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大笑起来。
他十分欣赏面前这个家伙,裴世矩跟苏威在很多方面都十分相似,两人都怯弱,必要时候也会小心翼翼地劝谏,皇帝不听就不再强求,两人都有本事,都善于保命,都能委曲求全。
但是李世民就是不喜欢苏威,都是在圣人面前阿谀奉承保全性命,裴世矩就从不扯自己什么为国为民,而苏威就总是要起高调,一开口就是什么天下,什么万民。
这次两人都反对李建成,裴世矩因为是河东人,尤其反对。
但是苏威反对时就是起个高调,说什么会弄得天下大乱啊,什么弄得国破人亡啊,就是不说一句实在的,裴世矩至少说了些实在话,他说这么做会使地方官吏豪强勋贵全部离心,政令得不到施行,可能会引发激烈的反抗,在安置流民的事情上弊大于利。
而从当初来护儿的事情上,李世民也能看出面前这家伙的才智来,这人就这么一直挂在朝中,大事基本找不到他的身影,分赃的时候也少不了他的身影,这是个务实的,又极为聪慧的家伙!
当下朝中这么多蠢物里,他在李世民的眼里如鹤立鸡群。
就如李世民所预料的那样,这次,裴世矩依旧十分爽快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没有任何的迟疑。李世民开心的说道:“如今有裴公相助,大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裴世矩也不装了,一改先前那唯唯诺诺的模样,他很是严肃的说道:“二郎君,当下的事情,依旧十分难办,朝中大臣不足为虑,而唯一令人感到担忧的,则是您的父亲。”
“唐国公雄心勃勃,是绝不甘心心去做太上皇的。”
“至今为止,赵国公解决办法的手段很单一,可他那手段,只怕是无法用来对付唐国公。”“这个问题若是不能解决,大事便没有成功的可能。”
“况且,这是属于郎君家里的私事,外人不好参与,郎君可曾想过呢?”
裴世矩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说到底,朝中这些大臣,没有不怕赵国公的,硬骨头早就被圣人自己弄死了,其余的一些也死在了战乱,现在活下来的这些,都是擅长低头,是一次次随机应变而生存下来的。
唯一不怕赵国公的,大概就是唐国公了,赵国公再凶残,他那手里的金瓜锤总不能丢向唐国公吧??古代倒是有世子造反,逼杀父亲的,可锤杀父亲这种事,实在惊世骇俗,除了塞外的胡人之外,中原基本是不太可能接受的,这严重的违背了中原的人伦常理,就是再凶残,再恶毒的人,乃至是神经病,也不好说能干出这种事。
先前倒是出了个抱摔母亲,还恐吓要将她嫁给胡人的神经病,不过,这也只是口头上的恐吓,而且很快就跪下来哭着道歉。
这锤杀生父,那是绝对绝对要被万世唾弃,根本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行为。
塞外的冒顿继承法对中原来说,还是有些太过先进和刺激了。
如今的情况就是,一旦唐国公站在对立面,赵国公手里的锤子失去作用,那事情就很难办。李世民听了裴世矩的话,非但没有生气,而是愈发的开心。
能主动说起这个外人都不愿意触碰的话题,足以说明这个人是真心投奔,绝不是做做样子。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也没想跟他作对,唐国公跟我们并非是对立的,唐国公想当刘邦,那就让他当刘邦,我不求他能站在我们这边全力支持,只要他能不作对,允许我们办事就好,等到天下平定,成就大事之后,再让他退位,安享晚年不就好了?”
裴世矩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后生。
这是已经做好了逼迫父亲退位的准备??是想将他变成傀儡吗??
这是不是有点..
李世民笑着说道:“您勿要这么看我,我并非是什么不知孝道的奸恶之人,我也从未想过对他不利,我只是不想让他太过劳累,这治理天下的事情何等辛苦,我们来接手,让他安享晚年,快快乐乐的,不是很好吗?”
裴世矩盯着他看了许久,又问道:“那郎君应当是跟唐国公谈过了?”
“谈过了,他听到要做皇帝,便决定跟你们这些人划清界限,准备支持我们来办大事。”
李世民笑嗬嗬的说道:“我先给你说说河东的事情。”
李世民毫无隐瞒,也没有像对待李渊时的那样敷衍,他将兄弟几人在河东时所商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述给了面前的裴世矩,裴世矩同样听得很认真,也没有开口打断他。
在认真地听李世民说完之后,裴世矩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先前李建成那种一刀砍向所有人的做法让人无法接受,但是现在的提议就温和了许多,也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反对。
“当下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安抚流民。”
“安抚流民本身跟朝中这些人的想法并不冲突,农庄也不会引起他们的反对...”
李世民还是比较乐观的,可他刚说了一些,裴世矩便笑着摇头。
“郎君还是太小看了我们。”
“说要安置流民,朝廷肯定是同意的,但是说要设农庄,他们就不会答应。”
裴世矩笑着说道:“首先,天下并没有无主的耕地,您认为这些土地没有主人,那只是您所想的,这勋贵官员豪强们可不这么想,他们会霸占这些无主的耕地,将这些土地变成自己的土地,对于流民,他们也更希望这些流民成为自己的隐户,而不是庙堂的自耕农。”
“在朝廷击溃那些叛军之后,各地磨刀霍霍,就想着要怎么接收这些土地和流民呢,怎么可能让出耕地,让出这些劳动力,让官府去组织他们呢?”
李世民的眼神忽变得有些凶狠,他再次发笑,可这次的笑容就比原先要凶狠了许多,他这面相,咧嘴笑起来像是一头进食前的猛虎,令人恐惧。
“这也好办,我三弟有一手掷锤之术,能从百步外穿甲破盾...”
裴世矩摇着头,“倒也不需要赵国公亲自出手,这不是庙堂这么一群人的问题,还是地方上那些人的问题,若是要大开杀戒,那要动的人就太多了。”
“我们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吏部能承担很大的责任。”
“首先,当下郡县之划分,就不足以承担治理天下的重任,我认为,可以进行改变。”
“撤销郡,改州,县...裁剪大量的郡,对诸县进行合并,在州之外,增设道,设立监察。”“提高官员的俸禄等待遇,增加品级所授的耕地数目,完善地方监察,重视政绩真伪,同步加大奖赏和惩罚力度.只要地方官能出力,地方上的无主耕地,至少是不会轻易流入当地大族和豪强的手里,流民也不会凭空消失。”
裴世矩单从吏部出发,热切的跟李世民谈论如何合理运用地方官员们积极参与这件事。
他看起来跟过去的模样完全不同,无论是神色,态度,语气,他说的大义凛然,甚至能稍微看出些国之贤相的风范来。
“另外,这民部,还需要一个敢做事的,胆大的人,帮助我们来对抗唐国公。”
“嗯?”
李世民有些惊讶,“你不是想将许国公请出来吧?”
“不是许国公。”
“我所说的.乃是楚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