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之内,此刻人山人海。
杨汪就坐在了上头,作为礼部尚书,又奉大将军令革诸学之事,在这种文化场所,他是说一不二的,无人能跟他平起平坐,可如今,就来了个能稍稍过招的人。
刘炫论官职爵位自是远不如杨汪的,他便是担任祭酒,那也得看礼部尚书的脸色,只是,他这个祭酒不太一样,他是大将军的老师。
有了这么一层身份,无论是谁,都要高看他一眼。
再没有人敢提起他过去的那些事迹,比如编造伪书啊,骗取钱财啊,轻视同僚啊之类的。
在杨汪的正前方,便是太学的讲经台,也就是过去李玄霸所求学的地方,当时杨汪等人都曾坐在这里为众人讲学。
而如今,有七八个大儒一同坐在了这里。
刘炫就坐在了最西边,面向诸多大儒们。
在他面前的这些大家里,有北人,亦有南人,都是些名声在外,能做学术领袖的大人物。
而在台下,则是坐满了各类的士人,如今洛阳的士人们非常多,因为朝廷需要官员,有了上次恩科的例子,很多士人就都跑到洛阳来求学,等待做官的时机,今日杨汪允许那些学过经典的士人们都进来观看,故而造成了这人山人海的场面。
刘炫擡起头来,率先发难,“请问自然之理!”
他甚至都没有点名,直接开口便问。
众人对视了一眼,北国大儒马光先开了口,“自然之理,以无为本,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当以天理治世”
北方的经学家们并没有用玄来释儒,而是用儒来融玄,在意识到两晋经学的不足之后,他们走上了务实的道路,也就是杨汪这个路子,一切以实际出发,绝不空谈,用学问来解释事情。
但是,有优点自然就有缺点。缺点就是太舔了,成为了彻底的皇权工具,虽说过去的经学也是维护特权,但是没维护到那种地步,能为暴君开脱就着实过分了。
为了务实,也就是维护统治者的利益,他们套用自然来解释所有的社会现象,就比如胡汉之别,按着这帮大儒的解释,那就是没有什么胡汉,自然的疆域不能以人为来划分,谁都一样,这明显就是为当初的鲜卑政权打造合法性。
甚至在杨广胡作非为的时候,他们都能解释为自然就是如此,有恩泽有雷霆,很正常,熬过了就好。刘炫喜欢北学之中的务实,也赞同他们反对两晋的空谈经学,可十分反感这种为了务实能胡说八道的特点。
刘炫笑了笑,也不愿意跟对方多扯什么文章,他很直接的问道:“当今天子大兴土木,发徭役,使民不聊生,敢问这合自然之理吗?”
果然,刘炫这么一问,对方即刻满头大汗。
为了跟刘炫辩论,这帮人都是临时背了许多的内容,就等着引经据典,好好打上一场,没想到,刘炫根本没去看经典,直接从现实出发。
“这..这非是今日之议题....吾等今日要商谈的乃是经学之间...”
“尔等不是重实务吗?这放着实在话不论,论什么书籍呢?”
刘炫挖苦了一句,而后大声说道:“说什么天道自然倒也算了,君道自然便是我所不能理解的,经学乃国之纲,教化天下,天子岂能不受?治经者不能上书劝谏,告知道理,却为了荣华富贵去阿谀奉承,为无道做有道,为无德书有德,此真大奸也!”
“自圣人登基,作恶累累,而天下经学之大家,无有一人能劝谏,能以道理相劝,能以死来相逼,有人询问天下局势,便以自然搪塞,为无道遮羞,为自己谋私,所言务实,可所作所为却都是在谋害天下!这般学问,岂不误人子弟?”
“过去胡人执掌大权,尔等既编造典故为他歌颂,我不过伪造了几本古人之书,被尔等斥为不德之贼,那尔等编造典籍,胡言乱语,这又怎么说?!”
“两汉风骨,毁于二晋,今日又亡在尔等小人之手!”
刘炫上来就是破口大骂,毫无大儒的风范。
那几个北学的大儒被骂的脸红耳赤,可偏偏不敢反驳。
周围几个南儒此刻露出了笑容。刘炫瞬间转移了目光,看向他们几个,“张公!你何以发笑呢?!”
被点名的南儒愣了下,正要回答。
“敢问自然之理?”
“名教出自然,自然即名教,自然之理,在于无为而治,名教安身..”
“狗屁!”
刘炫开口就骂,对比北学,南学倒是知道要深究其内在,知道以小知大,思辨之重之类的,但是,这帮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拿自然来套门阀特权,北学吹皇帝,南学就吹门阀。
说是什么各守尊卑,其实就是说人生来不同,下层的人就不该去想着怎么去往上爬,多想想自然的玄妙道理,知道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不该想的别想。
他们一个拿这种玄学来修饰现实,一个则是用玄学来避开现实。
他们根本不去想国家为什么会这样,不去想怎么去改变,就拿自然当幌子,所有的事都推给自然的道理,人不必干涉,这就是他们所提倡的无为而治,跟前汉的无为而治完全不同。
刘炫都不给人家开口的机会,他直接问道:“南边的人学经学久矣,怎么自己却做不到无为而治,要起来叛乱呢?”
“他们为何要叛乱?”
“这...这些逆贼...他们.”
南人和北人显然都有命脉,这个问题一出,南儒便开始满头大汗。
刘炫严肃的说道:“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根本不想知道,尔等的学问无用,钻研数十年,却不足以治一乡,甚至不足以回答如此简单的问题。”
“无用,无用至极!”刘炫骂完了这位,又转头看向了下一位。
讲台之下的诸多学子们,有的低头沉思,有的跟风欢呼,有的愤然离去。
杨汪坐在最上头,脸色漆黑,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刘炫这根本就不是来辩论的,他就是来骂人的,哪里还有半点大儒之风,这要不是看在大将军的面_上..不过,对于刘炫的这些话,杨汪认真想想,确实也有些道理。
北学有些太过现实了,经学里最重要的一些核心内容却被主动放弃了,而南学则是相反,脱胎于两晋之学说,继承了其不少的东西。
刘炫在将众人骂了一顿后,开始说起自己那套学说来,也就是他所融合南北经学的内容。
这个时候,刘炫的神色就没那么激动了,他像是个真正的学者,引经据典,无论南北名著,他皆贯通于心,信手拈来,对那些大家的理论,更是了解的清清楚楚。
作为隋末南北经学合一的奠基者,刘炫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阐述了自己这套注释。
辩论并非就这么结束,刘炫跟杨汪商谈好要连开十天,这才不过是第一天而已。
这第一天的辩论,便已经使整个洛阳的士人们陷入了狂欢,刘炫对诸多大儒的压制,他自己的那套理论也当即在洛阳内流行起来,有传言说大将军会用这套理论来制定官学,于是乎,传播速度就更上一层楼。宴会结束的时候,刘炫主动跟上了杨汪,这一天他可是骂爽了,此刻脸上的笑容比以往都要灿烂。“杨公,你何时与我辩论呢?”
“我就不辩了。”
杨汪抿了抿嘴,回头深深的看向了刘炫一眼,“倘若真能改变天下之颓气,重塑经学,汝当天下第一儒。”
“嘿,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接下来我还准备让我的弟子们也上场辩论呢!”
“我若是将大将军叫来辩论,杨公愿下场否?”
“额...不辩!”
ps:因为时不时要复查什么的,有个别天更新会少,但是我会努力不断更。
对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老狼的体重终于掉到了一百八十斤以下,从之前的重度肥胖减到了轻度肥胖,身体轻松了许多,希望不要有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