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特殊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女孩子,金镶玉远不像张建川看到的那么单纯。
母亲身上的种种非议,自己从小学到中学所遭受的白眼歧视,还有亲身父亲的抛妻弃女奔赴香港,然后重新组建家庭,而且还有了两个同父异母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弟弟以及一个刚满六岁的妹妹,这种种都让金镶玉内心萌生出一些和同龄女孩子不一样的心思。
尤其是这几年里她去了香港几次,父亲现在家庭条件与厂里自己家的天差地别,弟妹们从出生到读书的生活的优渥,无一不再提醒着她,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家庭,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哪怕那个喊阿姨的人对她很客气。
大弟去了伦敦大学读书,而二弟则去了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假期里听到他们去美国五大湖旅行,去维也纳参观金色大厅,种种美好的生活好像都和自己无缘,这种反差也让她内心充满了不忿和愤懑。
虽然黄宝才出于补偿心态也给了金镶玉一些钱,但毕竟他现在还有一个家,而且还要负担三个孩子,所以他能做的也就是让金镶玉读书时期每年能来香港住几天,玩一玩,再给点儿零花钱。
哪怕这个零花钱在国内已经算是相当可观了,但对于金镶玉来说,她感觉更像是一种施舍。
香港的浮华奢靡和纸醉金迷,让金镶玉颠覆了自己原来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原来这个世界还能如此,原来对汉州的繁华以及去过一趟燕京之后就觉得震惊了,但在香港住过几次之后,她觉得这个世界超出了她的想象。
当然更超出她的想象的是建川哥。
她觉得她一直就很崇拜建川哥,尤其是那一次母亲为了还账险些要和廖俊雄结婚,连张叔都劝说不了母亲,但是建川哥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彻底打消了母亲的冒险,也避免了她落入险境,这让她既感激又心动,也对建川哥充满了崇拜。
但是这些都不过是少女时代的某种懵懂心思,金镶玉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但后来的种种每一次都在颠覆着她的认知。
建川哥当了干部,然后又辞职了,建川哥自己搞企业了,然后生产的方便面成为了家喻户晓的牌子货,甚至还在电视上大打广告。
再然后,建川哥成为了县里声名远播的大人物,然后把公司竟然送到了香港去上市,甚至连父亲都要为他服务,对他推崇备至。
再后来,建川哥给人的感觉就是距离普通人越来越远,汉川省首富,甚至成为中国大陆首富,种种匪夷所思的名头冠在他头上了。
连她在香港都能时不时看到香港的杂志报纸和电台在财经板块和频道里提到建川哥,这让她既骄傲又觉得遥远。
只有当她站在建川哥身边时,她才能感受到这份真实感。
她想不明白建川哥怎么会看得上周玉梨。
虽然周玉梨长得挺漂亮,但是她自信自己比周玉梨更漂亮,连自己都从未敢奢望过得建川哥正眼相看,没想到周玉梨居然睡到了自己心目中不可企及的“男神”!
而眼前这一个和周玉梨年龄相仿的“老女人”毫无疑问同样也和建川哥有着某种特殊关系,这更是让周玉梨滤镜破碎之余也萌生出一些幻想。
她在香港的时候就听说过很多在大陆觉得是封建余孽的荒诞离奇故事,什么三房四房和平相处,什么宠妾压妻母以子贵,各种花边新闻和小报杂志几乎都是以这类故事来吸引读者。
要以建川哥的年龄和白手起家的传奇经历,简直就是香港这些报纸杂志里边当之无愧的第一主角了。
见面的气氛有些古怪,但张建川也不管不顾了,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样?
介绍了三人打了招呼,一时间有些冷场,张建川也快刀斩乱麻:“玉桃,你朋友还没到?我要先走了,顺带也把镶玉带回去。”
周玉桃神色复杂,抿着嘴点点头:“我问了,航班要晚点一小时,我还得等她,你们先走吧。”
张建川招招手,把周玉桃喊到一边:“玉桃,童娅和你姐认识,至于其他你也不必知道太多,大人的事情……”
张建川估计周玉桃应该是知晓一些情况的,周家内部包括周强齐芝夫妇都清楚,玉桃呢,可能隐约察悉一些,但装作不知道。
所以张建川很多话语也只能点到为止。
“大人,呵呵,多大,我还是小孩子吗?你就不怕我姐知道?”周玉桃咬着嘴唇道:“我姐就这么纵容你?你好意思么?”
张建川目光里也有几分愧疚和迷惘,但最终还是摇摇头:“很多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算了,随便你吧。”
周玉桃走了,眉目里却没有了之前的桀骜,只多了几分困惑和不忿。
张建川也不知道周玉桃会不会把童娅来汉州的事情告诉她姐,其实告诉了也没啥,他本来也要告诉周玉梨,玉梨应该不会太在意。只是童娅要住张家家里这事儿可能才会引起玉梨的一些不舒服,可有些事情就不可能做到人人满意。
童娅和金镶玉跟随张建川上了车,驶出停车场。
坐在后座的金镶玉显得格外活跃,一边四下打量着张建川这辆奔驰S600。
张建川其实对汽车没太多讲究,但是作为汉川省民营企业龙头,益丰集团不可能没有几辆排面车。
哪怕张建川自己内心有些排斥,但也还得要入乡随俗,如果大家都觉得你这是故意低调甚至过分了,那反而不好。
这种大块头车开起来并不方便,说实话还不如开辆小巧方便的日本车来得舒服,这种车最好还是用专业驾驶员来更合适。
“别一副乡巴佬的样子,你不是才从香港回来吗?你爸不也有车吗?”张建川见金镶玉四处抚摸察看的样子,忍不住道。
“建川哥,我爸是有一辆车,可就是一辆普通的丰田花冠,别以为我不懂车,哪像你这辆奔驰,一辆就能换他那车好几辆呢。”
金镶玉撇了撇嘴:“何况我爸的车是他们家里的,和我没关系。”
后边这话带着点儿情绪,张建川能听出来。
实际上去年12月份的时候张建川和黄宝才闲聊的时候也谈及了金镶玉的事儿。
黄宝才直接说他没那么多精力来管得了金镶玉了。
他说她现在这边还有三个孩子,两个读大学,一个刚读小学,金镶玉已经成年了,而且她的成长环境就在内地,不可能让她去香港,去了香港她也啥都不会,还不如留在汉州可能更合适一些。
只不过黄宝才的这个想法未必能被金镶玉接受。
张建川也能理解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黄宝才去香港站稳脚全靠他岳家,现在混得更好当然是靠他自己本事,但你也不能忘了岳家的恩情。
再说了他现在还有三个孩子了,而且夫妻关系也挺好,和金玉枝早就没有了往来,对金镶玉能帮的业有限。
你要指望他不遗余力地去帮金镶玉去香港工作生活,这个想法肯定有些不切实际。
除非你金镶玉有靠自己就在香港立足生活的能力,但现在金镶玉显然不具备这个能力。
如果金镶玉去了香港真的混不走了,最终还得要黄宝才来负责,而且这个责任恐怕还很难说什么时候是个头,所以黄宝才肯定有顾虑。
“这也是公司的车,当然,主要归我使用,不过车好车坏对个人使用来说我自己觉得影响不大,只要安全没问题就行,只是企业形象有要求,所以才会买这辆车。”
张建川解释道:“如果个人有喜好,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当然可以自由选择,但没必要太刻意追求什么。”
“行了,建川哥,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个,反正我也不可能买得起车。”金镶玉摇摇头,目光里还是有几分艳羡:“但我知道你这车肯定不便宜,很高档,就算是在香港也不多见,我爸都用不起。”
张建川不想多做解释了,解释了也没太大意义,金镶玉心思也不在这上边。
童娅不经意地瞥了坐在后座这个女孩一眼,看得出来这个丫头应该和张建川有些渊源。
但她父亲居然在香港还是有些少见的,这么大一个姑娘父亲却在香港,但也看得出来这个姑娘想去香港,但好像又未能如愿一般,这内里大概也有故事。
“童姐,你和建川哥是战友?建川哥当兵都是85年还是86年吧?那时候我还刚读书呢。”金镶玉把话题转给童娅:“女孩子也可以当兵吗?”
“当然可以啊。”童娅笑着回答:“我和建川哥不就是当兵认识的吗?只不过我不是汉川人,退伍之后回了老家湘南,后来才又去了广州,……”
“那童姐你和建川哥现在是什么关系呢?”金镶玉眼珠子转着,笑着问道。
“嗯,你建川哥不是说了吗,战友,朋友,……”知道这丫头心思有点儿不纯,鬼精鬼精的,但童娅这么多年商场上的历练,啥没见过,根本就不接茬儿。
“童姐,我看你和建川哥挺般配的,这朋友关系也分很多种呢,你们属于哪一种啊。”金镶玉笑嘻嘻地道:“最要好最亲密的朋友?”“那你就要问你建川哥了,这朋友之间的定义可不是哪一个人能说了算,你说是不是?”
童娅和张建川目光交汇,能感受到对方的无奈,来了一招太极推手,她也觉察到了金镶玉和周玉桃关系不睦,一句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见童娅不愿正面回应,金镶玉也就知趣地不再多问,她也是个懂事儿的,知道分寸底线。
奔驰S600向市区疾驰,张建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金镶玉:“镶玉,你去哪儿?回你们群艺馆宿舍,还是回厂里?”
汉纺厂早已经正式停产,整个企业职工处理方式也在分阶段处理,有提前离岗等待退休的,也有买断工龄自谋出路的,而后者是绝大多数职工的出路。
应该说精益旗下的几家企业为汉纺厂破产清算提供了一个超级缓冲器,否则超过六千职工突然面临着生存问题,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
安江县不用说肯定是吃不消的,当然这也不是县里的责任,汉纺厂是市属企业,县里管不着,可即便是市里边一下子骤然遭遇这样一桩事情也是招架不住的。
要知道这六千来号职工是都偏居安江县东坝镇一隅,他们和在市区的那些破产国企还不一样。
市里国企职工下岗了,那么还可以就在城区内寻找合适的就业岗位,哪怕一样很难,但是首先他们住宿是有保障的,另外市区内不管岗位多少或者条件好坏,总还是能提供一些就业岗位的。
但在东坝这个地方就不一样了,一个镇上是提供不了就业岗位的,即便是安江县城也根本不可能接纳得下上千下岗工人就业需求。
如果要去市区,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如何解决?
大部分职工都是拖家带口的,住在东坝镇汉纺厂宿舍里,去市区寻找工作,住宿如何解决,家庭如何照顾?
可以说精益电器和精益通讯是真的解决了大问题。
尤其是前两年就开始陆陆续续接纳尚未正式下岗的汉纺厂职工,并且在安江县城里利用农广校的土地买下来持续修建职工宿舍和家属楼,也能提前安置了一大批从汉纺厂出来的职工,相当于提前为这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泄压了。
所以当去年汉纺厂彻底关门时候,剩下的两三千职工虽然压力仍然大,但已经好多了。
而益丰食品也向汉纺厂下岗职工开放了多个岗位,但基本上都需要在市区内工作,所以这主要针对那一部分年轻的尚未结婚的职工,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能解决一些算一些。
金玉枝也提前离岗了,她距离退休还有三年,加之黄宝才也拿了一笔钱将原来欠厂里朋友同事们的债务全部偿清,而现在金镶玉也工作了,没有负担了,所以暂时没有出去工作,还住在厂里。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回不回厂里她妈那里去,还要看金镶玉。
“建川哥,这会儿回厂里都几点了?”金镶玉噘着嘴,“你要和童姐回家吃饭吗?就不能带我一个?我还没有去过你们家呢。”
面对这个脸皮挺厚的丫头,张建川不想带也只能带着,“吃了饭呢?”
“吃了饭,你就把我送回群艺馆宿舍呗,我明天再回我妈那里,放心吧,我不会赖在你们家里的。”金镶玉语气里浓浓的酸味:“你就这么怕我来在你家里不走了啊?”
张建川也懒得理她。
他也有一种感觉,这丫头和几年前不一样了,有自己主见,而且有点儿带偏了。
就是不知道这份偏是谁给她带来的。
可能是多方面的,黄宝才,金玉枝,或者还有香港的环境,甚至也包括周玉梨和自己,或许多方面因素交织在一起,让这个丫头变得有些不可捉摸了。
奔驰S600驶入浣花院子,在张家门口停车位停下。
金镶玉一下车就被这幢别墅给震住了。
小桥流水带来的中式典雅环境,外加超大的绿化空间,太符合闹中取静这个词儿了。
金镶玉从母亲嘴里知道张家搬了家,原来在云顶小筑那边,金镶玉去过一回,觉得环境好,房型设计好,挺舒服,但要和眼前这幢别墅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而且在香港呆了那么久,金镶玉甚至也去远观过那些所谓豪宅,内里没法知晓,但是她觉得恐怕论这份中式格调,还真的没法和这边比。曹文秀也没想到本来是儿子“儿媳”一大家子的年饭,居然多出来一个“拖油瓶”,嗯,用拖油瓶这个词儿很贴切。
曹文秀对金玉枝很不待见,但是对金镶玉却没多少成见,黄宝才的“消失”,虽然再度出现了,但那最艰难的几年却是金玉枝带着金镶玉熬过来的,其中还少不了自家男人的帮补。
金镶玉这丫头在厂里也没少遭白眼和冷遇,而且这丫头在曹文秀面前嘴巴也特别甜,让人很难讨厌起来。
连张建国两口子都很惊讶于这样的组合出现。
童娅这个早就闻名但没见过的“二房媳妇”给他们固然印象很深,毕竟这是继周玉梨之后第二个正式出现在张家人面前的老二“媳妇”,哪怕挂着一个朋友身份,但懂的都懂。
可金镶玉是个什么鬼?
怎么会出现在家里,而且还是春节前夕这种敏感时间?
张建川再三解释都很难释去张建国两口子内心的怀疑,毕竟老二的风流故事太多,让人很难信任他这方面的口碑了。
童娅亮相了,据他们所知的都还有庄许二女,其实许初蕊已经在家里露过面了,只不过前天他们没回来,并不清楚,却早已经“见了”父母了。
倒是童娅对金镶玉的友好态度让张建国两口子都有点儿佩服。
也不知道这位“弟妹”是真的心地纯善过于相信人,还是没看出金镶玉这丫头的别样心思?
有了金镶玉这个外人在,很多话就不好谈得太深,好在吃完饭之后,张建川就主动要送金镶玉回群艺馆宿舍。
金镶玉纵然内心很不情愿,也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她。
“建川哥,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车上,坐在副驾上的金镶玉突然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张建川已经有所准备,知道这丫头心思敏感且有些不服管教。
“这么忙忙慌慌送我走,我在你家里多呆一会儿都不行?”金镶玉突然笑了起来:“怎么童姐就可以?嗯,今晚童姐住哪儿,和你一块儿睡吗?你和童姐究竟是什么关系,那玉梨姐呢?”
早就知道瞒不过这丫头,但被人家这么直截了当挑明了问,还是让张建川有点儿不能适应。
“镶玉,这和你没关系,而且你也成年了,该明白一个道理,要懂得避讳,有些人家不愿意提及或者暴露的隐私,你要学会尊重。”张建川看了一眼金镶玉:“你算是我妹妹,所以我才和你说这话,否则我就直接让你下车滚蛋了。”
金镶玉并没有被张建川的话所震慑,相反还更加放肆:
“建川哥,你都说我算你妹妹,那就该是一家人了,我难道还会害你?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其他恶意,就是好奇,
周玉桃明显是知道的,那么玉梨姐也该知道童姐,童姐也知道玉梨姐,这在香港很正常,可是在汉州,或者广州,……”
金镶玉没说下去,但张建川却倍感头疼,但有一点他还是清楚,这丫头看似桀骜,但对自己还是很好的。
去年上班后第一次拿工资,专门给自己买了一件衬衣送到自己手上,这让张建川都有些感动。
“镶玉,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张建川沉声问道:“我和她们之间的事情,你打听那么多干啥?”
“好奇嘛,问一下又怎么了,你不想说就算了。”金镶玉能感受到张建川的不悦,“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行,而且我感觉周玉桃的心思有点儿不对劲儿,……”
“玉桃的心思不对劲儿?”张建川瞥了金镶玉一眼,“你想多了吧?”
金镶玉没有理睬,悠悠地道:“建川哥,我这个人直觉很准的,不信我们走着瞧,最终会证明我说的,嗯,当然如果不介意,那当我没说。”
张建川啼笑皆非:“我介意什么?行了,镶玉,你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了,好好上班,群艺馆工作挺不错的,很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比不是学画画的吗,没事儿背个画架四处去走走看看,画一画画祖国的名山大川,旅游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哦?我也想啊,那建川哥,可我没钱,建川哥,你资助我?”金镶玉眼珠一转。
没想到对方反戈一击,将自己一军,张建川真的有点儿想打自己嘴巴,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这个话题一旦扯开来,就会被这丫头给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