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书记,您问起,我就实话实说,没想好,或者说犹豫中。”张建川坦然道。
“哦?”伍映红也理解,“觉得多元化战略有风险?或者是觉得饮水机产品线太单一是鸡肋?”张建川挑了挑眉,这位书记很敏锐啊。
“都有点儿吧,觉得益丰是搞食品的,突然要介入电器行业,有点儿别扭。”
张建川挠了挠脑袋。
“心里总有点儿转不过弯来,另外您说的饮水机产品线太单一也是一个问题。”
伍映红很欣赏张建川这种丢开双方身份羁绊,更像是朋友间敞开心扉私下探讨的这种态度。很多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无法做到,包括一些也小有名气的商界人士,但张建川这个小家伙却做到了,很难得,也让他很高兴。
“我的观点素来是要么别做,要么就做到最强最好,但饮水机怎么看都觉得产品线有限,
如果投入巨大资金精力去做,有点儿像高射炮打蚊子,未免小题大做,做到极致又怎么办?但是如果你不认真做,不痛不痒,极有可能被后来者超越碾压,最后淘汰出局,那又更尴尬,所以我才有点儿纠结,当然这只是为以后纠结,近期一两年内我们要配合桶装水战略这一块很重要,要把饮水机这一块做到最强最大,
只是三五年后这个局面下,我们该怎么办?或者且行且看?”
伍映红笑了:“是个问题,听起来归根结底是益丰未来的定位问题,
不过建川,益丰定位主业是食品行业,但是并不意味着你也被束缚在益丰上吧?
你就这么确定你一直会捆绑在益丰上,如果上市之后益丰进入稳定发展期,你还有这么高的激情和兴趣吗?不见得吧?”
张建川乐了。
“伍书记,您这个观点和我一个朋友一致,他也这么说,他说以他对我的了解,我很难对进入一个平缓发展期的行业或者企业感兴趣,
而更愿意去挑战那些看似充满风险和机遇,又或者别人觉得你不该去做的事情,
嗯,我觉得也许我骨子里就充满了这种血性和基因吧,安分守己按部就班从来就不是我的习惯,我始终觉得什么事情都该先行一步去试一试,哪怕错了碰壁了,栽筋斗了,都值,
何况好像我现在也还有点儿经得起失败的本钱了吧?或许这也助长了我的这份心思。”
“嗯,既然你自己都对自己有这种判断,那也就说明你自己心里也有了一个大概的意向喽?”伍映红微笑。
“的确有,但我也得考虑益丰未来的前景,不能说把益丰带上市就不管了。”
张建川沉吟了一下:“高盛和摩根斯坦利方面对泰丰不看好,但对饮水机这一块,他们观点又不同,觉得可以尝试,甚至愿意一定程度上,当然前提是要有良好前景表现…”
伍映红站起身来,在小会客室里走了一圈,“建川,要听听我的意见吗?”
张建川表情也严肃起来,“伍书记,您请说。”
“建川,我是这样想的,你现在应该不缺钱了,都说你是汉川首富了,有多少资产我不清楚,但国家对于合法致富财产都是坚决保护的,明年益丰上市估计就有一个粗略数了吧,
我个人觉得如果金钱到了一定级数,比如说你现在这个级数,对于个人感官带来的幸福体验或者说刺激就应该会淡化了,
那么是不是应该追求一些层次更高的目标呢?就像马斯洛所提到的那一步?”
伍映红语气温和,但是探讨或者说交心的味道很重。
“我一直觉得你是咱们省里难得的商业奇才,
包括今天调研时你提到的安丰、鼎丰联动发展思路,也包括你刚才对介入包装水市场的果决敏锐,都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我觉得我对你就有了一些更高的期望值了,
不要觉得我这是鞭打快牛,主动权还是在你啊”
伍映红话语里带着几分笑意。
“哪里哪里,领导的关心和期盼既是压力更是动力啊,我理解。”
“嗯,你知道汉州虽然是省会,是副省级城市,名义上也是西部中心城市,但是实事求是的说我们的工业发展还很初级很滞后,尤其是工业对整个国民经济的带动很不足,对消纳农村剩余劳动力的作用还很不足,给财政带来的税收还很不足,…”
伍映红用了三个很不足来强调汉州工业的困境,以示他对当下汉州工业经济不景气状况的担心。“尤其是我们一些传统工业陷入了困境,你是汉纺厂的,应该知道,纺织业现在的困难,还有诸如食品等轻工业的落后,
这和国企机制存在的一些问题叠加,就显得更为突出,…”
张建川点头,“伍书记,这一点我有体会,每次回到厂里边都能深刻感受到当下纺织行业不景气对整个厂里职工群体的巨大冲击,
即便是我父母兄嫂他们也一样很惶恐不安,觉得厂子垮了,如果没有了工作,不知道以后会怎么办,会变成什么样子,…”
“嗯,随着计划经济步入市场经济,国企改革也要走入深水区,
我从市官员这个角度来说,真心希望汉州市内能多一些能够容纳吸纳大量劳动力的企业,
既包括日后国企改革后可能失去工作的工人们,也包括那些为了挣钱而不得不外出务工的农民工,如果能够在家门口为他们提供一份工作,是不是他们就可以不必背井离乡一年都难得回来一趟照顾家里了呢?
光是那一趟来回车费,对一个家庭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对了,去年听说你们益丰把所有外地子公司回家工人来回车旅费都报销了,很好,非常好,我很感动,本想给你打个电话说两句,但是又觉得有些矫情了,但无论如何,作为一个私营企业老板,能够有这样的情怀境界,真的很好,……”
张建川赶紧摆手:“伍书记,这个事儿是公司研究决定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员工是企业创造利润的核心,他们理所当然该有如此待遇,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在这里我可以向您承诺,只要我还是益丰的老板,无论益丰上市不上市,我都会坚持这一点,…”伍映红越看张建川越觉得满意。
作为市委1书记,他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他也不是不知道张建川在个人私生活方面没有那么检点。但是年轻人嘛,才二十来岁,可以理解,以后成熟了自然就会慢慢收心,人嘛,都总会有一个成熟过程。
“如果我们不景气国企的职工即便下岗也能立即有新的岗位提供给他们,如果我们的农民兄弟就在家门口找到一份满意收入的工作,
那最好不过,所以我希望我们汉州无论是什么性质的企业,要用以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当然我知道我的这个想法有些理想化,但是汉州境内多几家像益丰、鼎丰、安丰乃至普丰这样的企业,始终是好事,
多招纳几个工人进厂工作,就能多解决几个家庭的生计问题,…”
伍映红挑明了自己的想法,
“建川,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可以做到这一点,益丰以及安丰、鼎丰这些你做到了,但是我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好,比如隆丰电器,…”
“伍书记,我感觉你对隆丰电器格外看重,除了益丰外,你却没有特别提安丰和鼎丰,刚才我把原因和你说了,但你现在旗帜鲜明地提到了隆丰,…”
张建川一针见血。
“嗯,我你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把安丰、鼎丰乃至隆丰做得更大,但是在几者里边选择,我更倾向于隆丰电器。”
伍映红态度坦诚:
“理由很简单,电器行业的增加值要比食品行业高很多,而且它对配套产业的需求也更多更大,带动一个产业拉动的GDP和税收都更可观,
我是市委1书记,重视这些没什么不好意思,……,我跟着省里去广东考察学习,看了科龙和容声,看了威力和万家乐,还有格兰仕,
我发现这些电器品牌风靡一时,在全国都极为畅销,而它们的壮大极大地带动了珠三角地区的各类零部件企业发展,…”
张建川明白了伍映红的意思,“您的意思希望隆丰电器也能发展成为像科龙和容声以及威力这样的品牌?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珠海加林山,说实话,汉州的先天条件肯定不如珠三角,那边前十年的积累,我们这边一步慢就步步慢,肯定有不小的差距,
但是如果说因为我们有差距就放弃,那么我们岂不是差距越来越大,永远都无法赶上?”
伍映红认真地道:
“所以建川,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可以的话,饮水机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未来两三年里饮水机产业取得成功之后,有否可能切入其他的相关电器,比如净水器,又或者微波炉、热水器这一类呢?”
张建川终于笑了起来:
“伍书记,您这是希望我去挑战格兰仕和万家乐吗?这个挑战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
您该知道我可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电器这个行业,饮水机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高难挑战了”
伍映红毫不客气地反驳:
“建川,那在建立益丰之前,你接触过食品行业吗?你做过方便面吗?那你怎么又能在短短两年时间里把益丰做成了全国第一?”
张建川无言以对,伍映红趁势道:
“不要妄自菲薄,我说过你的商业天赋无人能及,和你有没有接触过某一行没太大关系,
我理解的商业天赋,应该是对市场前景的深刻洞见,对产品发展的敏锐嗅觉党,…”
一中午的谈话太过丰富,到后来张建川开始放飞自我,而伍映红也几乎知无不言。
从沈太福的“长城案件”带来的影响到中央正在紧锣密鼓推动的分税制改革,还有正式取消粮票和刘永浩当选全国政协委员。
之所以是刘永浩而不是张建川,那也是因为张建川实在太过年轻,而且连家都没成。
正因为中午该谈的都谈了,以至于下午视察调研隆丰电器和云鼎山泉时都显得波澜不惊了。张建川甚至都没怎么多说话,更多的还是赵隆丰和覃燕珊向市领导们做介绍。
调研结束,姚太元在县委会议室里作了汇报,而伍映红最后作了讲话,调研顺利结束,皆大欢喜。在一干人送伍映红离开时,伍映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张建川叫到一边:
“对了,还有个事儿我中午都忘了问你,我知道你很注重益丰品牌的宣传效应,
可能你也听说了,足球职业化改革即将拉开,我们汉川足球队也要职业化改造,益丰有没有兴趣和省足球队合作办队?”
“足球队?!”张建川懵了,“合作办队?”
“嗯,要建立足球俱乐部,如果你合作办俱乐部也好,足球队也好,合办企业可以获得冠名,届时包括足球队员的球衣前后,都能让益丰的名字在上边,包括各种权都归属于企业,当然企业需要出资来办队办俱乐部,具体怎么个合作法,一方面可能要看足协那边的意见,另外还是要企业和球队协商,…”
伍映红的话让张建川有些迟疑:
“伍书记,这听起来好像是好事儿,不过这也好,合办也好,有没有一个投入经费的具体数额以及章程?
益丰是做快消品的,肯定对宣传很重视,也愿意投入,但如果数量太大,那益丰可能也要斟酌,…“具体情况我我也只是听了一嘴,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和你说一嘴,如果益丰有兴趣,那么我还是益丰和足球队合作,
这是省里的球队,合作也肯定要通过省里,但这些也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益丰有无这个兴趣或者意愿,……”
伍映红临走时候丢下的这几句话又把张建川的心给搅乱了。
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这事儿他当然清楚,对足球他还是有些兴趣的,但是也仅止于有些兴趣,没那么强烈。
他原来喜欢的是意甲,国内足球兴趣不大。
这突然间居然就要变成让公司来合办足球俱乐部了,还是让他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是省里市里想要打秋风找不到合适的冤大头,还是伍映红觉得益丰在宣传上的大手笔舍得花钱,可以在足球俱乐部上来做做文章?
伍映红一行走了,剩下的就是县里一帮人了。
总算是圆满完成了接待任务,大家都对伍映红在上车前还专门把张建川叫过去交待了几句话很好奇。要知道中午间伍映红和张建川足足谈了两个小时,远超众人想象,这也让张建川在县里一干人心目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建川,晚饭就一起?”姚太元招呼着道:“任务完成,小酌两杯,”
“姚书记,谢谢了,我还得去东坝那边一趟,东坝水泥的事儿,我一直没过问过,也得去了解一下,……”张建川满脸抱歉。
姚太元也不多挽留。
两边现在关系日益密切。随着云鼎山泉水厂建成,再加上隆丰电器的紧锣密鼓改造,可以预见张建川越来越把安江当成了大本营根据地,这也是安江县委县府最喜闻乐见的。
就目前来说,张建川应该还真的是县里招商引资上能接触到最粗的大腿了。
安丰发展说要搞火腿肠项目,张建川就增资六百万然后贷款一千二百万上马了,而且下半年还将投资三千万新上二十条生产线。
这种阵势让县里边都差点儿觉得张建川是不是真的要把安丰发展当成主打了。
还有云鼎山泉水厂也是安江争取来的。
实际上他们也知道和云鼎山泉条件相若的还有好几个选址,像蒙阳、龙门都有,甚至从交通条件来说比云鼎山泉更划算。
东坝水泥同样也和张建川息息相关。
泰丰控股,张建川本人投资,杨文俊和褚德辉也都是因为张建川而投资。
可以说这个项目加上云鼎山泉水厂这两个项目如果能够如期竣工,并按照预计那样投产,东坝今明两年的国内生产总值和税收都能迎来一个高速增长的年份。
张建川没开车,直接让车送覃燕珊回公司了,他坐了杨文俊的车,高军来接的。
事实上他可以不坐高军的车,后边跟着的车也能送他,不过他尽量不暴露这一点。
青江建材公司的收购还没有完成,或者说泰丰那边还准备等一等,所以青江建材还在有滋有味地活着。不过清产核资也在搞了,最终可能还是要并入进去。
这样一来泰丰置业不但有开发和建设业务,甚至也有了水泥和砂石业务,真正有点儿企业集团的架势了。
“进行得怎么样?”这一段时间张建川都没有精力过问东坝水泥项目,可以说彻底不管,而且今晚回去吃饭也不是为了东坝水泥项目。
说了不管就是不管,而且他现在也的确管不过来了。
本来就是人家泰丰置业主导的项目,自己就算是老板是股东,也没有必要去事必躬亲了,有空嘴巴上问两句就表示关心了。
高军迟疑了一下,他现在都有点儿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和对方说话了。
五年前自己和他一道一个手持胶木警棍,一个手持手铐,与秦志斌一道拿下周三娃那一夜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三个人步行时候的闲聊吹牛,黄二娃醉醺醺站在门口的样子,周三娃站在灯光阴影下黑黙黙的模样,狗的狂吠,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夜。
好像这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人生境遇简直真的太难说了,自己和对方现在居然又走到一起,嗯,隔得远了一些,但是却也有缘。
“项目进行很顺利,陈总的意思是东坝水泥自己负责后续的贷款建设,俊哥又贷了四百万,也幸亏贷得早,不然说从六月开始上边又在卡贷款了,水泥化工这些是严控,…”
高军老老实实地道。
东坝水泥属于泰丰旗下的控股企业,杨文俊担任东坝水泥厂的副厂长,但实际上主要负责建设。泰丰置业的副总臧明名义上担任厂长,但臧明更多时间还是在泰丰置业那边。
如果不出意外,厂子建成投产一段时间,臧明就不会再负责这边,要全部交给杨文俊。
而实际上现在筹建和管理的团队,基本上都是杨文俊从丰邑大公水泥厂以及其他地方挖来的人。这也是当初张建川、陈霸先、杨文俊三人商量好的。
东坝水泥肯定只能以泰丰置业来申报,否则省里和国家计委那边报批程序不好过,包括前期筹建审批都是泰丰置业为主,杨文俊跟着学习。
当然具体建设开始,杨文俊就带着他招募来的这帮团队全面介入,从头开始,泰丰置业这边就只负责指导了。
张建川一直担心两边或磨合不好,毕竟这种各方出资的企业,最麻烦的就是利益羁绊。
幸亏陈霸先那边主要精力都放在锦绣春熙那边去了,委实对这个项目没太大兴趣,主要目的还是要等到建成后能成为泰丰置业日后的一个稳定供货渠道,就像青江建材公司给当初的五建司作为保底一样。正因为如此,双方合作还算愉快,现在杨文俊全权操盘,又有他拉起来的一帮人协助,还算顺利。“国家政策就是这样,一松一紧,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张建川点点头:“明年什么时候能点火投产?七月底能行吗?”
高军想了想:“可能差不多吧,预计是六月,但是不会晚于八月。”
就这么闲聊着一直到了侯二饭店,看着蹦蹦跳跳跑出来的周玉梨,张建川心情似乎也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和伍映红相处一天,再怎么投契,都还是感到有些压抑。
领导身份摆在那里,自带的气势会能让人多几分郑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