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你糊涂啊!那先前的一位死得不明不白的,若真是和那郡王妃有关系,难保你嫁过去也是要吃苦受难的呀!”
白大太太听见白婉的决定当即便抓住女儿的手喊了出来。
“娘,女儿已经想好了。”
白婉反握住母亲的手,她抬眸望着爹娘鬓边的白发,望着兄长眼底的顾虑,以及嫂嫂眼底转瞬的窃喜之后浮现出的担忧,轻叹一声,解释道:
“女儿知道爹娘疼我,二十余年,把我护在家中,为我遮风避雨,可女儿不能一辈子做家里的累赘。”
“谁说你是累赘了?!”
白大太太听了眼眶更红,下一秒立刻瞪了眼自己的儿媳,白家嫂嫂莫名心虚,她心里虽有怨怼,却从未说出这样的话来。
白婉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盛开的繁花,语气沉了几分:“这些年,因我没有出嫁闲言闲语不少,就算我不在意,可是妹妹们也即将要到说亲的年纪了。
家中有个一直没有出嫁的姐姐算什么回事?
我躲在家里一日,家里便要为我多担一日的非议。
以前都是爹娘为我谋划、兄嫂也处处包容我,从无半句怨言。
如今我已大了,也是该我为家中谋划谋划了。”
白婉看着父亲,眼神笃定:“对方不嫌弃我不能生育,愿给一个正正经经的大娘子身份,这便够了。”
“可他府中——”
“传言真假难辨。”白婉轻轻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平静,“谁家府里没些浑水?苏家不说,我等在这捕风捉影也难知真相。
况且,我安分守己,入府后主持中馈,悉心照料幼子,不争不抢,未必不能安稳度日。
苏家要体面,我白家女儿知书达理,出身清白,定能撑得起苏府门楣;幼子年幼,我真心待他,日后他自然敬我、孝我。”
说着,白婉屈膝,对着爹娘深深一拜,盛夏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冰盆之上,染出一层碎金流光。
“女儿心意已决。求爹娘成全——也让女儿,为家里卸下这份重担。”
暑气依旧浓重,蝉鸣声声不止。
从此往后,她便不再是躲在白家小院里的白婉,而是要踏入苏府朱门的苏家大太太白氏……
入府第一日,白婉便知爹娘的顾虑半点不假。
这苏府,远比她想象中更要盘根错节。
虽说上一任主母去得仓促,可是这府中中馈却早就是二房太太韩氏在打理。
这位妯娌,白婉入府前便反复掂量过。
韩氏母家不算显赫,却胜在根基稳固:兄长、弟弟接连春闱登科,如今在外地任小官,且官声清正。
白家世代为官,白婉他们家最懂其中门道——韩家眼下虽不显,可若是一直这般保持下去,不出三代,他们家也是能落得个清流门户的名头。
加上韩氏自己的孩子也是探花出身,小小年纪已经在翰林就职,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断断不能得罪。
白婉甚至早就做好了要忍气吞声,与对方慢慢磨合的准备,谁知韩氏竟是个通透人。
新婚第三日,她与韩氏正坐在花厅吃茶的功夫,韩氏便亲手替她布了一碟蜜糕,语气坦荡,全无半分遮掩:
“嫂嫂入府,我这心里倒松快了。说句实在的,这段时日代管中馈,我也不过是临时顶缺,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这苏府有了正主,这府里的账目、人情、内外管事,原就该交到你手上。”
白婉一怔,手里的茶盏顿了顿,她正要谦辞一番就见韩氏已笑着先开了口:
“嫂嫂也别推辞。我如今满心满眼,就挂着我家昀儿的婚事。他今年春闱刚中了探花,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多少人家盯着呢?
我也得腾出手给他相看门第、挑个好媳妇。
等他婚事一定,我又要忙着寻摸合适的府邸,日后也该分府别居去。”
说起这事,白婉看见韩氏眉宇间满是舒坦之色,一看便是打心底高兴的。
白婉悬了多日的心,也骤然落了地。
白婉何尝不盼着分府?虽然苏老太太尚未离世,自古便是长者在不分家,可是如今这府中大房、二房都有做官的人,长久同住一院,财物、人情往来,迟早要生出嫌隙。
这分了府,情分不伤,礼数不失,反倒能和美长久。
“既如此,我便不矫情了。”白婉微微一笑,“日后府中事,我若有拿捏不稳的,少不得还要请教你。”
“好说,好说。”韩氏笑得爽快。
不过一月,韩氏便将一整箱中馈账目、田庄契书、管事名册,整整齐齐交到了白婉手中。
交接那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半点手脚也没做。白婉捧着那沉甸甸的匣子,心里对这位妯娌,又多了几分敬重。
韩氏还和她提点了许多府中事情,其中也包括了那位已经出嫁的大姑娘。
韩氏说,只要真心实意对这位大姑娘,对方也是个好说话的人。
听了这话,再对上韩氏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白婉大概知道这话不仅是提醒她,也是在嘲讽上一位大太太。只是这妯娌关系和睦了,这府里的日子便也就平顺了下去,谁料真正的波澜,不在妯娌,而在婆母大太太身上。
这日午后,白婉按规矩去给老太太请安。
苏老太太坐在铺着青绒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着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面,结果一张口便道:“如今你是府里正经的大娘子了,昀儿那孩子的婚事,你也得上心。”
白婉垂眸应道:“是,媳妇晓得。昀儿如今的婚事自然是咱们府里头等大事,二弟妹也在费心相看呢。”
谁知她这么刚一说完,苏老太太直接皱眉,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往白婉耳朵里钻:“别光听你二弟妹的。她以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寡妇,她去相看,她相看的明白么?”
这话说的?
白婉心底一动,有这般说自己儿媳妇的婆母?
还没等白婉思索怎么回应,老太太便继续道:“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人选。都是我娘家那边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家里生意做得大,嫁妆更是丰厚……”
话说到这里,白婉心里咯噔一声,已经明白了大半。
老太太的母家是商户出身,早年苏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便是靠着老太太家里起家的,到了两个儿子这里,大儿子直接被太师女儿看上,二儿子因着在外读书自己也是有了心上人,婚事也是被苏老太爷拍板。老太太这是一个主没做上,结果现在这是又想拿捏住了?
不说老太太的打算,白婉自己都知道这少年探花的火热程度。
京中可是不少人家想着与他结亲,老太太竟想把自家的侄女、侄孙女塞给他?
这人老了,果真糊涂了。
而老太太还在喋喋不休:“你如今是府里的大太太,出面牵线最体面。这事你悄悄办,别让你二弟妹多心……”
白婉低着头,指尖攥着帕子,面上一派温顺恭敬,心里差点没骂出声。
荒唐!
真是荒唐!
人亲娘在,她这个伯娘也就是搭把手的事儿,真的大包大揽过来了,人家能同意?
她要是真的敢这么做,明儿二太太便能直接带人打进她的院子去!
不过白婉面上还是一味地应了,等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她长舒口气,仿佛将这些糟心事都吐了出去。
往后几日,她借着送点心、说家常的由头,常往二房韩氏那里走动。
韩氏倒是也不藏私,和白婉也细细说着自己相看的几家:同科进士的女儿,或是清流官员家中女儿,甚至苏昀自己也说自己上官也有推荐的……
这些日子不少后宅夫人的帖子也下到了府里,她还邀着白婉一起同去。
毕竟白家也是京城人士,对于韩氏说的那些门户也是知道些的。
对此,白婉也只回答自己知道的,其余的她从不多插话,只静静听着。
一来,她知道这是二房的私事,她这个伯娘不宜多嘴;二来,她也借着韩氏人情往来,悄悄摸清苏家如今京中官眷人脉。
尤其是那些,是他们白家曾经接触不到的。
只是老太太那边“叮嘱”,她也终究不能一直瞒着。
是夜,苏照处理完公务回了正院,就着暧昧的烛火,白婉一边替他解着腰间玉带,一边轻声将先前老太太的吩咐一五一十告诉了苏照。
她语气平淡,不偏不倚更没有添油加醋。
苏照闻言,沉默片刻,俊美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郁色,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老太太上了年纪,有些费精力的事不用与她商量。”
说罢,苏照低头看着自己这位新娶的继室,眼神难得郑重:
“昀儿能有今日,我这个做伯父的,一路帮衬不少。我们大房与他情分不薄。不能因大太太一己私心,乱了他的亲事,寒了侄儿的心,更白白毁了他的前程。”
白婉轻轻点头:“我明白的。”
她本也不会做那等糊涂事。
可下一刻,苏照忽然话锋一转,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肩,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盘算许久的事:
“昀儿的亲事,自有他母亲操心。你如今既掌了中馈,也该多操心操心咱们这房的。”
白婉一愣,抬眸对上苏照幽深的眼眸试探道:“老爷是说……”
“媚儿也不小了。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该替她好好相看相看人家了。”
苏照说的自然是他的幼女,苏媚。
只是,一听见这个名字,白婉脸上神色瞬间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白婉:我,去给苏媚说亲?(手指自己,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