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沁梅的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张建川。
她和张建川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上初三的时候,也就是82年她就随着父母因为工作调动离开了汉纺厂,距今都十二年了。离开之后她就没有再回过厂里,高中在市里读,然后考上大学,一路读研一直到现在读博。和厂里的联系大概就是最初与关系最好的同学钱芳通过书信的往来,到了读大学之后,虽然还有书信往来,但关系也已经淡得多了。
像现在,虽然自己回了汉州,但是也基本上没有和厂里那些同学有往来,反倒是和高中和大学时候的同学还有往来。
之所以对张建川还有印象,主因还是张建川在初二的时候太过放肆大胆,就敢公开表白说自己在学校里最漂亮,喜欢自己。
虽然只是私下里那么一说,但是对一个刚十四岁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冲击。
她当时都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去向老师报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好在自己暑假就离开了汉纺厂到了市里读书去了,自然也就和汉纺厂的一切画上了句号。
另外还有一个印象就只在一次偶然机会里和钱芳通电话时听到了钱芳随口提了一句张建川发大财了。但对杜沁梅来说,更像是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发财也好,赚钱也好,都和自己扯不上关系,所以她甚至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遇见张建川。
她是陪继父和母亲来选车的。
父母调回市里没两年就离了婚,姐姐跟了父亲,她跟了母亲。
而母亲也很快再婚重组家庭,也就是现在广兴电器商行的老板刘文广,当然也顺带多了一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刘桓。
实事求是地说,刘文广对她不差。
高一时候母亲离婚,高三时候再婚,包括自己因为当年高考考得不理想,所以想要复读,连母亲当时都不太愿意。
但刘文广还是尊重了自己的意愿,找门道把自己送到省重点的石舫中学复读,最后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复旦。
这一点上杜沁梅很感激这位继父。
而且在上海读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刘文广也没有亏待她,生活费并不比其他同学少。虽然从内心来说对这个有些俗气狡绘的商人继父不太亲,但杜沁梅也知道人家待自己不薄,自己应该尊重这位继父。
“是我啊,我不能在这里吗?”张建川笑了起来,“你又怎么在这里?”
“嗯,我陪我妈他们来的。”杜沁梅瞥了一眼还在看车的继父和母亲,“你也买车?”
“陪玉梨买车,你该认识吧?周玉梨,周宇她姐,我女朋友。”张建川朝着正在车上听郭振民介绍的周玉梨呶了呶嘴,“那边那个是你弟弟?”
“嗯,是我弟弟。”杜沁梅略感尴尬,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我爸我妈很早就离了婚了,我妈另外结婚了,……”
张建川立即明白了,“明白,那边带过来弟弟,和你弟弟女朋友说话的是周玉梨的妹妹周玉桃,你还有印象没有?”
杜沁梅摇摇头,“周宇我当然有印象,她姐我也有点儿印象,但他妹妹就没印象了,你和周宇她姐处对象了?在厂里?”
“是啊。”张建川坦然点头:“她刚学会开车,所以来选辆车。”
哪怕杜沁梅对车也不是很在行,也知道这家公司出售的车没有一辆是便宜的,清一色进口汽车。而且哪怕就是国产汽车,那也根本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现在有几个人能买得起私家车?可张建川居然把买车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那钱芳所说的张建川发大财了恐怕还真的就是发大财了。“哇,张建川,看来你是真的发大财了啊,居然可以给女朋友买私家车了,汉州没几个人能买得起私家车吧?”
饶是觉得说这个话题有点儿不合时宜,但是杜沁梅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震惊。
“呃,运气好吧,赶上了机会,挣了点儿钱。”张建川倒是没想到杜沁梅对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以为以自己现在在厂里的名声,而钱芳一直口口声声说和杜沁梅关系如何如何好,联系怎么紧密,肯定是经常通话通信,难免会提及自己。
但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就只是一句发大财就把自己给概括了。
这让张建川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再联系到对方连名带姓的称呼自己,自己有多久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了?
嗯,好像就只有两三年前第一次遇到祁玨和赵晓蔚的时候才有这种情形了吧?
“应该不是挣了点儿钱吧?”杜沁梅也不是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她也知道挣钱的辛苦艰难。每次放假回汉州她也住在家里,继父为了挣钱四处奔波,各种应酬,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吐得昏天黑地,胃出血都有那么几回,她也是亲自见过的。
敢于来这里买车的,而且还是替女朋友买,杜沁梅想不出对方赚了多少钱,但起码是上百万才有这个底气。
这也让她很好奇,这家伙究竟是做什么生意才能几年里赚这么多钱?就算是在上海,一个百万富翁那也不多见,前几年里杨百万在上海滩名噪一时,足见其威力。虽说那是前几年的事情了,但就算是现在,百万富翁在上海对普通人来说仍然是可望不可即的所在,能买好几套浦西房子呢。
“嗨,不是赚了点儿钱还能是啥?”张建川笑了笑,“我这人性格和别人不太一样,就觉得赚了钱就得会花,……
钱捏在手里不花,那你赚钱的目的何在?年轻时候固然要赚钱,但更要会花钱,
否则等到年龄大了,就算赚钱再多,但你得感受不一样,幸福度快乐度可能也就要大打折扣了,就像你都五六十岁了,吃火锅,出国旅游,或者谈恋爱看电影听音乐会,那感觉还能一样么?”张建川的这番言论倒是大大出乎杜沁梅的意料之外。
她以为对方要么会内心得意但表面上却要假意辩解一番,要么就是以夸张的语气来炫耀自己如何能耐赚钱手到擒来,没想到都不是,反而是说挣了钱就要花的观点。
尤其是把年轻时候花钱和年龄大了之后花钱的心态感觉做了对比,这让杜沁梅也有些说不出感触。从高中到现在读博,杜沁梅就觉得自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这么些年来一直绷得紧梆梆的,大学考研,研究生读完之后她不想回汉川又读博,这么些年来,几乎一睁眼就是学习,但陡然间看到昔日同学,才不经意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六了。
在人家已经开始享受年轻时候的幸福生活时,自己却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在何方,这种迷惘感虽然只是一瞬间掠过脑海,但仍然让她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哎呀,看不出张建川你现在说话也这么有哲理了,好有感悟似的。”杜沁梅微笑着道:“我这么多年就是一直读书,都快变成书呆子了。”
“喂,能不能别连名带姓叫我,就叫我建川行不行,我也叫你沁梅吧?我听钱芳说起过你在上海读博吧?”张建川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道:“读书是好事,起码增长见识,我就欠缺这样的机会,所以各人有各人的路走,……”
“哎呀,不好意思,习惯了,行,建川,……”杜沁梅脸微微一红,但随即大方地回应。
“嗯,这就对了,听起来也亲切一些,要不咱们都像是陌生路人一样。”张建川摇头。
“是啊,每个人路不同,感受也不尽一致,但我还是觉得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很有哲理,同样一桩事情,同样一个经历,年轻时候和年老时候感觉也许就是截然两样了,是该珍惜当下才对。”杜沁梅由衷地道。她也不知道张建川刚才那番话怎么会对自己又如此冲击,到现在自己心里都还在回味。
周玉桃和徐雪也看到了张建川和杜沁梅之间相谈甚欢的样子,很是惊奇。
一个是觉得怎么建川哥还认识刘家人了,一个则是惊奇男朋友的姐姐怎么和舍友姐姐的男朋友这么熟悉。
最终还是周玉桃没能忍住,小跑过来。
“沁梅,这是周宇的妹妹周玉桃,在汉音读书。”张建川介绍:“玉桃,这是杜沁梅,你喊沁梅姐就行,是我和你哥初中的同班同学,…”
这一介绍,就认识了,这世界就有这么小。
很快周玉梨也下来了,走到了张建川身边,注意到杜沁梅立即有些警惕,再一听这介绍是同学,立即生出了某种危机感。好在那边刘文广和杜母都过来了,郭振民也简单做了一个介绍。
刘文广只是觉得张建川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是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了。
毕竟他是做电器生意的私人老板,平时和圈子外的打交道也并不多,和政府体系内打交道的面也很狭窄郭振民也觉察到张建川并没有要和对方认识的意思,所以也就有意地避免了身份介绍。
双方也就是寒暄一番,刘文广忙着要去签购车合同,所以就带着家小离开了。
杜沁梅和张建川甚至都没有留联系方式,就道别离开。
在刘杜一家离开去签协议时,张建川也终于安安心心陪着周氏姐妹来观摩这辆凌志ES300了。不得不说这辆车比起当下的轿车来说还是相当特立独行的,流线型的车体,棕红色为主的双拚车身,奶白色的真皮座套,还有各类电子设备一应俱全。
在这个时代日本人在揣摩消费者心思的确要比德国人和美国人更上心,尤其是无边框门设计,更是能让很多女孩子难以割舍。
无论是周玉梨和周玉桃都被这辆车给打动了,看出了二女的心思,张建川也询了价,70万的价格略贵了,但200的关税摆在那里,这是正规大贸新车。
这个价格也把周氏姐妹吓了一大跳。
“太贵了。”周氏姐妹本来都是坐在车上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一听这价格,忙不迭地从车上下来,深怕坐久了人家就非得要她们买下了。
“怎么会这么贵?一辆桑塔纳才二十万不到,建川哥,你那辆丰田好像也才四十多万吧,怎么这辆车这么贵?这不是在敲我们棒棒吧?”
周玉桃用了经典的汉川话来质问郭振民。
郭振民也又好气又好笑,但面对这小姑娘他又不好发作:
“周小姐,桑塔纳怎么能和这车比?张总那辆佳美也是在我们这里买的,是四十多万,您如果觉得佳美好,现在也可以提车,一样的价格,
张总我不瞒你,这车是去年进来的,那时候外汇价格还便宜,现在恐怕就不行了,
周小姐,这车是丰田的豪华品牌,主要是在美国和日本销售,我们国内市场很少见的,多一些也就是广东那边,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现在咱们汉川全省,所有凌志车不超过五十辆,这款凌志ES300,不超过二十辆,你看看,这无边框车门拉开门时多么潇洒漂亮,您再看这真皮座套和CD机,和磁带感觉完全不同,您开出去绝对是万众瞩目,和风华绝代的周小姐绝对是相得益彰.,”
厉害,张建川也得佩服这位郭总的口才,还有能击中女孩子心扉的要害,就看周家姐妹一遍埋怨太贵,但又一边舍不得的样子,张建川哪里能不明白心意。
最后还是周玉梨走了过来,坦坦荡荡地道:“建川,这车的确很漂亮,我很喜欢,但是价格实在太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我知道你能买得起也用得起,可是就是觉得买了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我明白。”张建川明白这个女孩就是这样纯粹的性格,和自己从不遮掩,他最喜欢的也就是这一点,“你喜欢就好,年轻时候有条件如果不享受,难道要等到你四五十岁再来选自己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