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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吴宏宣仍旧遇到了许多人。
诧异,不解,恼怒,嘲弄……
神态几乎与吴宏宣方才前往府尹大人院落时看到的差不多。
但此时再看到这些人的神情,吴宏宣却只觉得讥讽满满。
所有人都知晓他的下场,但作为局中人的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真可笑。
可笑!
而害得他到了如此地步的,便是陆明河。
那个一开始便惹人厌的家伙!
从他知道左军巡使的空缺要从外面调任一个得力干将时,他心中便隐约有些不安。
尤其在看到那人的生平履历,得知对方颇有能耐时,他便对陆明河更加不喜。
为了防止陆明河任职左军巡使后,压过了他这个声名赫赫的右军巡院的风头,他便在陆明河来之前,散播出去了陆明河面若神仙,人若阎罗的流言。
为得便是败坏陆明河的名声,让旁人不敢轻易亲近,让陆明河来到左军巡院后,也是孤立无援。
但陆明河在左军巡院,乃至整个开封府衙建立声誉与威信的速度,超乎了他的想象。
接连的几个案子,更是让陆明河在府尹大人跟前得了脸。
陆明河的风头,在短短半年之内,便完全压过了他。
他在府尹大人面前,乃至整个开封府衙中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这是他不能忍的!
他必须要想办法将陆明河这个可恶的家伙彻底打压下去!
老天有眼,让他很快发现了陆明河在处置案子中的一些小心思。
在柳梅案子中,陆明河明显为了偏袒她,不惜放弃了更多的线索,没有去探究真正的真相。
他想要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让所有人知道陆明河并非是个恪尽职守的人,而是一个为了博得好名声,随心所欲的人。
但那件事情,最终却被府尹大人给压了下来。
理由是,案子拖得时间太长,惹得民怨纷纷,影响了开封府衙的声誉。
他只好作罢,而后盯上了陆明河告假准备聘礼的事情。
堂堂一个左军巡使,为了数月后的婚事,便要随意告假,这简直是有损堂堂男的颜面,污了开封府衙的声誉。
但他那次,仍旧没有成功。
陆明河准备的聘礼,竟然是为了他未来娘子查清一桩案子的真相,博得了通许县县衙上下乃至开封府衙上下的一致好评。
那件事情,反而显得他小肚鸡肠,刻意针对同僚,以至于他在府尹大人跟前都频频受了冷待。
他心中恼怒,却也只能另想其他办法,来扳倒陆明河。
花费了许久的力气,他总算查到了陆明河曾经任职黄石县县尉时未曾解决掉的一桩悬案。
且那桩案子,陆明河责任不清,至今在黄石县内都有人议论不休。
他觉得他总算是找寻到了最为合适的机会。
他派人找寻到了王守成夫妇,一番游说后,将其接到了汴京城中,利用他们羞辱陆明河,将王家的案子告知整个汴京城。
为的是不断败坏陆明河的名声,也不断地向陆明河施压,好让陆明河在情急之下做出过激举动。
他便可以彻底拿捏到陆明河的把柄,将其一举击倒。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与王家案子有关的郑博文会跟着王守成夫妇一并来到了汴京城。
他更没有想到,陆明河竟然仅仅凭借当初的鞫狱状和郑博文的细微举动,大胆推测出了当年的真相,成功将这桩案子查了个清清楚楚。
王家案子有了真凶,王守成夫妇便不肯善罢甘休,要将他彻底拉下水。
他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将所有事情彻底掩盖过去的办法。
杀人灭口。
只要郑博文一死,所有的事情便死无对证,所有的事情便都是空口白牙,由他随意去说。
陆明河,仍旧会一生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一生不得安稳。
但,陆明河的敏锐,超乎了他的想象。
陆明河提前设了一个局,牛大壮和孙远事迹败露,他的所作所为,也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府尹大人要治他的罪。
他不再是开封府衙右军巡使,而是成为了阶下囚。
往后,大约还要成为流放犯,一辈子再不能回到汴京城。
而他陆明河,仍旧是左军巡使,不日要风风光光地成婚,成为真正的人生赢家。
陆明河与他,从此往后,将是真正的云泥之别。
他就算再想记恨陆明河,也再没有了任何资格。
他恨……
他恨!
凭什么!
这世上,凭什么会有一个陆明河,成为他的克星!
吴宏宣越想越恼怒,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只恨不得要将陆明河撕个稀巴烂。
但现在的他,却做不到。
他面前没有陆明河,唯有阴沉不见光日的地牢,如铁一般的栅栏,肮脏且潮湿的地板,以及发霉馊掉的饭菜。
他……
吴宏宣满腹的怒气没有地方发泄,只能握紧了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向墙壁,地面。→、、、、、、、、、、、、、、、、、、、、、、、、、
鲜血,顺着手指流淌,浸湿了地上的稻草。
但吴宏宣似不知道疼痛一般,仍旧一下一下,重重锤击。
力道,也一下超过一下。
这声音沉闷且富有节奏,听得狱卒眉头紧皱,“关进来也是个不安分的,真是惹人厌烦。”
“若他知道什么叫做安分,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牢头嗤笑,“只由着他去就是,反正过不了几日,便也就老实了。”
这里是哪里?
是地牢!
狭窄、阴暗、潮湿……但更多的,是绝望。
任你来的时候嚣张也好,不甘也罢,哪怕是恼怒、恨意,在这待上几日,都会被这无尽的绝望折磨的心中只有一个意愿。
活下去就好。
吴宏宣也不例外。
牢头此言,让狱卒连连点头,“头儿说得对,就是不知道,他此时落得这个地步,陆巡使会不会来看场好戏。”
“陆巡使不会来的。”
“为何?”狱卒不解。
死对头落得这个地步,就算不赖奚落一番,也是该来看一看对方的狼狈模样,好心中出上一口气的吧。
牢头呵呵一笑,“因为陆巡使,从来都不曾将其放在眼中,也不曾将其当成过自己的对手。”
一个根本就不入眼的人,有什么好来嘲笑奚落的。
就像是一个人,从来不会因为捻死了一只臭虫,再去瞧一瞧臭虫的下场。
现在的状况,也是如此。
“有道理。”狱卒点头,一边往外头瞧了一瞧,“时辰差不多了,我去给头儿去拿饭食过来。”
今日晨起来上值时,瞧见何金柱等人正从角门那往公厨搬运今日的食材。
听说今日晌午,何金柱要做葱香肉饼和包面。
这大冷的天儿,吃上一个皮薄馅儿大,表皮带了些焦酥,一口下去嘴角都往外流油的肉饼,再来上一碗热气腾腾,清淡可口的包面……
想想都觉得是极佳享受。
晌午必须要吃两个肉饼,来上两碗包面才行!
地牢里面的几个狱卒因为晌午的饭食而欢喜,左军巡院上下,也因吴宏宣被下了大狱而面露喜色。
从前左右军巡院多有不和,但最多不过就是政务上的纷争和意见上的相左而已。
刨去这些,私底下大家也能有些私交,相处得还算愉快。
但自从吴宏宣任职右军巡使以来,左右军巡院的不和,便从公务,上升到了私人恩怨。
人人皆如乌眼鸡一般,平日一双双眼睛更是狠盯着对方,恨不得要抓住其一切纰漏。
这让所有人心中惶恐,风声鹤唳,不甘有丝毫的不妥当之处,生怕被对方抓住了任何把柄。
眼下吴宏宣革了官职,下了大狱,这风气便也有希望改上一改。
再不似从前一般,终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怎能不让人高兴?
而其中,最为高兴的,当属程筠舟。
陆明河不曾到任前,左军巡使有了长达半年的空缺,当时程筠舟暂代整个左军巡院的事务,没少与吴宏宣打交道。
职务上本就有些许不匹配,吴宏宣又是强势刻薄的,在许多事情上便没少针对程筠舟。
程筠舟则是性子要耿直许多,又按捺不住内心的火气,因此和吴宏宣发生了许多正面冲突,且次次都是吃亏。
这让程筠舟对吴宏宣的恼怒越来越多,几乎要变成了憎恨。
此时瞧着吴宏宣咎由自取,落得眼下田地,自然是心中畅快无比。
程筠舟将手搭在了陆明河的肩膀上,兴高采烈,“这样大喜的事情,需得好好庆贺一番,不如晚上咱们去醉仙楼吃酒?”
“菜随便陆巡使点,酒随便陆巡使要,我请客!”
程筠舟将胸口拍的哐当哐当响。
“难得程巡判如此大方。”
陆明河勾唇一笑,“只是我实在不得空,也就只好拂了程巡判的好意。”
“不得空?”程筠舟扬眉,“你要做什么去?”
“自然是去石头巷。”
陪赵娘子!
陆明河说完,看了程筠舟一眼。
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程筠舟,“……”
他就多余问这句话!
现如今对于某位左军巡使来说,除了赵娘子以外,哪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除了赵娘子,哪里还有事情能让他不得空?
真真是……
也罢,他带上周四方,刘三儿等人去庆祝,也是一样的!
他们皆是单身汉,没有这些烦恼!
程筠舟兴冲冲地去找寻周四方和刘三儿,说晚上要去醉仙楼吃酒的事情。
本以为他们两个人会兴高采烈的同意,可两个人在听了他的话后,顿时面露难色。
“程巡判,我……”
“有什么话便直说,何必这般吞吞吐吐!”程筠舟瞥了他们一眼。
“这个嘛。”周四方抓了抓耳朵,“家中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说是不错,让我今晚上去相看一番。”
程筠舟,“……”
又是一个不中用的。→、、、、、、、、、、、、、、、、、、、、、、、、、
程筠舟满脸嫌弃,看向刘三儿,“你呢?你不会也要跟人相看吧。”
“没有没有,不是要跟人相看。”
刘三儿嘿嘿一笑,“我今晚,约了柳娘子和柳兴一并去汴河大街上观灯。”
“柳娘子?”程筠舟不解,“之前孙喜旺案子里面,现如今在赵记食摊做活的柳娘子?”
“正是呢。”
刘三儿笑得眼睛都不见,“原本我觉得我年岁比柳娘子大上一些,从前又是类似于孙喜旺的无赖,柳娘子必定会心中害怕,不敢和我结交。”
“没想到……柳兴倒是十分喜欢我,愿意同我一起玩耍,连带的柳娘子也能给了几分好脸色,这不约了好几日了,总算是答应晚上一起去看灯!”
程筠舟,“……”
一个二个的,竟是都有事情,而且还都是儿女情长的婚姻之事。
这是欺负他一个光棍汉子没人要不成?
信不信,他只要想,也能尽快地央求家人给他说上一门亲事?
他才不是没人要的!
程筠舟气鼓鼓地离开。
下午,西北的天儿边刮起了一阵风。
起初是徐徐微风,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成了凛冽寒风,穿街走巷时带着呼啸的声响。
不到傍晚,天便彻底阴沉,飘起了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儿,接着是鹅毛一般的雪花,沸沸扬扬,在地上汇集成了一片雪白。
这是汴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也是一场大雪。
雪接连下了两日,地上的积雪足足有半尺来深,使得之后的即便数日晴天,也花费了足足五六日才将街道上的雪融化干净。
待汴京城的大街上重新恢复了干爽,日子已然到了冬月的下旬。
婚期在即,沈玉京、葛氏与陆明河也越发忙碌。
婚房布置,院落装束,婚服制作,人手安排,流程确定……
一家三口,几乎成了旋转的陀螺。
这边,刘庆阳、赵红桃与赵溪月也是不得空闲。
出嫁的地方,确定在了杨柳胡同,赵溪月也暂时从石头巷搬了过去,方便筹备一应事务。
赵记食摊的事务,暂且交给了江素云、柳梅和钱小麦三人。
而为了防止三人忙不过来,每日食摊售卖的吃食数量,以及给醉仙楼供应的鱼丸数量,也减少了足足一半。
这使得来赵记食摊的食客越发积极,每日在食摊还不曾出摊时,便排起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