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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天启十年,秋深霜重。
皇宫内外梧桐落了满地金叶,风一过,碎影簌簌,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沉沉暮气里。
天刚破晓,一阵马蹄飒踏声震碎了黎明前最后的一抹黑暗。
一人一马沿着中央大道一路疾驰进入皇宫、无人敢拦。
禁军列队垂首,无人敢挡骑马进宫之人半步,皇宫内层层院门为其到来而敞开。
这条通往女帝寝殿的路,十余年风霜变迁,依旧不改。
殿外廊下,立着早已等候的皇太女景嫣。
早已美誉朝堂内外的皇太女殿下,此刻眼底也盛满了担忧与害怕。
连日来,她守在自己的母亲身边不眠不休,早已心力交瘁,可是昨夜梦醒时分,她的母后忽然醒来,忽然开口道:“莺莺要回来了。”
尽管一个多月前景嫣确实急信送去了江南,可是江南路途遥远,再怎么着收到信的柳闻莺也不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是苏媛不信,不仅不信,还将景嫣赶出殿外,说让她等着柳闻莺到来,而她自己则是梳洗更衣。
只是令人吃惊的是,天刚亮,她真的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柳闻莺?
景嫣紧绷多日的情绪骤然崩裂,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轻轻唤了一声:“干娘”
这一声呼唤,穿过秋风,落入柳闻莺耳中,委屈又酸涩。
“嫣儿。”
柳闻莺一路奔波,如今望着长大成人的景嫣,鼻尖一酸,她来不及多言,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景嫣的脸颊以做安慰,可是她的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已经敞开的殿门。
“母后已经等您许久了。”
景嫣吸了吸鼻子,懂事地后退一步,扭过头生怕自己紧绷多日的情绪没忍住会立刻落下泪来。
柳闻莺也不再犹豫,抬步便踏入了殿内。
苏媛的寝殿内的药味浓重,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盖过了她一向喜欢的秋荷月桂香。
明黄的床幔低垂,层层叠叠,随着柳闻莺一步一步走入,宫人也匆匆从殿内纷纷退了出来。
柳闻莺就这么亲手掀开了掩着床榻上羸弱身影的一层又一层床幔,好半天这才看清了如今苏媛的模样。
曾经执掌万里江山、风华绝代的女帝,如今静静卧于榻上,那单薄的身形早就撑不起此刻身上华丽的帝服。
苏媛鬓边已染霜白,昔日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半阖着,呼吸浅淡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在这秋风里。
十余年奋力治理,换得四海安宁,却也耗尽了苏媛的心血。
柳闻莺站在床前,望着她这副病弱憔悴的模样,这让千里赶路的狼狈与焦灼都没让柳闻莺皱过一下眉头,终于是在亲眼见到苏媛的这一刻,柳闻莺的喉头瞬间剧烈哽咽。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溅开了一朵又一朵细碎的水花。
“姐姐……”
柳闻莺轻声唤她,声音颤抖,泣不成声。
许是这声呼唤太过熟悉,太过刻骨,让本来有些昏沉的人忽然又有了动静。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苏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睁开沉重的眼眸。
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骤然掠过一丝极亮的微光。
苏媛的目光精准落在落泪的女子身上,脸上荡漾开笑容,嗓音却沙哑干涩,温柔地一字一顿,轻轻唤道:“莺莺,你来了?”
此刻的殿内终于只剩她们二人。
苏媛抬起枯瘦微凉的手,下一秒柳闻莺立刻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苏媛的掌心冰冷,骨节分明。
同自己一样,苏媛也握得很紧。
苏媛抬眸细细地望着眼前人。
柳闻莺同样已是中年,却依旧眉眼温润,面盘饱满,不见风霜磋磨,整个人精气神满满。
苏媛望着望着,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眼底盛满了释然与满足,轻声感叹:“真好……如今的你,看起来很幸福。”
不用卷入宫廷诡谲,不用身陷权谋争斗,不用为了她背负万里江山的沉重,安然度日。
这便是她苏媛穷尽一生,拼尽全力护下的光景。
苏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柳闻莺的手背,气息微弱,却又像无数个寻常闲话:
“往后莺莺也要这般好好的,定是要长命百岁才是。”
温柔的嘱托字字戳心,柳闻莺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柳闻莺哽咽着,哭着回道:“姐姐说得这是什么话?我长命百岁,那你也要长命百岁才是。”
只是苏媛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得像一阵秋风:“我活得,已经够久了。”
“哪里够?”柳闻莺红着眼眶,声音带着急色的哽咽,,“你才五十余岁,距离百岁明明还有几十年光景,怎么能这般轻易放弃?”
世人皆向往长生,尤其是帝更是盼着千秋万代、盛世长存。
怎么到了苏媛这里就不一样了么?
苏媛看着她急得落泪、满心牵挂的模样,心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暖意,缓缓绽开一抹浅淡又无奈的笑容。→、、、、、、、、、、、、、、、、、、、、、、、、、
忽的,苏媛开口:
“傻莺莺,若是算上前世,我早就是活过百岁的老妖怪了。”
“什么?”
柳闻莺哭声微顿,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满是错愕与茫然。
苏媛缓缓抬眸,望向柳闻莺这呆傻模样,目光悠远,似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轮回里的人。
苏媛握着柳闻莺的手,轻声问道:“还记得,我第一次让你给我读的话本子么?”
“《银钗记》,我记得的。”
少时的记忆柳闻莺还历历在目。
“当时……我问你,若是书里女子的丈夫为了高官厚禄将貌美的妻子转手送人的事情,该当如何?”
随着苏媛的话,少年时的记忆越发的清晰起来,可是还不等柳闻莺说起那段往事,苏媛又忽然道:“其实,我说的那个‘如果’其实说的就是上一世的我。”
在柳闻莺震惊的目光中,苏媛缓缓讲起了那个掩埋在时光尘埃里、无人知晓的前世故事。
“上辈子,我不是女帝,你也不曾进府服侍我。”
苏媛嗓音轻缓,一字一句,轻轻剖开她藏了一辈子、作为重生者的秘密。
她带着上一世完整的记忆、刻骨的遗憾,重活一世,步步为营,走到了今日的位置之上。
而这一切,他们一家人前世今生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柳闻莺震惊归震惊,但是她却不曾开口打断苏媛的回忆,只是安安静静地握住苏媛的手掌,通过掌心传递的温热让她有了说下去的力气。
“上一世我嫁给了顾瑾,结果却被他转手送给了景幽,之后又被景幽调教送给了景弈。
后来因为我这段见不得光的事情,一直身居贵妃之位,郁郁不乐。
也是那时候,先帝召你进宫陪我说话,我才得以与你相识。
后来,先帝猝然崩逝,是你的父亲辅佐我孤儿寡母撑起了大梁的江山。
之后你父亲去世,便是你接过父亲的担子,入朝为官,拜相辅国,为大梁鞠躬尽瘁,耗尽心力而亡。”
苏媛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上一世的事情,虽然许多细节未能说明,只是柳闻莺明白,那一世的她们,相逢太晚,却同样相识很深,自己的存在给对方的生命中留下来浓墨重彩的一笔。
或许,上一世的自己在她的眼中过得十分辛苦。
“你身居相位,看透我那儿子庸碌无为,也看透他对女子的不满,更知道未来的女子前路是步步荆棘。
所以,后来你晚年病重之时,依旧拖着残躯屡屡劝我,让我索性取而代之,登基称帝。
你希望我以女帝身份撑起大梁山河,为天下女子搏一条生路。”
苏媛说到此处却眼眸微垂,眼底满怅惘与遗憾,嗓音也涩得厉害,“可我那时还是顾虑太多,狠不下心,抛不开世俗礼法,终究是退缩了、怯懦了,辜负了你的期待。”
是她眼睁睁看着柳闻莺带着遗憾与执念不治身亡。
“你走后,新政差点倾覆,无数女子辛苦挣来的权益差点尽数付诸东流,一朝尽毁……那样的遗憾,我直到死都不曾忘怀。”
寥寥数语,道尽一世凄凉。
这便是苏媛重生回来之后一直都在弥补的遗憾。
柳闻莺怔怔听着,泪水无声滑落,心口酸胀得发疼。
她从未知晓,原来她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前尘过往。
原来今生苏媛对她们一家所有的偏爱与守护,都源自一场跨越轮回的亏欠与执念。
苏媛慢慢收回悠远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落泪的人脸上,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温柔与圆满。
她轻轻叹息,语气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是此生无憾的知足:“所以这一世,真好。
我当上了女帝,挣脱了前世的宿命枷锁,让大梁在新政的改革之下更进一步。
而且这一世,你也活成了你自己喜欢的模样,平安顺遂,自由欢喜。”
说罢,她又握紧柳闻莺的手,一字一句道:“前世,是我目送你离开。今生,你千里归来,亲自送我一程。轮回往复,也算是因果圆满了。
我这一生……”
“足矣”到了嘴边,苏媛却又咽了下去。
忽然,她又缓缓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忐忑与期许看向柳闻莺,轻声问道:
“莺莺,这一世,我从先帝手中接过江山,执掌大梁十年,锐意革新、扶正朝纲,护住了女子立身之本……我做得这个女帝,是不是还不错?
我未曾愧对先帝托孤,也……也未曾让你们失望吧?”
闻言,柳闻莺眼泪决堤却又因为要回答此话刻意压制着情绪,她肩头颤抖得厉害,却也用力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苏媛,声音哽咽道:
“很好,你做得极好。在我看来,不论是上一世的你,还是这一世的你,你都一直做得很好。”
世间从无完美的选择,尽管柳闻莺自己不是重生者,但是以她对苏媛的理解,苏媛的每一次抉择,皆是当下最好的成全。
苏媛她啊,不论重生与否,她本身就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子。→、、、、、、、、、、、、、、、、、、、、、、、、、
听见柳闻莺的话,苏媛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释然地笑出声来。
数十年的心结,终究被柳闻莺一句“做得很好”,彻底消解。
苏媛的气息愈发微弱,满足地闭上眼睛轻声絮语:“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苏媛又一次缓缓睁开眼,她抬眸望着床顶,目光越过柳闻莺,不知道看向虚空哪里,语气轻柔缱绻,说道:
“我早已让人在皇陵主侧,我给你留了位置……当然了,我也给金言留了一席。”
提到金言,苏媛又没忍轻笑出声来:“上一世,他好像一直对你心有爱慕,后来他还和……”
想起金言一把年纪了还和黄星烨在柳闻莺坟头打过架的事,苏媛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柳闻莺和黄星烨的孽缘苏媛终究是没告诉她。
这一世他们终于良人相伴,自己就算想要柳闻莺百年之后能够陪葬,也不能拆散人家不是?
可柳闻莺闻言,泪水就没有停过,只是这泪水里还夹杂着微笑,柳闻莺双手握住苏媛逐渐冰凉的手,又是哭又是笑,声音却十分真诚:“能入帝陵相伴,是我的毕生荣幸。”
苏媛望着她带泪的笑颜,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呢喃:“无论哪一世,遇见你柳闻莺,都是我苏媛此生最大的幸运。”
话音落尽,不知道门窗紧闭的内殿里哪来的一阵凉风轻拂床幔,吹散了殿内药香。
恍惚之间,苏媛仿佛又见到了那一身朱紫官袍的柳闻莺,端庄清雅,步履沉稳地朝着自己走来。
最终,她站定在自己身前,躬身垂首,朗声跪拜:
“臣,柳闻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柳闻莺。
是上一世劝她称帝、为她忧心、为大梁操劳一生的柳闻莺。
这一次,自己终于称帝了。
苏媛下意识抬手,想要扶起对方,对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抬眸冲着自己灿然一笑,同样朝自己伸出了手……
天启十年,
女帝苏媛龙驭归天。
再不舍,书到了最后还是该完结完本,很高兴小陪房能够与大家相遇。
今晚码字写这些哭了好久,大概是一边写一边哭,也不知道是写写莺莺和苏媛最后这段剧情而哭还是因为真的要完结了所以想哭。
我也不知道该哭谁,很高兴她们能够遇见,也很高兴这本书和大家相遇,一想到后面完本了,就浑身不适,有点焦虑和害怕。
接下来的时间应该会是把前文修修,还有后面大家投的月票感谢我也会往前面空着的题外里塞。
(这段时间工作是在是太忙了,每天写完文就想立刻躺下睡觉,写月票感谢都有些懈怠了。后面会继续把感谢都给写了)
新文确实是有思绪了,但是开头太难磨了,一些设定和逻辑上强迫症犯了整合不起来,接下来等手头工作松了点之后就要和编辑一起磨新文了。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完了,写了这么多我还是想哭,小陪房就这么完结了,我好舍不得,我还是没做好课题分离,我觉得好难受……
我感觉我晚上还能继续哭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