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少时,父母为她取了个软糯小名,唤作珠珠,取掌上珠宝、珍贵无瑕之意。
珠珠是爹娘的老来女,爹娘素来疼惜这个幺女,寻常闺阁女子幼时多拘于女红仪态、家规礼数,日日修身束性,为日后婚配做准备,可她的父母却截然不同。
她的父亲自小便教她读书识字、诵读诗书,说女子知书达理就好。
珠珠年少懵懂时,每每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总会对着院中盛放的桃花怔怔失神。
暮春芳菲满枝,桃花灼灼烂漫,明媚又温柔,那时的她未经世事,心底藏着最纯粹的闺阁期许。
她爹娘也觉得,女子一生的圆满,便是年岁恰好,嫁得良人,守一室烟火,得夫妻和顺、阖家安宁,岁岁安稳顺遂。
“咱们珠珠温婉通透、饱读诗书、品性端良,日后定能得一桩好婚事,嫁与温润君子,一生被妥帖呵护。”
爹爹和娘亲的话珠珠一直记得,直到选秀诏令入京,彻底打碎了珠珠家人对她所有的寻常期许。
她终究没能如《桃夭》诗中所言,做个归嫁良人、宜室宜家的寻常妇人,而是成了帝王后宫万千佳丽中的一员。
入宫前一夜,娘亲整夜抱着珠珠同榻而眠,那一身熟悉的暖香包裹着珠珠,让珠珠无比心安。
比起女儿的心安与熟睡,母亲却彻夜难眠,她也不敢哭出声,怕惊扰女儿心绪,怕徒增她入宫的惶恐,只能抱紧自己呵护十余年的掌上明珠,仿佛这般便能留住从前清净无忧的少女,拦住她踏入高墙深宫的脚步。
临行之前,父亲特意寻来京中最负盛名的画师,耗时半月,为珠珠精心绘制了一幅桃花图。
画卷之上,桃花灼灼盛放,清风拂过花枝,落英纷飞,满目澄澈烂漫,无半分尘俗戾气。
爹爹亲手将画卷交付女儿,语重心长叮嘱:“吾儿珠珠入宫之后,爹爹只希望你健康长寿、守住本心。也愿吾儿得帝王垂怜照拂,岁岁无忧。”
初入宫的那几年,是珠珠这一生最鲜活的时光。
彼时官家待她是不同的,青年帝王沉稳端方、气度卓然,一举一动皆让珠珠倾心,官家也待她温柔耐心,妥帖万分。
那段朝夕相伴的岁月,温柔缱绻,足以让年少的珠珠满心沉溺。
若是官家一直钟情自己一人该多好?
少时的珠珠心底忍不住生出妄念,可是又在见识到了深宫中那一位又一位容色倾城、风姿各异的女子在官家身边来去,那妄念便渐渐的消散了。
若是不能钟情,能够多给一些情分在自己身上呢?
珠珠自以为官家待自己不同,但是时间久了她却发现官家对每个他上心的女子都是不同的。
入宫便获封嫔位,如今早已诞下三皇子、稳坐贤妃之位的唐氏;家世平平、无甚依仗的淑美人,虽说相貌并非顶尖可是性情爽利、不拘小节,那鲜活灵动劲也是自成一派风情;还有明艳张扬、热烈夺目的林美人,眉眼娇媚、身姿窈窕,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
相较之下,只是多读了几本书、性情温婉的珠珠,反倒显得太过平淡寻常。
珠珠自知自己无绝世明艳容色,也无过人鲜活性情,家世亦是中庸,长久居于群芳之中,难免心生自卑。
珠珠细腻的心事藏不住半分,她总是暗自担忧,自己这般平淡无奇,迟早会在美人如云的后宫里泯然众人,渐渐被官家淡忘。
这点小心翼翼的惶恐与不安,终究被官家看在了眼里。
某次她暗自神伤、郁郁寡欢之时,官家只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声细语安抚。
“你很好,你如今这样便是最好的模样,无需效仿他人,亦无需妄自菲薄,朕自会记得你的好。”
官家的温柔安抚,只是一句话便可以抚平珠珠心底的不安。
只是,官家安抚的同时并不妨碍他年年岁岁纳其他女子进宫。
后宫佳丽岁岁新增,从未断绝。
在一众新晋宫嫔里,珠珠发现了一位性情安静恬淡的闵嫔。
这位还是出自武将家的姑娘看起来却格外的文质,后来珠珠又听说闵嫔身有隐疾,终身无法孕育子嗣。
她能入宫得封嫔位,全然是官家感念其父兄沙场有功、为国尽忠,是朝廷与帝王给予功臣的恩赏与体恤,这才纳进宫来,一进宫便是一宫主位,和当初的贤妃一样。
得知闵嫔不能有孩子,同样几年没有身孕的珠珠心底骤然生出强烈的同病相怜之感。
本就被对方气质性格吸引想要相交的珠珠此刻不再犹豫,她想着,自己年长些,可以多照顾对方一点。
果然,二人时常相伴闲谈、消磨深宫寂寥,情谊也日渐深厚起来,情同姐妹。
“淑美人怀了双胎?”
二人安稳相伴度日之时,后宫骤然传来一桩大喜事——落霞宫的淑美人怀上龙胎,太医院诊脉过后,竟确诊是极为难得的双胎。“是呢,听说淑美人已经搬去了落霞宫的正殿,全然一副等着孩子降生晋封主位呢”
闵嫔和珠珠坐在御花园角落的亭子里时,就这么听着同样前来散步的其他妃子聊天,彼此对视一眼的同时,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羡慕与落寞。
“皇室之中,除了双生皇子素来被视为不祥之兆,很是忌讳,可双生公主又或者是龙凤胎那都是祥瑞之征,福泽深厚。难怪淑美人这般肆无忌惮起来,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会生双生子。”
晚上,官家没有去闵嫔和珠珠这里,二人便干脆同榻而眠说起了悄悄话。
听着闵嫔的话,珠珠就知道闵嫔这早就上心了。
“不过她若是生了双生子……该多好啊?要是真那样,我就去找官家,过继一个在我的膝下。”
闵嫔想着,如今淑美人的身份也不高,若是真的生了个不甚讨喜、与皇位绝缘的孩子,抱养到自己膝下一定能成功的!
正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生,闵嫔一直想抱养一个孩子,这个已经成了她的执念,这一点珠珠也清楚。
闵嫔还说官家之前也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是这几年一直没有合适的孩子让她抱养罢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养”
闵嫔这时候还不忘自己,珠珠听着很是感动,她和闵嫔相拥而眠,她对着闵嫔小声道:“若是可以,我还想自己生几个,到时候分你一个”
“噗那你赶紧生我其实也不喜欢淑美人。”
若非对方怀了孩子,倚着闵嫔的性子,对于淑美人那张狂性子她是隔着老远就要掉头离开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晚的话被老天爷听见了,后来每月一次的平安脉时珠珠被诊断出来了身孕。
更令所有人惊诧的是——她腹中孩儿,竟也是双胎。
写这段的时候,回想正文时她们几个人的状态,只能说她们变化的真大。
年轻时两个淡人小姐妹到老了还是淡淡的,只是因为一些秘密和误会私下却已经歇斯底里。一个年轻时张狂无度的草包美人老了却天天吃斋念佛的压抑着年轻时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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