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将禁军大营外的旷野染得一片凄红。
白日里灼人的日头早已西斜,可风里裹挟的气息却半点不曾消散,混着未散尽的血腥味、粮草辎重被炙烤后的焦糊味,还有远处营帐被星火燎过的淡淡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间发紧。
柳致远攥着方才包扎好的手,神色依旧沉郁,周身未散的戾气,在这萧瑟暮色中更显凝重。
景幽瞧他伏案许久,刚刚手伤还是因为心情不佳,想到他再这般闷在帐中,怕是要积郁成疾,便主动开口,邀他往营外旷野走一走,散散心。
二人并肩行在枯黄的野草间,脚下枯草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军士巡守的脚步声,更衬得这战场周遭一片死寂悲凉。
风卷起柳致远的衣袂,他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思念。
“致远你连日操劳军务粮草,一刻不曾停歇,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般熬法。”
景幽缓步而行,声音低沉,混着晚风多了几分劝慰,“世间万事,皆需循序渐进,切莫急功近利,伤了自身。”
柳致远轻叹一声,目光扫过远处荒芜的战地,那些未曾清理干净的兵刃、散落的甲胄碎片,无一不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柳致远沉默片刻,竟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殿下有所不知,眼下这些核算算术、账册统筹之法,并非我本身所长,皆是我家娘子教我的。。
她最善此道,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便是我如今,在这上头,也远不及她分毫。
若不勤能补拙,恐耽搁战事。”
景幽闻言,脚步骤然一顿,看向柳致远的眼神满是惊讶与诧异。
在这大梁,男子向来视妻室为内宅之人,纵然女子有奇才,也极少有人会当众坦言自己的本事不及妻子,更遑论这般坦然承认技艺皆传于妻室。
柳致远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反倒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坦荡,并无半分羞赧:
“殿下这般看我,莫非觉得,男子立身于世,便该事事皆能,无师自通?
纵是我有几分天分,这一身本事,总该有师承之处,能传我这般技艺、让我终身难及的,是我的妻子,又有何不妥?”
景幽回过神,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道:“致远你误会了,本王并无此意,只是未曾想到,你的妻室,竟是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着实令人敬佩。”
“她自然厉害。”柳致远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又带着藏不住的骄傲,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思绪瞬间飘回了遥远的前世。
他想起刚入大学那年,不小心走错了教室,那教室里的阳光正好,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窗边的少女身上,她低头演算习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眉眼专注,周身仿佛镀着一层光,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从年少初见时的惊艳,到后来相知相守,她的聪慧、通透、从容,始终是他心底最珍贵的模样,历经两世,这份欣赏与爱慕,从未减半分。
心底暖意翻涌,柳致远不由得轻声呢喃,语气缱绻又笃定:“我的娘子,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人。”
景幽:“……”
听得他这般毫无顾忌、满含深情地夸赞妻室,景幽一时竟语塞,嘴角抽了抽。
以前他只觉这位柳致远有大才,性格有那么几分不易察觉的古怪。
原来这古怪居然在这里。
沉默片刻,景幽才缓缓开口,转了话题:
“致远你在朝中,屡屡为女子发声,也和本王表达过希望日后女子走出内宅、施展才干,除了因你唯有一女,不愿她困于后宅方寸之地,莫非,也有尊夫人的缘故?”
柳致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坦然点头,却又补充道:
“早前我便与殿下说过,此事关乎天下民生,关乎大梁生产力。
大梁人口有限,男子要从军、要务农、要理政,可世间活计万千,女子心思细腻,各有所长,若一直困于内宅,相夫教子,白白埋没了一身才干,于国于民,皆是莫大的损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我家娘子,便是最好的例证。她的眼界、才干,远胜世间诸多男子,若天下女子都能挣脱束缚,各尽其能,大梁方能真正强盛。这份心思,起初因我娘子和女儿而生,却也绝非只因她们。”
景幽望着天边渐渐暗沉的天色,不只是想起了什么轻颔首,语气怅然:
“致远所言极是,是本王狭隘了。”
柳致远沉默良久,终是将萦绕在心头多日的话问出口:
“如今定王谋反,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般局面,郡王当初,可是早已预料到?于殿下而言,天下苍生的生死,莫非都在权谋算计之中,并无半分在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景幽的脸上笑容骤然僵硬一瞬,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他望着苍茫旷野,良久,才缓缓舒展开神色,语气坦然:“定王野心难灭,迟早会有谋逆之举,战乱亦难避免,可如今这般,绝非我所愿。如今唯有倾尽心力,尽快平定叛乱,结束这乱世,方能让百姓归乡,休养生息。”
景幽低估了定王。
柳致远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风拂过,带着暮夏的凉意,他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地,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对百姓的悲悯,更有对远在京城、生死未卜的妻女的担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抬眸,看向景幽,声音低沉:“定王如今这般当真无法阻止吗?”
景幽的目光落在柳致远那双过于赤诚的眼眸上,心底发颤,可是转瞬他却依旧眼神锐利,说道:
“人一旦被野心与欲望吞噬,便如脱缰野马,再难回头。从他对我父亲下手,他便已经没有回头路。
有了我父亲的前车之鉴,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为了帝位他依然做了许多准备。这乱世,本王也有推动,可是也并非本王一人之过。”
虚空中,系统倒计时飞速跳动,下一瞬便余下不足三个小时。
啃完了硬馒头的柳闻莺又被转移至另一处密室之中。
相较于先前的简陋囚室,这间密室更为阴冷潮湿,四壁皆是整块的青条石砌成,坚硬厚重,浑然一体,别说破墙而出,便是想要撼动分毫,都难如登天。
她手足上的麻绳早已被解开,可凭借她周身的力气,在这密不透风、毫无借力之处的石室内,全然无用武之地。
柳闻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抚过粗糙硌手的石面,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却又无可奈何。
这么久,她还是没能打听到任何有关抓自己的人的消息。
她只能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恰在此时,厚重的石门再次传来咔嗒落锁声,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柳闻莺抬眸,神色戒备地看向门口,只见先前那青衫男子与两名侍从缓步走入,其中一名侍从手中,端着一方木盘,盘内赫然放着磨好的墨汁、雪白的宣纸与一支狼毫笔。
“柳女官,劳烦你写一封信。”青衫男子站在不远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柳闻莺眉峰微蹙,眼神冷冽,直言问道:“写给谁?”
“自然是写给柳大人,你的父亲柳明。”
莺莺:等系统更新好了,弄死你们。
嘿嘿,猜猜系统给他们更新了啥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