼，在说出之后，很是安静的在这个小小办公室里悄悄地转了一圈。
见崔主编沉默后，眼镜男和金在世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种了然。
他们都不是刚入行的蠢人，这个非常反常态的操作，很明显不是崔主编自己想发这些新闻。
这是有人要借他们这家报社来发这些新闻。
这摆明是有人要坑SM啊。
在这个少女时代即将回归的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对SM，对少女时代来说，都是非常要命的事情啊。
回归期的口碑和舆论风向，往往就取决于发布前的那么几周，如果在最关键的时候被这些东西拖了后腿，那么整个回归的效果都有可能大打折扣。
而花了大价钱来请人做这些事的人，显然也是算准了这个时间点，所以刚好卡住了一个最让SM难受的关口。
崔主编没有回答这两个人各自抛出来的试探性的问题，而是让他们忙去。
“这点你们别管，写就是了。尽量十点前写完，还要矫正打印呢，没问题吧。”
“没问题。”
“可以的。”
“那就出去忙吧。”崔主编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一瞬，给了两个人一个“散会”的点头。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实木门在两个人的身后被轻轻地合上了。
而他的目光也从被合上的那扇门上缓缓移开，很是复杂地看向对面那个时钟。
嘴唇微微一动，“看来去年SM的腾飞，真让不少人都有些眼红了啊，居然不约而同的一起出面下绊子。唉，这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局面，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掺和进去呢。”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不过语气里的那股子复杂且无奈的意味，却是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
次日清晨，首尔街头的报刊架上，那些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新一期报纸和杂志，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整个城市宣告了这一场舆论风暴的到来。
一个个精心炮制的标题以最醒目的方式横在头版最上方，黑体加粗的字体像一根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在每一个路过行人的眼球上。
《少女时代内部惊爆三角恋情？三女争夫戏码疑似上演！》
《JK姐妹为爱反目？郑秀妍郑秀晶被曝争夺同一神秘男子！》
《金孝渊再爆暴力事件！知情人透露：练习生时期就曾对队友动手》
《崔秀英恋情实锤！街头牵手拥抱亲密照独家曝光》
《Tiffany男友身份曝光，男方被指是野兽男团之泰国王子》
《少女时代回归在即却丑闻缠身，国民女团是否即将跌落神坛？》
《从“三女争夫”到“姐妹反目”，深扒少女时代不为人知的内部混乱》
《独家：金孝渊殴打事件受害者身份曝光，公司内部人士称“忍她很久了”》
便利店的收银旁边，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本来只是进来买一瓶香蕉牛奶，结账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报刊架，然后她的视线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钉在了那份报纸的头版上。
整个人连钱包都忘了收，直接撑着柜边缘，把身子探过去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直到收银员叫了她两声，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到困惑再切换到一种按捺不住的八卦欲。
接着飞快的付了钱，拿着牛奶冲出便利店。
然后站在门口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聊，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地铁车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正用手机翻着今早的热搜榜单，看到“金孝渊打人”那条热搜后面挂着的“爆”字小火焰图标时，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哇”的低呼，然后立刻把手机屏幕往旁边同事的方向歪了歪。
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把那条新闻底下的评论区从头翻到尾。
一边翻一边发出此起彼伏的“真的假的”、“不会吧”、“这也太狠了”的感叹声。
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听到了关键词，也默默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搜索相关新闻。
这些铺天盖地的头条和文案，掀起了一道道排山倒海般的汹涌舆论巨浪，朝着SM公司那栋在江南区矗立了好些年的总部大楼，还有少女时代那九个几乎已经成为半岛文化符号的名字扑面而来。
而这个情况，在2026年的那个时空那边，是没有发生过的。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2014年初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少女时代的回归预热虽然也伴随着一些常规的媒体报道和粉丝讨论，但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
多家报社像是说好了时间一样，在同一个早晨集中火力密集轰炸。
就连那些平时根本不敢碰大型经纪公司霉头的小报，也都集体跳了出来，充当起了急先锋。
所以，蝴蝶效应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