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落满树繁花,回京连城门都没来得及进的柳闻莺就这么抛下马车揽着景嫣的肩膀,顺着京郊的官道一边走着,一边聊天。
顺道的,她便随口问起了景嫣近日的课业。
话音甫落,景嫣澄澈眼底,骤然漾开一抹利落清亮的锋芒。
说起这个,景嫣很是自得,她音色清亮,带着几分骄傲回道:“我近日跟着武师傅苦修骑射,至于诗书礼乐、朝堂经义,我也半点不曾落下。”
景嫣说完,抬着眸子巴巴望向柳闻莺,带着几分讨夸的卖萌表情。
柳闻莺见状眉眼弯起,笑意明媚真挚,皆是发自心底的欣慰,连声夸赞:“我们阿嫣当真争气出彩,小小年纪便文武兼修、勤勉自律。”
待来年春日,干娘便带你去景山打猎去”
得此许诺,景嫣唇角高高扬起,眼底盛着少女坦荡鲜活的骄傲,又俏皮补上一句:“说好啦!武师傅总夸我,说我天赋很好,远超同辈!”
她所言绝非虚言。
苏媛与景弈只得了这一双龙凤儿女之后,便再无生育其他子嗣。
因此在读书习武上,苏媛和景弈也从不拘男女性别,课业一视同仁。
骑射挽弓,她百步定靶、稳准无失;经义策论,她立意高远、见解独到;先生讲学解惑,她总能举一反三、悟透根本。
偌大皇室宗室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与她并肩匹敌,包括她的同胞弟弟。
旁人只当她是天资卓绝、年少拔尖,唯有景嫣知道,一部分是天赋,一部分乃是上一世的沉淀。
那一世,她尽管是年少登基,却也是经历过不少起伏。
她未出世之前柳闻莺坐镇朝堂,大力推行女官新政,打破千百年来对女子的桎梏,女子地位空前高涨。
自她出生起,朝野便隐隐有立她为太女的呼声,她本该拥有一段璀璨顺利的人生。
可天不假年,柳闻莺盛年早逝,柳闻莺一去,她父皇逐渐升起了废黜两代柳相新政的想法,全盘否认女子走出后院带来的所有好处,朝堂之上更是不动声色地放纵那些想要毁去女子参政的所有根基的官员。
彼时朝局倾轧剧烈,世道风向骤变,连她自己也被父皇推出来借此攻讦女子如今地位。
不管是为了自己求存,还是她想要守住世间女子来之不易的世道前路,最终她毅然选择联合自己母后对抗她父皇。
她最后借由太后手里的虎符,成功让父皇退位为太上皇,自己登临九五,接过万里河山,开启了波澜壮阔的女帝盛世。
连她自己都没想过有一日她还能重活一世。
景嫣也不曾想明明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自己如今心底也升起了不安。
前世她的万丈帝业、立身根基,全数倚仗柳闻莺深耕朝堂打下的世道规矩。
可今生的柳闻莺父母健在,夫妻和睦,连自己的母后也都默认她不再涉足朝堂。
可是,若这一世柳闻莺不入朝为官,谁能为女子开道、为世道立规,仅凭如今的柳尚书一人吗?
难不成,她这一世想当个皇帝还是得造反不成?
不仅是造反,她还得找个本事能与柳闻莺匹敌的女官,虽然金相也有手腕,但在执行律令法度上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这点子忧愁随着景嫣渐渐长大,她的忧愁也在渐渐减少。
因为这一世的变局,不仅仅是她干娘的不入朝堂。
这一世,柳父柳母皆安在,岁岁康健。
尤其上一世作为大梁为女子立法的奠基人柳明,这一世身体康健,这下人家不仅有空奠基,还有空大力推行。
甚至从“过来人”的角度看,这位手段强硬又不失温柔,在推行时的阻力远比柳闻莺当初要少。
景弈登基初期,大梁南北叛乱数年,后才全部平定。
不论南北当时皆是民生凋敝,是柳明修订律法,并因地制宜颁布相应政策安抚流民、规整税制。
他先从力推北地女户新规,让北地战火后孤苦无依的女子得以立户安居、自给自足;南疆动乱平定之后,该政策以不同形式徐徐铺展至南方,彻底打破男女劳作的固有桎梏,为女子立身于世,打下不世根基。
而柳闻莺的母亲吴幼兰,也渐渐向世人展露她的才华。
世人以往只当她是深居后宅女眷,掌家理事的一把好手,直到北地女户新规开始,吴幼兰便开始联手皇商李氏改良织机、革新织造工艺,以近乎启蒙变革的力量,盘活大梁全境的纺织经济。
北地女户凭织造立业兴家,南方女子凭大量的布匹通商致富。
女子们凭一己手艺得钱财、立尊严,大量因女子实业而填充进入国库的钱财也让本来嘲讽女子的世道风气悄然逆转。
吴幼兰不止在富民兴业上有一手,她本身也精通财政核算,起初就有人眼红吴幼兰与皇上李氏的所做一切,直接污蔑她们在税收上动歪脑筋。
结果吴幼兰亲自带着泼天的税收账目上堂自辩,直接把诬告之人以及断案官员都给惊得说不出话来。此事动静也不小,引来了景弈的注意。
在柳致远的有意引荐下,吴幼兰得到了亲自面圣的机会。
后来,吴幼兰因为在景弈面前展露的实力,被景弈破例册封成为大梁史上第一位走上朝堂上的女官。
也正因吴幼兰的存在,又过了几年,景弈居然力排众议、顶住朝野世族压力,改制科举,准许女子登科入仕、立身朝堂。
景嫣得知这个消息时即将进行及笄大典,顿时眼底满含热泪。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
景嫣想想这一世的父皇,再想想……算了,不想也罢。
因为这政策的出现,景嫣眼底名为“野心”的火光再也不想掩藏了。
不过让景嫣没想到的是,这一世柳闻莺虽然并未亲自参与朝堂却依旧以一种新的方式影响着整个大梁。
就算官家颁布科举改制又如何?
就算女子可以参加科举又如何?
她们就算有着满腔热情,科举可从来不是说认得字就可以去考且考得中的。
因此,在所有守旧之人冷眼看着这一场一时间他们无法改变的“闹剧”,只等着改制科举之后的“秋后算账”时,江南宁越府,丽泽书院旁不知从何时办起了一家名为“春薇”的女子学堂。
待大梁改制后的科举开启,那一年,金榜题名者女子的数量虽然依旧不如男子多,但是却也没有众人想象的少。
而且那些榜上有名的女子之中,有许多都写了她们出自的书院——春薇书院。
而春薇书院的山长正是柳闻莺。
又过数年,当景嫣再次登临九五至尊,望着朝堂上早已焕然一新的局面,景嫣也不由感慨自己何其有幸,重活一世,亲眼见证这场轰轰烈烈、全员奔赴的人间新生。
景嫣:一定是我上一世干得太好了,老天赏我爽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