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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在大梁皇城上空,寒风卷着素白纸钱,漫过朱红宫墙,掠过朱雀长街,将整座都城裹进一片化不开的悲凉之中。
宫城最高的摘星台上,苏媛一身素服静立,未施粉黛,只一根羊脂玉簪束起长发,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哀恸。
身为太后,她只能遥遥目送那支绵延数里的送葬队伍。
那棺木之中躺着的人是大梁破天荒的第一位走入朝堂上的女官,力推女子入仕、女子议政、女子立身立业的先行者——柳闻莺。
她为大梁变革耗尽心血、熬干了气血,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苏媛抬眸将即将落下的眼泪困在自己的眼窝之中,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句话:
“娘娘,只要你迈出这一步这后世的万千女子,便有了真正的靠山。你为何,为何始终不肯迈出去?”
回想起那病榻上的人形销骨立的模样,她早已没了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只剩一身病骨,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眼底燃着不甘、怨怼,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遗憾。
彼时的苏媛,只能僵立在病榻前,哑口无言,任那滚烫的泪水与血水,一同烫在她的手背上。
见苏媛始终不肯回答自己,忽然的,她笑着咳着血,气息微弱,字字都像从喉间挤出来:
“太后娘娘,你知道微臣喜欢写些话本子,这本《则天传奇》就当微臣最后为您临别礼了……”
柳闻莺最后塞到她手中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是她亲手写的四个字——《则天传奇》。
她已经许久没有写话本子了,自从柳相去世之后,她接过了父亲的担子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写过话本子了。
柳闻莺走后,苏媛将自己关在寝殿,彻夜未眠,一遍遍翻看那本《则天传奇》。
纸页上的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懂,柳闻莺的心思,她比谁都明白。
对方穷尽一生为女子铺路,所求的从不是她这位太后的庇护,而是一座由女子亲手撑起的、亘古未有的丰碑,是让大梁女子的地位,因一位女帝的存在,彻底坚不可摧。
可她懂,却终究不敢。
从微末走到太后之位,一路磨难坎坷,她披荆斩棘,护得住柳闻莺推行变革,护得住女官立足朝堂,却终究被“太后”二字捆缚,被世俗流言、朝堂规矩、被先帝的期许与情分裹挟始终不敢踏出那称帝的一步。
她答应过景弈,要为他们的孩儿守住这大梁。
长街之下,送葬的哭声遥遥传来,刺破寒风。
苏媛回神,她望着满街素缟皆是女子,有追随柳闻莺多年的女官,有受她恩惠入仕的女吏,有因她律法重获自由的妇人,更有尚在书院求学的少女。
她们跪满长街,哭声震野,有人扶着棺木泣不成声,有人悲恸过度当场晕厥,醒来仍痴痴望着棺木,声声唤着“小柳相”。
那是柳闻莺用一生换来的回响,是她拼尽性命守护的希望。
苏媛亲自为柳闻莺挑选了清玄陵,位近皇陵,以国士之礼厚葬,许她百年之后,与自己比邻而居,共看这大梁山河。
苏媛站在高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的懊悔与愧疚,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柳闻莺这一生,冒尽风险,逆遍世俗,以女子之身撑起大梁变革的半壁江山,如今有这么多志同道合之人相送,有万千女子感念其恩,泉下有知,或许该是欣慰的吧?
她终究愧对于柳闻莺。
她读懂了《则天传奇》,读懂了挚友毕生的期盼,却终究,没能活成柳闻莺希望的样子。
寒风卷动纸钱,漫天飞舞,雪白的冥纸混在漫天的大雪之中白茫茫的一片最终模糊了苏媛的视线。
“回去吧。”
苏媛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搭住身侧嬷嬷伸来的手腕,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日子便在这样沉郁的寂静里一天天过去,皇城的雪落了又融,枯木抽芽,桃杏争春,转眼便是春暖花开又一年。
大梁的天,早已换了气象。
幼帝日渐长成,学识渐丰,心智沉稳,已能独自主持朝政、批阅奏折。
为了不再与年少气盛的儿子再生龃龉,苏媛也渐渐卸下权柄,退居深宫,不再临朝听政,不再紧握朝纲。
她偶尔会换上便服,走出深宫,漫步在京城热闹的市井长巷。
昔日那位手握天下的铁血太后,如今敛去所有锋芒,衣着素淡,妆容温婉,打扮得与寻常富贵妇人并无二致,任谁见了也不敢多认一眼。
又一年,春风和煦,街边茶摊人声喧嚷,几个穿着利落短褐、面色从容的女子围坐一处,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到了早已故去的柳闻莺身上。
“说起来,小柳相这一生,真是可惜了……无儿无女,到最后连个知冷知热的伴儿都没有。”
“是啊,一生都为咱们女子争出路,自己却什么福都没享着。”
有人叹息,有人垂眸,可随即,便有一个身着女吏制服的女子轻轻开口,语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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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儿无女?你们难道忘了,前些时日清明,小柳相的墓前,祭拜的人从街头排到墓口,全是受过她恩惠的人。
就算无儿无女又如何,能被百姓记着,能被史书留名,能让咱们如今能走出后院、能立身做事,这便是顶顶光荣的事,比什么子嗣香火都强。
盛了小柳相的情,你们谁还能忘了不成?”
一席话说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不远处的苏媛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无儿无女……
旁人不知,她却清清楚楚记得。
柳闻莺并非一生未嫁,只是那段当初不论是成亲还是和离都闹得满城风雨的婚姻,成了她此生最不乐意提起的过往
当年她与镇国公黄星烨,曾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可婚后三观不合,志趣相悖,最后闹得满城风雨,为了让女儿和离,当时人人都道端正清雅的柳相直接带人打上镇国公府,硬是将女儿带了出来。
“还有大柳相,可别忘了,女户可最先是大柳相重新修订律法完整推行的。”
“是呀,虽然大柳相乃是男子,可也是少有会为女子权益多次发声、修订律法的,死后也是陪葬帝陵,何等荣光。”
听着路人的话,苏媛也想起来了,也正是那一场决裂,被人称作大柳相的柳明柳致远正式开启了他铁血改革之路,他原先主张温和革新,通过律法不断修订渐渐革新朝堂的,
而至此之后他也开始激进起来,之后更是直接重写律法,带头和那些不尊法律的旧勋贵直接干上。
不论是背地里的暗中算计,还是朝堂上的大打出手,苏媛和先帝一度怀疑大柳相是不是被什么恶鬼附身。
直到后来朝堂稍稍稳固时,某日柳明在教导幼帝之后和自己闲聊了几句,她才知对方的简单却又难以实现愿望——
为的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及这大梁别人家的女儿再也不受这等束缚与闲气。
后来柳明病故,柳闻莺便义无反顾的扎进了为女子争权、为天下立规的道路里,直至燃尽自己。
苏媛站在春风里,望着街边那些从容行走、自在谋生的女子身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柳闻莺和柳致远用一生赌来的天地,如今真的开了花。
而她却终究还是辜负了柳闻莺临终那一句不甘的期盼。
前两日,自己身边的内侍监还道,官家和皇后娘娘吵架的事情,官家说皇后娘娘应当打理六宫而不是去军营里舞刀弄剑。
想到这事,春风拂过鬓角,吹不散苏媛心底一抹愁绪,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无人能懂的寂寥。
“去清玄陵。”
苏媛再次睁开眼,轻车简从往清玄陵去。
她一身素布衣裙,未着凤冠霞帔,亦无太后仪仗,只如寻常扫墓之人,带着侍卫嬷嬷亲自走上山,前往半山腰的柳闻莺墓前,亲手摆上瓜果清供与一碟对方生前最爱的点心。
可不过片刻,天色骤然转阴,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微雨,转瞬便绵密成帘,打湿了苏媛鬓发与衣摆。
侍卫与宫女连忙上前护驾,劝她先去陵旁亭中避雨,苏媛望着墓前刚摆好的供品即将被雨水打烂,心头一涩,终是被众人簇拥着退至避雨之处。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半柱香工夫,便云收雨歇,天地间一片清新湿润。
苏媛再度走回墓前,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先前摆下的供品之上,稳稳罩着一柄缠枝莲纹素面油绸伞,伞面是上等的杭绸,质地细密,伞骨为紫竹,伞沿垂着细巧的玉珠,绝非市井之物,是富贵人家才用的精致雨具。
伞下供品分毫未湿,整整齐齐,而墓前青石之上,还多了一只青瓷胆瓶,瓶中斜插着几枝新开的白棠与素兰,插得极有章法,疏朗雅致,是极讲究的花道手法,清雅又庄重,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苏媛怔怔望着那瓶花与那柄绸伞,轻声开口:“是谁人来过?”
侍卫立刻四下打听,可守陵人与附近乡民,皆说未曾看清面目,唯有一句模糊的回话——
自小柳相仙逝后,每逢初一十五,墓前必会有人送来新鲜的吃食供品与雅致插花,风雨无阻。
苏媛指尖微顿,这才恍然,今日正是十五,那糕点也是柳闻莺喜欢的。
“可知是何人所送?”
侍卫躬身摇头,语气迟疑:“只隐约听闻,是一位男子。”
男子?
二字入耳,苏媛心头猛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沉默片刻,缓缓望向那青瓷瓶中的素白花朵,喉间微涩。
是黄星烨……吗?
那个与柳闻莺曾结连理、最终成了怨侣,闹得满城风雨、决然和离的镇国公黄星烨。
她一直以为,那场惊天动地的和离之后,两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柳闻莺此后一心扑在变革之上,再不提半分儿女情长,甚至有几次二人在朝堂上更是政见不合直接针尖对麦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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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更是彼此相看两厌,柳闻莺偶尔因为政事在自己面前提及时也都只剩淡漠。
苏媛望着墓前那柄犹带雨珠的缠枝莲绸伞,又看了看瓶中疏朗有致的素兰白棠,心头那点猜测刚浮起,便又被另一桩事生生按了下去。
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大办长子婚事,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那黄星烨自与柳闻莺和离之后,早已另娶良人,娇妻在侧,儿女绕膝,再过些年,便是儿孙满堂的安稳光景。
想到此处,苏媛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更有几分说不出的冷涩。
那样阖家美满、前程安稳的人,又怎会数年如一日,悄无声息地来这清冷陵园,记着初一十五,为她摆花供品、遮风挡雨?
黄星烨……绝无可能!
那又是谁?
这些年身边,柳闻莺身边也有出现过爱慕之人,却都最后被柳闻莺无情的拒绝。
苏媛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她听说过的人名号,可是瞧着眼前这数年如一日的默默祭拜赠上风雨无阻的鲜花,却无一人对的上号。
苏媛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起,又有些欣慰。
在苏媛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记着柳闻莺的喜好,念着柳闻莺的生辰,在每个初一十五,悄然前来,为她扫去墓前尘埃,为她挡去一场春雨。
苏媛轻轻地抬手,取下那柄覆在供品上的紫竹绸伞,伞面犹带湿意,微凉的触感,像极了当年柳闻莺凉薄却坚定的指尖。
能用上等杭绸紫竹伞,懂精致花道,知晓莺莺生前喜好,还能这般隐秘来去、从不露面……
苏媛收回目光,神色微沉,对身侧侍卫低声吩咐:“派人在此守着,不必打草惊蛇,只悄悄盯着,每逢初一十五,仔细看看到底是何人前来。查清楚,哀家要知道确切答案。”
侍卫躬身领命,声音低沉:“奴才遵旨。”
时光一晃,便从微雨春日,滚到了蝉鸣盛夏。
侍卫几经探查,终于将查到的消息悄声回禀——墓前那些素花与供品,乃是出自金丞相府。
苏媛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如今的当朝丞相金芙蕖,亦是女子,是当年紧随柳闻莺左右、一同推动女子变革的肱骨之臣,更除她之外,莺莺最信任的知己。
金芙蕖素来在朝堂上沉稳冷肃、行事果决,是百官敬畏的铁腕丞相,谁能想到,这般冷静自持之人,竟会数年如一日,隐秘地来陵园祭拜故人,以一瓶一花,寄尽心底深情呢?
苏媛望着窗外盛夏浓绿,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与温软。
原来莺莺从不是孤身一人。
岁月匆匆,眨眼又是数年。
深宫的烛火燃了又熄,苏媛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精力渐衰,气力不济,连起身行走都需人搀扶。
幼帝早已亲政多年,年少时的年轻气盛与皇后更是天雷碰地火,在这些年依旧时常吵闹。
在柳闻莺去世之后,苏媛就发现了那孩子开始和朝堂上的一些女官们开始别苗头,金相去年被气得在家休养了半年。
尽管这孩子虽然依旧任用女官,可是明眼人依旧看出来,当今的官家不喜女官。
除了金芙蕖以外,朝堂上高位官员的女子可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苏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也后悔了。
当夜,她又梦见了当年的光景。
那人一身浅清襦裙,眉眼明亮,拉着她走在阳光下,笑嘻嘻的帮她怒骂那些朝堂上骂她是妖妃的酸儒。
梦醒之后,枕边微凉,窗外月色凄清漫进屋内。
苏媛沉默良久,轻轻开口:“来人,备车,哀家要去清玄陵。”
侍卫与宫女皆是一惊,见她神色坚定,不敢阻拦,只得小心翼翼护着太后出宫。
这一日晨光熹微,风里带着秋日草木的清浅气息。
苏媛被人缓缓搀扶着,一步步踏上柳闻莺灵前的青石台阶,脚步轻缓,却也沉重。
可就在她即将走近墓碑时,身影忽然一顿。
墓前,竟立着一人。
他身着素色锦衣,气质清和,却同她一样白发苍苍,只是手上捧着一盆开得素雅洁净的白兰,花盆古朴,花枝修剪得极雅致,一看便是常年打理之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见到一身素服的苏媛,并无慌乱,只是微微垂首,从容行礼,声音清润平和:
“草民金言,拜见太后娘娘。”
“啊!”
苏媛猛地睁开眼。
苏媛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方看着头顶上放的百子千孙帐,又想起方才梦里那些高台、素伞、陵园、故人的身影,还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缓缓撑起身,指尖还带着一丝梦里残留的寒凉与怅然。
许久了。
她许久没有想起柳闻莺去世之后的事情了……
“怎么了?”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动,身旁熟睡的景弈也被她轻浅的动静惊醒,朦胧间睁开眼,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瞬间褪去睡意,只剩温柔与担忧。
他抬手伸过去,指腹轻轻拭去她额间的薄汗,又伸手温柔的摸上了她微拢的孕肚,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沉,轻声问道:“可是做噩梦了?”
苏媛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景弈的那张脸,眼底掠过一丝恍如隔世的轻软,轻轻开口:
“没有,只是……梦到了许久不曾想起的旧事罢了。”
下次在从前世金言的视角写一个。
然后,再以苏媛儿子的皇后视角再写一个,写苏媛身故以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