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朔风卷地,霜气由北向南浸透官道。
北地寒意来得凛冽,官道沿途草木早已落尽残叶,只剩枯瘦枝桠横斜在天际,被狂风吹得簌簌作响。
一列富丽规整的车马,正缓缓行在归京的路途上。
居中最华贵的马车里,端坐着的女子正是李嫣然。
车帘密垂,隔绝了外头呼啸寒风,车内暖炉融融,熏香清淡。
李嫣然一身暗绣云纹锦袄,乌发规整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眉眼沉静锐利,指尖捻着一本厚厚的生意账本。
册页之上,密密麻麻记着并州他们李氏牧场的存栏数目、良驹选育进度、南北商队的交割账目,条理清晰,字字利落。
她垂眸细细核对着年末总账,指尖轻点纸面,轻声沉吟。
“吴大娘子交手的核账方法真是比之前省力不少。”
李嫣然感叹之余,脑海里已经盘算着今年给柳家的年礼和分红数量。
说来今年并州雪期偏早,草场养护得当,来年开春定能出栏大批上等战马,若是对接上官府的采买订单,李家今年的收益便能再翻一番。
“东家,前方官道有犯人流放队伍过境,官差传令,请车马靠边让道通行。”
车外传来侍卫恭敬沉稳的禀报,打断了李嫣然的思绪。
李嫣然听见这话,合上账本,淡淡道:“无妨,自然是官方的事情要紧,让他们先过。”
如今北地燕州和幽州依旧叛兵作乱,并州这边虽然有齐王坐镇但是最开始也是差点出了问题,眼下虽然尚安定,但是时不时的往来南北的官道遇官兵疾行也是常事。
不过大批量的流放,李嫣然眼眸微动,心想着自己离京数月,也不知道京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马车缓缓靠边停驻,车轮碾过薄霜冻土,发出轻微的声响。
外头人声嘈杂,伴着凛冽风声,断断续续传入车中。
“听说这批都是先前叛乱涉案的官员,官家下令流放并州。”
“哎呦看着大多是文弱书生模样,好好的仕途没了,往后要在苦寒戈壁熬一辈子。”
马车外,一阵细细碎碎的闲谈声落进了李嫣然的耳中。
并州二字入耳,李嫣然心头微动,她若有所思,抬手轻轻撩开厚重的云锦车帘。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发丝微微浮动,刺骨凉意扫过眉眼。
官道之上,人流错落,长队绵延至视野尽头。
一众身着灰旧罪衣的人垂首前行,队伍绵长,人人步履沉重、遥遥望去,尽是陌生萧瑟的背影。
她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无波澜,片刻后,李嫣然轻轻放下了车帘,重新隔绝了外头的萧瑟与风声。
车马静静候在道旁,静待队伍通行。
而此时的流放队伍之中,周晁正缓步走在凛冽寒风里。
幸而亲友暗中沿途打点,给他备了厚实棉衣裹身,身上亦藏着简易行囊,勉强能抵御初冬寒意,只是罪衣在外遮掩,依旧掩不住满身落魄。
一路长途跋涉,身心俱疲,心力耗尽,他脚步微微虚浮,脚下不慎踩到冻土凹坑,身形猛地一个踉跄,险些重重栽倒在地。
他及时凝聚气力,稳住摇晃的身躯,沉默着挺直脊背,一步步继续往前走去。
耳边尽是官差不耐烦的催促呵斥,声声紧逼。
“快点!磨磨蹭蹭的!并州路途千里,再延误时日,入冬暴雪封山,谁也救不了你们!”
周遭同行的罪徒皆是面色凄苦,瑟瑟发抖,低声叫苦不迭。
人群里忽然响起两道低低的艳羡议论声。
“你们看道旁那列车马,排场真大,一看就是顶级富贵人家。”
“可不是嘛,这寒冬腊月的,坐在暖车里取暖赶路,何等安稳暖和,比我们这般风餐露宿、踏霜流放,真是云泥之别。”
“这马车一看就是归家的。”
除了心生艳羡的话语,流徙的犯人中有人感慨之语一说,泪水便迎着北风落了下来,“不像咱们这般……”
周晁闻声却没有过多伤感,他只是循着众人目光,淡淡抬眼望了过去。
道旁车马肃穆规整,仪仗不凡,车辕之上,李家专属徽记清晰醒目,映入眼底。
周晁眸底微不可察地闪了一闪,极快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光影。
周晁收回目光,眼底情绪尽数敛去,无悲无喜,无叹无念。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如今谁和自己扯上关系其实都不好。
李嫣然归京的第一天,京城落了今年入冬之后的第一场薄雪。
霜雪覆巷,甘棠小筑内的雅间之中炭火正旺,围炉暖夜,烟火温柔。
烤架上铺着红枣、花生等果干,炭火的热气将这些果干的甜香一点点烘了出来,不一会甜糯香气漫满整间屋子,热茶沸水氤氲出薄薄白雾,驱散了初冬所有寒凉。
李嫣然归京休整,恰逢柳闻莺闲居无事,金芙蕖前两日也从江南返程归来。
旧友三两,围炉闲坐,笑语闲谈,气氛温热松弛。三人随口闲谈南北趣事、市井见闻、家业琐事,氛围轻快热闹。
闲聊间,金芙蕖说起她父亲再次回到丽泽书院,关于夺嫡时曾经出自丽泽书院的官员,她爹爹写了多篇文章,有自省、有上表朝廷,也有对后来书院里的学子的警示。
说起此事,柳闻莺也是唏嘘不已。
和宁二十四年的榜眼尹璐、二十七年的二甲进士秦砚、同进士周晁……
其中尹璐被齐王派人抓住,已经暗中送回京中交由官家处理,但是因为齐王侧妃的缘故,齐王同样也是上表求情,其中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最终尹璐只是被削掉官职。
秦砚和周晁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柳闻莺提到周晁的遭遇便不由得蹙起眉头,满是愤懑不平:“最可恨的便是周晁那位嫡亲长兄周旭!
明明是他依附景桓谋逆,到头来他倒好,如今还是下落不明,一切烂摊子全都丢了周晁,周晁……他也是死脑筋,以前也没见他这样子。
这时候倒是一声不吭,要不是阿才……”
知道金芙蕖和李嫣然都知道周晁,柳闻莺说起此事也很是仔细。
李嫣然静静听着这番话,纤长眼睫轻轻颤动,眼珠悄然微微一转,只是再提到周旭依旧下落不明,周晁因此被牵累,她捏着杯盏指节泛白,看得出来她用了极大的力气。
柳闻莺并未察觉她异样,兀自继续感慨:“周晁自幼长在南方,如今被流放去了并州,我爹和我娘担心他身子骨受不了,临行前还为他暗中打点了不少,还给他添了厚实棉衣与随身行囊,尽量少受些路途苦楚,哎”
想起这个像是自己兄长的周晁,柳闻莺现在说都还有些难受。
这话落定,李嫣然才缓缓回过神,故作寻常模样,轻声开口试探询问:“周晁竟发配去了并州?那具体的是并州何处地界?”
柳闻莺微微思索片刻,缓缓回道:“听闻是划在了并州与西戎接壤那片地界,尽是茫茫荒漠戈壁,荒无人烟。”
李嫣然闻言轻轻颔首,再不多言语,垂眸抿着杯中热茶,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藏于眼底,一声不吭。
不过提到了周晁,同样这次被押解回京的秦砚自然也会被提起。
说起来,让柳闻莺没想到,比起周晁,秦砚居然根据罪责判得更重些——流放之前还被杖责二十。
作为与秦砚和离的金芙蕖,柳闻莺起初还担心过秦砚这事会牵扯到她。
为此,柳闻莺也关心了两句。
提及秦砚二字,金芙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脸上只剩一层沉沉的复杂与唏嘘。
金芙蕖沉默良久,才低低开口:“他的事,我听闻了。”
尽管二人和离之后金芙蕖早就断了对他的念想,可是看着秦砚这般,那种看着曾经的性格明朗、品性端方的少年郎一点点烂掉的感觉还是让金芙蕖不由得心底酸涩。
“我从前只当,我们之间不过是情爱移心、夫妻缘尽。”金芙蕖轻轻吐出一口气,满是怅然:“我从没想过,他骨子里竟藏着这般野心与贪婪,敢私附逆党、掺和谋逆重案。”
若是说周晁是被周旭连累,又因为与周旭血亲不得不为其包庇,那秦砚纯粹是被周旭诱惑,放大了他自己心底的贪婪受不住底线而一路滑向深渊。
“画皮画骨难画心。”
李嫣然轻声感慨,为金芙蕖又倒了一盏热茶,“幸亏你早些脱离这些。”
“是啊。”
曾经相识一场,最终只剩唏嘘荒唐。
柳闻莺见这气氛忽然低落下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看向金芙蕖,问道:
“对了,你回宁越才多久,怎么突然急匆匆赶回来了?”
说起这事,金芙蕖抬眼,目光落定在柳闻莺脸上,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明年春日便是你和我兄长的婚期,终身大事,我岂能在外逍遥不归?
京中就阿兄一人操持这些,他懂什么?
娘亲也是打算将族中事务处理完,年前前来,到时候我便帮着阿娘一起筹备你和哥哥的婚事呀”
柳闻莺瞬间脸颊绯红,耳尖发烫,羞涩地别过脸,抬手轻挥,不好意思道:“真是的,你们怎么个个见了我都要打趣此事?搞得我日日心慌紧张,连日常闲谈都不得安生。”
前些时日进宫参加龙凤胎的生日宴,苏媛也是说起了此事,说为她准备了许多东西,日后可要放进嫁妆单子里的。
李嫣然和金芙蕖见状彼此对视一眼,顿时低低失笑,带着几分戏谑地目光看向了柳闻莺……
莺莺:就剩我当猴子被围观了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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