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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朔风卷着碎雪，呜呜地刮过京城巷陌，青石板路早冻得坚硬发白，檐角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在昏沉天色里泛着冷硬的光。
柳府内，吃饭的正厅内地龙烧得正暖，空气里混着鸡汤的鲜浓、蒸糕的甜香。
窗棂糊着厚实的棉纸，挡尽了刺骨寒风，只隐约透出外头风雪呼啸的朦胧声响。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袅袅上升，熏得屋角灯笼光晕都柔和几分。
柳闻莺从外面回来换了身衣服，来到正厅一落座便提起李嫣然的女儿随母姓一事，语气里满是感慨。
“我发现咱们现代人有时候比古代人还封建古代随母姓的也大有人在的。”
吴幼兰听了女儿的话未接话，她的心中自有思量——
当年在宁越，她与李嫣然之母窦氏有数面之缘。
当初温泉闲谈时，对方言语间藏着未尽之意，虽未明说，吴幼兰却早已隐约猜出李家对于独女嫣然未来的打算了。
只是那终究是李家私事，她不愿点破，且她心底也是服李家的魄力与决断。
“吃饭，钱娘子的手艺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吴幼兰给女儿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萝卜，又添了一箸鲜嫩的冬笋。
看着柳闻莺开心的埋头吃饭，吴幼兰想起前几日柳闻莺和金言的谈话，当时自己与丈夫那份患得患失的紧张担忧，如今听了这些倒没忍住自嘲一下。
就像她女儿说的那样，他们反倒不如这些“古人”活得通透洒脱。
可这个念头不过一闪即逝。
自家如今牵扯甚广，儿女婚嫁牵扯面尽管他们将这些降到了最低却也依旧不少。
吴幼兰压下那点自嘲，抬眸见父女二人又在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于是温声道：
“好了，别东想西想操闲心了。
明日你便要回宫当差，到时候又是一堆琐事缠身，趁早歇歇才是正经。”
柳闻莺一个人当然不可能说个不停，她父女俩一唱一和，包袱不落地怎么可能停下来？
吴幼兰无奈，又盛了两碗滚烫的鸡汤，一碗推到女儿面前，一碗放在丈夫手边。
父女俩瞬间被热汤堵了嘴，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的无奈，那小动作半点不遮掩。
吴幼兰看得分明，眼眸微微一眯，故作严厉：“怎么？你们父女俩这是有意见？”
“没有没有，”柳闻莺连忙摆手，顺嘴找了个由头，“我只是在想，明日回宫该带些什么。
这冬至一过，离年关便近了，宫里到时候又忙的脚不沾地，休沐之日怕是遥遥无期，得多盘算盘算。”
柳闻莺说着便忍不住腹诽——果然无论古今，入职时说得再好，什么单休双休、轮休，真到忙起来，全成了泡影。
听着女儿这番抱怨，柳致远与吴幼兰相视一笑。
吴幼兰接着道：“带什么都不如带银子实在。前几日无逸斋的分红已结算下来，你多带一些进宫。”
柳闻莺没有推辞。
此前数次回宫，随身包裹总要被守门内侍仔细查验，虽从未被扣过东西，可整理整齐的物件被翻得凌乱，终究让人心烦。
她也曾想过塞些银子让人通融，可宫规森严，那些内侍顶多松快些，让她自己翻开展示，已是极大情面。
思来想去，唯有银子最是好用，能省不少麻烦。
屋外天寒地冻，风雪愈紧，屋内暖意融融，笑语轻扬，一家三口说着明日的安排，寻常温馨，岁月静好。
而与此同时，京城西边金水巷李宅，同样也是母女和乐的温馨场面。
大雪不知何时落得密集，漫天飞絮般铺满庭院，在这幽静的夜色里泛着清冷的白光。
与宅邸外面朴素厚重不同，李家宅邸内修得精致华丽，屋内燃着银丝炭火，暖如春昼。
地上铺满整张柔软厚实的兽皮垫，踩上去绵软无声，角落摆着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散出馥郁的暖香。
四周陈设考究，鲛绡帐、琉璃灯罩、雕花描金的妆台，处处透着富贵气派，却又不显俗艳。
李嫣然正陪着女儿李珍儿在兽皮垫上玩耍。
李珍儿才刚一岁多点，脸蛋红润如熟透的蜜桃，眼眸黑亮澄澈。
她手里攥着几块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积木，迈着跌跌撞撞却格外豪迈的小步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喊完便朝着李嫣然怀里扑来。
李嫣然心头一软，立刻张开双臂，稳稳将女儿搂入怀中。
指尖拂过女儿柔软的发丝，看着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素来冷硬的心肠，瞬间化作一汪温柔春水。
忽的，李珍儿仰起小脸，一声清脆利落、半点不含糊的“爹”，清晰地落在屋内。
李嫣然抱着女儿的手臂骤然一僵，浑身暖意瞬间褪去，周身空气仿佛都凝固结冰。
一旁侍立的丫鬟婆子皆吓得脸色发白，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
暖黄的烛火光晕落在李嫣然脸上，方才还柔和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敛去，她眉峰微蹙，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寒意。→、、、、、、、、、、、、、、、、、、、、、、、、、
李嫣然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声音轻，却冷得像屋外的风雪：“谁教的？”
无人敢应。
她又重复一遍，语调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谁教她喊这个的？”
话音未落，一直贴身照料李珍儿的奶娘瞬间腿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不停发抖，连连磕头求饶：“东家恕罪！奴……奴教小姐学说话时，一时不慎说漏了嘴，谁知小姐竟记在了心里……求东家饶过奴婢这一次！”
自李珍儿第一次开口喊出“娘”时，李嫣然便严令下了死规矩——任何人不得在女儿面前提“爹爹”“父亲”“夫君”之类的字眼。
奶娘口中的“一时不慎”，李嫣然半个字也不信。
她目光落在那身材丰腴、头上簪着银簪、手腕上戴着温润的青玉手镯的奶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未发一言，只抬眸看向身旁的贴身婢女多盈。
如今多盈已是京中李宅的管事，跟随她多年，最懂她的心思。
接收到自家小姐的眼神，多盈面色平静，转头看向地上的奶娘，冷声吩咐：“来人，将她与家人一并送去城外庄子，严加看管，无令不得外出。”
“不！东家！奴婢知错了！东家——”
奶娘脸色惨白，惊恐尖叫，却很快被人捂住嘴，拖拽着往外而去。
李嫣然自始至终未再看一眼，只抱着李珍儿起身，缓步走入里屋。
她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遮住女儿乌黑的眼眸，不让那稚嫩的目光，看见乳母被拖走时的狼狈与恐惧。
李珍儿似是有所感应，小眉头一蹙，瘪着小嘴，眼眶泛红，眼看便要哭出来。
可窝在母亲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听着轻柔的拍抚，那点不安很快被抚平，不多时便揉着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待多盈处理完事情，再次走进里屋时，李嫣然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将人哄得睡得安稳。琉璃灯的柔光洒在她侧脸，线条柔和，可开口的声音，却没有半分温度：“人处理好了？”
“回小姐，已经处置妥当，明日一早，他们一家便会抵达庄子，专人看管，绝不会再出纰漏。”
“看好。”李嫣然淡淡开口，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的脸颊，“顺带仔细审问，我要知道，她究竟是何居心，竟敢教我的女儿喊这个字。”
“是，奴婢明白。”
静默片刻，李嫣然忽然话锋一转，望着自幼陪在自己身边的多盈，面上带着几分伤感，轻声问道：“多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
多盈垂首立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嫣然见她不语，望着她依旧平静的眉眼，想起年少时光，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往昔的娇俏：
“我瞧着，你也变了。搁在早几年，有人敢给我添不痛快，你早直接上前，把人拉过来理论了，若是理论不成你就差家丁带着棍棒前来帮我，哪会像如今这般沉稳。”
多盈眼底微动，望着眼前再无往昔天真的小姐，在一片寂静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笃定：
“小姐如今，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