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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无晨暮,地府无春秋。
奈何桥边的阴风千年如一日,又干又冷,卷着满地无名纸钱簌簌翻飞。
四下游荡的孤魂野鬼追着无主纸钱乱跑,狼狈不堪,活像沿街逐食的野犬,荒唐又可怜。
三生石旁,柔嫔懒懒倚着石壁瘫坐,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在地府羁留多年,刑罪偿尽,早已懒得维持生前半分仪态。
她身上穿得依旧是被赐死那日的素白宫装,褶皱斑驳,边角磨得发旧,唇角残留的淡淡污血,都是她此生洗不掉的印记。
好在地府无繁文缛节,无需端着温婉端庄的妃嫔仪态,更无需刻意逢迎、看人脸色。
柔嫔就这么日日闲散发呆,熬着阴寿,只等期满便入轮回,唯一解闷的消遣,便是时不时的等着那位斗了一辈子的老冤家上门吵架。
不多时,一阵清脆繁复的环佩叮当,混着刻意做作的嘤嘤哭声,穿透茫茫冥雾,由远及近。
是珍妃来了。
这人当真是死性不改,到了阴曹地府,依旧死要面子活受罪。
生前落魄失意的时日不少,可官家念着旧情,不顾贤贵妃泉下膈应,破例给了她极尽奢华的大葬,让她得以永世留存盛宠最浓时的模样。
大红宫裙灼灼耀眼,满头金翠珠钗琳琅摇曳,满身华贵风光,生生压过地府一片萧瑟阴寒。
唯独唇角一抹浅淡血痕,擦之不去,悄悄泄了她当年癫狂赴死的狼狈。
穿得好穿的坏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杯鸩酒送走的?
珍妃正捏着锦帕,对着虚空假惺惺垂泪,哭得哀婉缠绵。
柔嫔挪开视线,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一开口就戳破她的矫情:
“哟,又从十八层地狱看完你儿子回来了?日日探望,当真是母子情深。”
嘤嘤哭声骤然一哽。
珍妃猛地抬眸,眼底哀色瞬间褪去,只剩满眼戾气,死死瞪着瘫在石上的柔嫔,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扑上去将人生吞活剥。
她最看不惯柔嫔这副模样。
柔嫔死后褪去了生前矫揉温顺、柔弱依人的伪装,现在满身散漫叛逆,一副“老子天下最不爽”的摆烂姿态,每次见了都让她心头火起,恨不得当场动手。
珍妃斜睨着她,红唇一撇,讥讽的话语脱口而出:“是又如何?那是本宫的亲生骨肉,血脉相连。
本宫好歹有子可念、有处可寻,可不比某些人,一辈子连个皇子都生不出来,孤零零一场空。”
这话活着时能刺得柔嫔隐忍憋气,如今身死魂归地府,早就没了半分分量。
柔嫔非但不恼,反倒唇角一扬,慢悠悠回怼:
“我虽无子,可我女儿安稳在世、活得风生水起。”
珍妃:“……”
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把她噎得魂体发颤。
她与柔嫔,本就是深宫一对难解难分的冤家。
二人都是家世低微,凭借着官家的宠爱成了一宫主位。
只不过,自己生了的是儿子,对方却只生了个女儿,比起自己当年盛宠加身时的骄纵张扬,柔嫔可一直都是伏低做小。
不过也就是那楚楚可怜模样,这才勾得官家放不下她。
隐忍,反倒给了步步为营、暗藏心机的柔嫔可乘之机。
被戳中痛处,珍妃气得口不择言,怨气冲天:
“我纵然丧子,日后也能母子阴间团聚。你呢?活生生的生离死别,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亲生女儿!”
“无妨,我女儿好好活着便够了。”
柔嫔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松弛又气人。
珍妃彻底炸毛,拎着华贵裙摆,踩着厚底宫鞋噔噔冲上前两步,珠钗乱颤、满身戾气:
“放肆!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女儿如今活得再好,也是被你这不知廉耻的生母拖累!?
你私通定王,秽乱宫闱,披着温顺谦卑的皮囊,做尽龌龊苟且之事!
那公主本就是见不得光的野种,纵使苟活于世,想必也是日日藏着身世、如履薄冰,生不如死?”
这话终于扫去柔嫔眼底的散漫懒倦,她缓缓直起身,笑意不达眼底,隐隐带起了几分怒火:
“生不如死?珍妃,你眼界也太浅了。我女儿如今已是西戎皇后,与夫君并肩而立,开疆拓土、稳固山河,日后定然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她顿了顿,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嘲讽,轻轻一“嗬”:“倒是你那金尊玉贵、名正言顺的荣王,小小年纪被害离世,你们这所谓夺嫡计划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珍妃当场气红了眼,什么端庄体面、地府规矩尽数抛诸脑后,怒吼一声便扑了上去,与柔嫔扭打成一团。
原本四散追逐纸钱的游魂野鬼瞬间驻足,纷纷围拢过来吃瓜看热闹。
地府冷清,难得撞见两位生前高高在上、六宫瞩目的娘娘打架,姿态狼狈、戾气十足,这般热闹,千载难逢。
二人缠斗不休,打得难舍难分。
珍妃看着娇贵,下手凶悍泼辣;柔嫔看着慵懒无力,拉扯薅头发的力气半点不小。直到地府鬼差闻讯赶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二人强行扯开。→、、、、、、、、、、、、、、、、、、、、、、、、、
依规处置,二人被罚禁闭思过——还是关在同一间冥狱密室里。
鬼差也还撂下一句狠话:再敢私斗滋事,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刑。
密室幽暗清冷,四下寂静无声。
不能对打互殴,二人便转而开启嘴炮模式,继续互怼不休。
柔嫔抬手调动阴气,将刚才被珍妃薅乱扯掉的发丝一一归位,眉眼间满是嫌弃,斜睨着身旁狼狈的女人:
“论出身,虽说是商贾,但是也是个富家小姐,锦衣玉食长大,怎么打起架来力气这般彪悍?
也不知官家生前知不知道,他捧在手心娇养的娇娇儿,竟是这般泼妇模样。”
珍妃当即回怼,分毫不让:“你也好意思说我?你本是教坊司舞姬出身,靠身段技艺取悦贵人,跳舞也就罢了,撕人嘴、斗人心的力气倒是练得十足!”
柔嫔淡淡挑眉,坦然自若:“舞姬谋生,本就步步惊心。台上舞技要拔尖,台下人心要算计,我当年能在一众舞女里杀出重围、稳坐领舞之位,靠的可不只是身段舞姿,更有争强斗狠的本事。”
这话直白又通透,珍妃一时语塞,随即也来了兴致,扯着自己的过往说道:“我出身百花州商户,当年随家父千里入京贩卖香料,机缘巧合遇上微服私访的官家,才有了入宫的机缘。
若当年未曾入宫,凭我家的家底和我的本事,说不准如今也是大梁鼎鼎有名的第一女皇商!”
这话是她前些日子听新来的游魂念叨的,此刻随口借来装点门面,脸上是藏不住的莫名自信。
柔嫔看得眼角微微抽搐,毫不留情拆台:“你怕不是对经商有什么误解?可不是会做点生意的,都能叫第一女皇商。
就你这脑子,入宫后争宠都只会蛮干,真做生意,怕是要把自家家底赔得一干二净。”
自打荣王被害,珍妃便心神大乱、多疑偏执,行事莽撞无脑。
这么一把子力气,对贤贵妃下手不还是落得个偷袭不成、自毁前程的下场?
珍妃听不出她的嫌弃与嘲讽,依旧自顾自吹嘘:“我儿时家父便常夸我,天资聪颖、胜过家中诸兄!纵使未曾经商,我入宫得宠、光耀门楣,也算不负家门、此生无憾。”
她绝口不提,自己与荣王谋储争势、肆意结党,事发之后连累家族倾覆、父兄获罪的惨烈下场。
柔嫔看得厌烦,淡淡开口戳破她的自欺欺人:“这般厉害,那你如今父兄何在?”
一句话精准扎心。
珍妃脸色瞬间一白,语气生硬地强辩:“深宫夺嫡、本就是九死一生、满门承压的险途!你们这些站队争宠之人,谁不是全家赌上性命?你又凭什么笑话我?”
“我与你不同。”
柔嫔轻轻摇头,眼底漫上一层淡漠寒凉,“我自幼长在教坊司,生父无名无姓,阿娘在我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她柔嫔可没有什么光耀门楣的想法。
卑贱舞姬,浮沉风尘,见惯了人心凉薄、世态炎凉。
她早早学会了在贵人面前伏低做小、装可怜博怜爱,在同辈之间锋芒暗藏、寸步不让。
也正因如此,当年二皇子随手予她几分温柔假意便让她义无反顾,如飞蛾扑火一般。
珍妃闻言,脸上的嚣张气焰骤然一滞,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微妙的懊恼与愧疚。
可这份怜悯刚冒出头,就被柔嫔冷声打断。
“别用这副眼神看我。”柔嫔阴阳怪气,“当年我诞下公主,也不知是谁日日嘲讽我出身低贱、只能诞下女儿的。”
好心被当众驳回,还被揭了短,珍妃瞬间褪去愧疚,立马瞪眼回怼,嘴硬到底:
“我本就没说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在官家耳边暗戳戳污蔑我跋扈善妒、恃宠而骄,这些事官家全都告诉过我”
“彼此彼此。”柔嫔摊手,坦荡又气人,“你不也常在御前搬弄是非,说我矫揉造作、虚伪逢迎?官家同样一一告知于我。
说到底,不过是官家厌倦了你张扬跋扈、不知收敛,这才刻意抬举我,用以制衡你的盛宠、敲打你的气焰。
你当年盛宠滔天,目中无人,宫人稍有差池便动辄责罚,低位妃嫔人人自危、无人敢惹。”
说到此处,柔嫔语气陡然凌厉,满是讥讽:“更何况,我只动动口舌之言。
你呢?我孕期胎相不稳之时,你刻意送来寒凉伤身的糕点,明面上还不忘装贤惠,说要我给荣王添个玩伴,那是再好不过了,呸!”
一声轻啐,在幽暗密室里格外清晰。
珍妃毫无愧色,理直气壮地辩驳:“本宫那是深宫自保!身在后宫,不争不抢便是死路一条!我争圣宠、争体面、争我儿前程,为了我唯一的骨肉不择手段,何错之有?”
“是啊,你没错。”柔嫔顺着她的话轻笑,戏谑意味拉满,“只许你为子作恶、暗中下黑手,就不许我为己筹谋、吹几句枕头风?天下可没有这般霸道的道理。”
珍妃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忽然脱口而出:“可你图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她便后悔。
珍妃哪里不知柔嫔所求?
只是看着眼前这冤家,终究忍不住多问一句。
随即,珍妃似是看透一切,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与嘲讽,慢悠悠道:“图男人情爱,最是愚蠢无用、毫无出息。这算是我这个过来人的亲身经历罢了。”
只可惜,她当初死前已经没有能听她说这些话的人了。
珍妃眼底闪过落寞,褪去了所有嚣张戾气。
她这一生,也曾满心满眼系于帝王恩宠,以为子凭母贵,只要自己盛宠不衰,荣王便能安稳无忧、前程似锦。
直到爱子身亡、圣宠消散、她这才幡然醒悟:
最是无情帝王家,依附君恩的荣华,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柔嫔望着她骤然落寞的模样,收起了嘲讽,眼底只剩一片历经世事的通透寒凉。
两个女人,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
一个赌情爱,落得身败名裂、连累骨肉;一个赌圣宠,最终万事成空。
生前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死后困于地府,却忽然能够聚在一块说上几句话了。
一时无言,只剩沉沉死寂裹着万般唏嘘。
珍妃望着空洞的石壁,带着几分认命的颓然:
“现在想来,从前在宫里争得头破血流,如今回头去看,尽是些无谓执念。什么盛宠、什么子嗣、什么前程,死后一了百了,半点都带不走。”
她这辈子,机关算尽护子前程,恃宠逞强搏一世荣华,到最后,不过是落得个忙来忙去一身罪的下场。
柔嫔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无波无澜:“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纵有女儿在世扬名,可女儿曾经因为自己吃的苦、受的罪那是一点也没少。
地府岁月最是磨人,无喜无悲、无昼无夜,日复一日的空寂,早已磨平了大半的怨怼,只剩浅浅的怅然。
柔嫔默然片刻,听着耳边呼啸不止的阴风,忽然打破沉寂,轻声开口:“等这禁闭结束,你打算去哪?”
珍妃一愣,抬眸看向身旁的人,反问:“你想去哪?”
柔嫔抬眼望向虚空之中的茫茫冥雾,语气淡然:“在地府待了这么久,日日枯坐发呆,也着实无趣。和你争吵——算了,我也不想再被关进来。
我想着去寻寻宫里下来的几个老熟人,凑在一起聊聊旧事,也好打发这漫长阴寿。”
这话一出,珍妃眼中瞬间亮起几分微光,当即褪去所有颓然,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理所当然:“那你带上我。”
她顿了顿,怕柔嫔拒绝,又嘴硬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别扭的傲娇:“左右我也无事可做,一个人待着闷得慌。再说了,那些老熟人咱们都是一同相识的,你独自去,哪有我陪着热闹?”
柔嫔侧首看她,看着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难得没有开口再说什么,只淡淡勾了勾唇角……
嘿嘿,本来是想正常写的,但是深宫这些女人们太苦了,外加这两位也算是“竞品”,白天干活的时候忽然脑洞大开,就想着晚上回来写个地府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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