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府,权衡殿。
殿名直白,此处不饰繁华,唯有四壁如镜,映照出黄河万里水脉虚影,奔流不息。
此刻这里一片死寂,河伯几乎要误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三尖两刃刀?
他猜到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料到竟是直接索要此物。
那柄刀他自然记得,周衍掷出,贯穿蛟魔王与黄河百里水脉,最终力竭坠入河底深处,被他下令寻回,此刻正封存在水府秘库最深处,以重重禁制隔绝。
此刀煞气冲天,神威凛然,是了不得的神兵利器。
可重要的不是这个。
要此物……
他擡眸打量着对面,客座之上,济水神并非真身,一道由至清济水凝聚的化身安然端坐,身形略显疏朗,眉眼间却带着三分水波的莫测。
沉默了一会儿,河伯道:“老弟莫不是在开玩笑。”
“此刀凶煞,因果纠缠,更有周衍那厮不灭战意残留,乃不祥之物。老弟要它何用?不如换些实在的,九曲黄河源精粹,沉沙金晶,乃至我辖下三处富饶水府百年收益,皆可商量。”
“我就要它!”
济水神语气斩钉截铁,而后声音稍微转平和:
“河伯,你莫要证我。我已经知道了,在那一日我们退去之后,周衍就已经是力竭倒下,生死不知了,否则你哪里还能把那把三尖两刃刀拿住?!”
河伯动作一滞。
济水神站起身来,化身水光流转,语气温和隐藏威胁:
“所以,灌江口一战,我们也没有输,毕竟,大概率是杀死了那所谓的战神。”
“你救治那蛟魔王,塑其英雄之身,不就是为了捞一笔功绩。”
“而我,要握住这柄神兵,便是握住了这份功绩的实质证明!我要让所有水族,让天下人都知道,击败周衍,非侥幸,非一人之功,而是我水族合力之威。”
“而我济水,在其中,也当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河伯道:“周衍只是力竭倒下,然后失踪了,我们哪里击败他了。”
济水神嘲笑道:“世上的生灵,什么时候在乎真相?”
“我们只需要有一个宣称就可以了。”
“不是吗?”
“再说了,周衍人类之躯,被相柳的毒血侵蚀,还能够有几分力?”
他直视河伯,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河伯老哥,你借蛟魔王邀功,是想得尊神长期青睐,巩固黄河领袖地位。而我,要借这柄刀,在尊神心中,在所有水族眼里,刻下我济水一脉不可忽视的印记。”
“此刀在手,往后尊神平了人间界,划分权柄,谁敢轻忽我济水?这才是最大的实在,还是说,河伯你打算空手套白狼,靠着几句话,一点蝇头小利,就把我这里的宝物拿走?”
河伯脸上笑容温和,心中波澜起伏。
周衍昏迷失踪,大概率已经死了。
现在四渎八流都已经派遣精锐水族战将,去寻找这厮的踪影,可是战神周衍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四渎八流的诸神们已经开始了明争暗斗,争权夺利,分润功劳了。
之所以对蛟魔王如此上心,当然是如此。
而三尖两刃刀,他何尝不知这柄刀的意义?
正因如此,他才更犹豫。此刀留在黄河,固然烫手,却也是他独占的战果。若给了济水,无异于将一份天大的机缘和象征之物,拱手让与潜在对手,助长其声势!
千百年后,太古神魔只是知道,当年人族战神三尖两刃刀在济水。
至于怎么来的,谁在乎呢?
济水神要的就是这千百年后的威名。
只是此刀与周衍牵连太深,万一有什么后手……
“此刀……毕竟关系周衍。”河伯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那厮诡计多端,伏羲更是其背后靠山,焉知没有留下什么阴毒后手?万一……”
“哈哈哈!”济水神大笑起来。
“老哥哥啊,你真的是年纪越大,胆量越小,这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呢?伏羲,哼,伏羲若真的和传说中那么恐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周衍战死,而不出现呢?”
“至少可以证明,伏羲没有那么看重他!”
河伯道:“但是,周衍不还不知道有没有死,若是这家伙还活着,寻上门来,要找自己的兵器的话,怎么办,再说这兵器,浸染了周衍那厮的战意,恐怕没有那么好收拾啊。”
济水神傲然道:“正因如此,才更显我手段!老哥莫非以为,我济水万载传承,无数禁制秘法,还镇不住一柄无主凶兵?我不仅要将它镇压,更要当众洗练,将它彻底收服,化为我济水神器!”“届时,周衍若地下有知,怕不是要气得再死一次?”
“伏羲若想插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能否越过我济水亿万水族愿力与尊神共工的脸面。”
他见河伯仍不松口,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微妙,凑过身子来,似笑非笑道:“还是说……老哥其实对这柄刀另有安排?或是觉得,那救你性命的蛟魔王。”
“价值,还不足以让你割舍这虚名?”
他刻意咬重了虚名二字,让黄河河伯的神色微凝。
济水神又道:“老哥,想想看。蛟魔王若死,或恢复不佳,你前期投入尽付东流,在尊神面前如何交代?而若他恢复如初,甚至因定海珠而更胜往昔,再加上硬扛周衍一击的豪勇和龙族血脉,成为尊神座下红人,指日可待……”
“那时,你这举荐之功,救护之恩,可比一柄只能看不能轻易动用的凶刀,实在得多,也长远得多了。“不是吗?”
都是千年狐狸,利益的天平,在河伯心中剧烈摇摆。一边是可见的、潜在的巨大损失交出神兵,另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关乎于和共工承诺的蛟魔王。
镜壁上黄河虚影奔流咆哮,仿佛他内心的挣扎。
最终,河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权衡与决断,种种原因,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答案,那就是,蛟魔王绝对不能够有失。“此刀,可以给你。”河伯的声音平静下来。
“但定海珠,必须即刻交付。并且,你要以水元本源立誓,此刀在你手中一切因果、福祸,皆与黄河无关。”
“此外,我另附上玄阴真水百年份额,以及沉沙金晶千斤,以补定海珠暂借之损耗。”河伯不单单给出刀,甚至于还给出大量宝物。
既然决定,他就要把里子和面子都做好,而且,一点因果都不沾了,可见其老谋深算,济水神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计划得逞、压过老对手一头的畅快。
这种畅快比起得到神兵还要来得舒服。
济水神笑着道:
“老哥果然深明大义,一言为定!至于立誓,自然应当。”
交易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完成。水元本源誓言的光华带着两位水神的法则印记闪过,定海珠那沉静而磅礴的气息落入河伯掌中,河伯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
无论如何,这宝物还是到手了。
定海珠,能镇压海域海眼,擅能调理,镇压一切元气。
在济水,是镇压水眼、平波定澜之用,恰好可以用来镇压蛟魔王体内那几乎一团乱麻的奇诡力量。临消散前,济水神的化身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对了,老哥。既得了这般神兵,怎能藏于库中蒙尘?七日之后,我将于济水之渊,广发请柬,召开赏兵大会。”“邀各路水族同僚、亲近道友,共赏这所谓人族战神的神兵利器,也好叫某些人知道,与我水族为敌的下场。”
他顿了顿,笑声更显张扬:
“而且,好事成双。前些时日,我顺手将人族舜帝那两位妃子,娥皇、女英,“请’来了我济水做客。我看二女容颜殊丽,甚合我心。赏兵大会那日,便是我与二女大婚之时!”
“反正如今与人族早已撕破脸皮,何须再讲什么虚伪礼数?实力为尊,美人珍宝,自当强者居之!哈哈哈哈哈……
水光化身在大笑声中缓缓消散,只留下那狂妄至极的余音在殿中回荡,黄河河伯脸色沉沉,娥皇女英,是人族尧舜禹这三位圣王当中,尧的女儿,也是舜的妻子。
舜死之后,这两位死于湘水。
化作了湘水之神。
这济水神仗着自己是四渎,真的是什么都敢做。
河伯手握定海珠,脸色阴沉不定,他立刻意识到,济水神此举,不仅是要分功,更是要借题发挥,大肆张扬,甚至刻意羞辱人族,将他自己和他济水一脉的声势,推向一个高峰,这其中野心,昭然若揭。尊神还没有复苏,就开始在尊神前面斗了?!
“哼!这个时候,如此嚣张。”
“周衍在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往前面挑战啊,尧舜时候的大羿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去娶娥皇女英?”
河伯都忍不住骂一句。
“贱骨头。”
济水神的声音远远传来:“河伯说什么?”
河伯闪电般变色:“无事无事,嗬嗬,老弟,走好,走好啊。”
然等到济水神离去,河伯叹了口气。
拿着定海珠,眼神复杂,他付出了一柄极具意义的战利品,外加不菲的实物补偿,换来了救治蛟魔王的关键之物,却也助长了济水神的嚣张气焰,为其提供了大肆宣扬,提升声望的绝佳机会。他缓缓摩挲着定海珠光滑的表面,眼神晦暗难明。
“蛟魔王啊,贤侄……但愿你真值得老夫,下此血本。”
低声自语中,有期待,更有被形势所迫、不得不行险一搏的深沉无奈。
只是,这一切的代价与屈辱,他都暂时压下,只为了那个尚在静室中疗伤、承载着他全部野心的龙族贤侄,但是,在交换的瞬间,在挣扎的瞬间,做出最决定作用的,不是利益。
而是蛟魔王救他的决绝。
河伯忍不住自嘲。
他还觉得自己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面早就变得老辣无情了。
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情谊这种东西,还是在他的决断里占了不低的比重。
河伯叹了口气,起身,疲惫地吩咐道:“准备布阵,借助黄河神意和定海珠,为他疗伤,我去尊神面前谢罪,求请尊神暂且赐下宝物。”
“想办法,让我那贤侄恢复。”
济水深处,济水神将三尖两刃刀带回来了。
且寻找到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地方。
暗流汹涌,水色深黛,寻常水族绝迹,在一处天然形成的黑暗水窟深处,遍布着粗大冰冷的玄铁锁链,锁链中央,以阵法封锁住了这柄长达丈二、造型古朴霸道的兵刃。
三尖两刃刀神韵暗藏收敛。
刀身沉寂,覆盖着河底淤泥与水垢,仿佛只是一件死物。周围有济水神布下的重重禁制符文闪烁,隔绝内外。
只是,被投入济水深处的时候,被重重封锁的三尖两刃刀,那沉寂的刀身,极其微弱的颤动了一下!刀尖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光芒,如心跳般一闪而逝,仿佛沉眠的巨兽,被熟悉且最重要的气息所触动了。
而刚刚离去不久的济水神,在返回自己行宫的路上,似乎心有所感,神念扫过禁锢神兵的水窟,察觉到了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灵力涟漪。
他眉头微挑,停下脚步。
身旁随侍的水族战将小心翼翼问道:
“尊神,可是那刀有异?”
济水神凝神感应片刻,禁制完好,神兵依旧死寂,那点涟漪已然消散无踪。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以为意:
“无妨,大约是这凶兵煞气与我这济水灵机初次接触,些许排斥罢了。毕竟是饮过神血、染过战神之神魂的兵器,有些灵性残留也是正常。”
他眼中闪过一丝丝清傲与期待:
“待到赏兵大会之日,我以济水万载灵机洗练,再当众施法镇压,将其彻底收服,化为我济水镇脉神器之一,届时,看谁还敢小觑我济水一脉?”
“至于那点灵性反抗……嗬,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不再关注,转身离去,心中已在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举办那场兼具扬威、纳妾的盛会,思绪早已飘到了七日之后,自己手持神兵、美人在侧、接受万水朝贺的风光景象之上。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黑暗水窟不远处的另一条更加隐秘、充满剧毒和混乱气息的暗流中,一具布满青黑毒纹、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尸体”,那蜷缩的手指,在刀鸣时,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同步地,动了一下。
周衍的本体。
就在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