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水水域之下的废墟当中,周衍盘膝而坐,身如磐石。他体内的景象,正经历着堪称天翻地覆,却又脆弱无比的关键蜕变。
周衍之前处于一种混元状态。
二品巅峰的相柳剧毒和他一身广博的法脉纠缠在一起。
因为周衍所学和所涉猎的力量,实在是太多了,就导致被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也就缠得更死了一些,在这种情况下,加上文殊师利菩萨的因果,天柱不周山的镇压,彻底成了一团。
是所谓五行八卦。
而相柳的针对每一种力量都可以化作和其对应之力克制的特性,某种程度上,和周衍的功体各自对应,犹如阴阳,天柱镇压之,竟然在这等奇妙的后天遭遇之下,衍化出来犹如天地初开时候的浑沌之姿。而这个时候,那团蕴含了相柳剧毒的这片混沌,却在被共工十大灵宝之一的万流归宗,丝丝抽离、归类,相柳剧毒也被缓慢剥离出来,化作了一缕缕暗金色的流光。
在这之前,周衍的力量打结成混元。
但是最后,被剖析出来的,却并不是周衍之前的力量了。
不是兵家,不是佛门,也不是道家神通,更不是地脉之力,不是气运。
犹如根基重塑,混沌初开。
那是一股更为纯粹,更为霸道,也是独属于周衍的力量。
其质量直接可以对标诸位太古凶神之力。
“………万流归宗,溯源归真。”
“连带着相柳之毒都被认为,是我体内的万流之一,然后在黄河万里波涛的助力下,以共工的调理之能,将我体内的所有力量,像是炼丹一样,淬炼纯化汇聚成一股更纯粹的力量?”
“归一。”
周衍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字的特性!
作为原初之水神,归一的特性,自己从共工这里得到的,恐怕比起之前,那火神燧烬,风神,还有青冥天帝的允诺更重了。
就在此刻,忽而传来了无比的剧痛,周衍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剧痛像是浑身上下,从身躯到血脉再到神魂最底层,都有无数细密的钢针在搅拌穿刺,哪怕是周衍都控制不住,额头青筋贲起。
“这感觉,相柳的毒侵蚀我的身体,也就是代表着经络,窍穴,丹田,都被相柳二品的本源剧毒侵蚀,撑大拓宽了,然后共工的力量再将这一股毒抽离……”
“嘿,因祸得福啊。”
这几乎相当于,共工在亲自出手,为周衍调理经脉。
过程痛苦至极,但成功后,周衍的法力容量,运转效率,恢复速度,都将远超受伤之前,将会具备有水属先天神魔所特有的法力特性。
水神共工亲自开辟的法力丹田。
天柱不周山一系特有没有耐力桎梏的身躯。
以及,将人间界一切法脉,力量彻底归一之后的更强大的元气。
三者合一,周衍此次恢复之后,根基之深厚,足可比拟上古大能初生之境,只是这种破而后立,太过于凶险也太过于巧合,一个不小心,周衍都要陨落。
轰!!!
周衍的右臂已经彻底恢复。
没有了相柳剧毒的压制,周衍自己那一股恐怖的元气开始升腾,大战一场还陷入虚弱状态的天柱之力,立刻判定周衍的虚弱,开始疯狂吞噬外来元气。
此刻的周衍,可以等同于太古神魔初步复苏。
需要庞大到了极致的元气供应,借助河伯九曲黄河大阵,借那万里波涛汇聚的庞大真元,就被这天柱疯狂吞噬,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开始强化周衍的身躯。
破而后立!
以天下至极之毒破之,以天下万水之主重塑。
再以这万里滔滔黄河,铸此道基!
此刻周衍,竞是进入了一种极端巧妙的机缘。
身躯为天柱,属土。
体内的诸多力量被彻底洗刷归一,是为水神共工,调和之理,而精神则犹如一团烈焰,那是代表着在灌江口,独自迎战十万水族大军,斩杀一个个太古凶神的战神之意,是炽烈的人族心火。精气神。
水火土!
周衍立刻就感知到了此刻自己的变化,隐隐然符合混沌初开之状,而精神之火,和元气之水,正在天柱之力下开始交汇,再加上此刻影响到他的两件重要宝物。
定海珠主镇静恒定,万流归宗瓶乃流动梳理。
本身暗合静与动、定与变的阴阳之意。
周衍脑海中,道门最初原本《道德经》原典不断流转,一个个文字仿佛迸发出无边流光,让他的眸子都微微亮起:“这是。”
“。”
任何一名修道者,都会知道,这八个字代表着什么。
传说之中存在,但是现实中几乎无人见过,也没有任何修行者抵达过的,仙人之躯!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感知到了一股杀意,正在疯狂轰击过来,杀机森森然,带着一种钢铁,血腥,和水族特有的腥气。
神龟大将军已经率领济水水族联军杀来,那玄龟借助阵盘和宝物,锁定了周衍,在看清周衍此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身体僵硬无法动弹的瞬间,神龟大将军心中翻腾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恐惧,庆幸和欲望疯狂翻卷。
最后这些情绪化作狂喜,如毒草蔓延。
竞然真的找到了!
而且是在对方最脆弱、最无法反抗的时刻,这是何等滔天的运气!
“周衍,哈哈哈,果然是你天命在我,合该本将立此不世之功!”
神龟大将军再不顾忌,厉声道:
“九曲锁灵,镇!济水精锐,攻!”
“齐上!”
它背后龟甲上暗红纹路轰然爆发,与提前布下的锁灵阵共鸣,无形力场瞬间收缩、凝固,将周衍所在方圆十丈空间彻底锁死,连水流都近乎停滞,遁术难施。
同时,这神龟大将军手中分水刺爆发出刺目蓝光,引动济水凶煞水元,化作一道数十丈长、凝练无比的幽蓝水煞裂空刺,率先轰向周衍头颅。
其身后,数十名济水妖将、青冥坊主麾下高手、水族的凶悍大妖,也齐齐咆哮,各色妖光、毒水、骨器、神通,如同毁灭的洪流,紧随其后,誓要将周衍连同那一片河床彻底湮灭!
一见面直接隔着百丈出手,一出手就是拚尽全力。
他们心中的惊惧几乎已经直接彰显出来。
分明周衍才是那个虚弱的家伙,可他们却仿佛见到了什么盖世凶神一样,有什么手段都往出去砸,与其说是在杀敌,不如是想要保命。
还有几个,悄无声息,将众人护在自己身前。
此时的周衍,正处于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道基重塑阶段。体内新旧力量交替,法则真意浸润,根基重塑……如同一个精密而庞大的宇宙正在他体内初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他不能抽调法力出手,哪怕是一根手指的轻微颤动,都可能打乱体内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平衡,让梳理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新生力量的暴走,反噬己身。
他平静看着那边的水族,墨色的眼底杀气森然。
根基重塑失败?
那也不可能落入你们的手中。
战意杀机,犹如汪洋升腾。
遥远的济水洞府当中,那一柄被层层玄铁锁链锁住的三尖两刃刀,微微亮起一丝丝流光,森然杀气和锐气开始在这件神兵上流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暴起杀出。
吼!!!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忽而出现在周衍和这汹涌攻击的中间。
那是沉默伏在周衍身侧,气息近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饿鬼异兽,这周衍最初的玉符猛然开口,它擅长吞噬,却并不擅长正面作战,面对那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它的恐怖攻击洪流。
这最为低劣的灵性,没有躲避,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攻击者愕然的动作一
它张开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底巨口。
我吃!!!巨口之中,黑暗漩涡疯狂旋转,散发出连光线、声音、乃至灵魂都要被吸扯进去的恐怖吸力!首当其冲的幽蓝水煞裂空刺,如同泥牛入海,没入黑暗漩涡,连波澜都未兴起半分。
紧随其后的妖光、毒水、骨器、神通……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巨口吞没!“什么?!”神龟大将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我的神通都吃的下?!”
“饕餮?!”
他几乎要被吓得后退,可立刻就意识到这东西的本相是什么。
“不,不,这只是一只饿鬼啊?!”
“疯了吗?饿鬼不是只有吞噬和求活的欲望吗?这饿鬼是疯了?竟然是在保护这家伙?”
“吼!!!”
饿鬼异兽发出痛苦与暴戾混合的惊天咆哮。
它那身躯膨胀,浮现出无数道凸起的能量乱流痕迹,他之前本来就吞噬了相柳的血肉,这东西能把周衍都折磨到了这个地步,区区饿鬼,更是难以抵抗。
现在在虚弱状态下,守护周衍好几天的时间,还同时吞噬如此多、如此强的攻击,已经远超它的负荷极限,反噬之力正在它体内疯狂破坏!
但它死死撑住了,巨口闭合的瞬间,它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近乎崩溃的剧痛,猛地低下头,用最轻柔却又最迅疾的动作,一口叼住了周衍的道袍后领,将他地面上拔起!
然后,它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残影,不再看敌人一眼,朝着另一个安全的方向疯狂逃遁,速度之快,甚至在锁灵阵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中,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神龟大将军根本不肯放过这个几乎手到擒来的猎物。
立刻率领军团追上。
其麾下的追剿部队,绝非乌合之众。
组成核心乃是三千济水御浪锐卒。
这些水族并没有完全化形,保留着鲜明的本相特征。
以十妖为一涡,十涡为一潮,阵型严整,行动间水流被整齐划一地排开,沉默中带着冰冷的效率。甲胄虽略显粗犷,却铭刻着济水神府的镇浪符文,隐隐连成一片淡蓝色的防御光膜。
周衍的反应,让他们的欲望压过恐惧。
他们都带着一股强烈的渴望,追杀前方的目标。
一场惨烈的追杀。
不知道多少次的水波轰击,不知道多少次的齐齐攻杀。
饿鬼异兽叼着周衍的道袍后领,身躯已不复往日凶威慑人的流畅,变得有些踉跄和扭曲。身躯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撕裂伤口,以及无数缝隙。
作为玉符所化,其灵韵在身后浑浊的水流中拖曳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带着微弱灵光的轨迹,它四足每一次蹬踏河床或石壁,都显得沉重而仓促。
它的头颅低伏,空洞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错综复杂的水道,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作为吞噬的低劣灵性,它能感觉到叼着的周衍气息依旧微弱,但体内那股正在艰难重组的力量正在不断强大。可面对如此纯粹的力量,明明自身已经出现伤势。
却没有丝毫的吞噬的欲望。
周衍也只能够不断尝试加速去调动恢复自己的身躯,但是根基重塑,本来就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前方忽然有着一层涟漪,然后传来了一阵声音。
“阿?怎么会有人族过来的?嗯?还有只奇怪的家伙?”
“去去去,不要过来,济水神那家伙小肚鸡肠的,本姑娘本来就很烦……”
似乎是一个女子声音,发现了周衍和饿鬼被追杀,本来打算关了洞府不管,却忽而一滞,道:“嗯?你身上,为何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感觉……”
“嗯?”
伴随着一点法力的涟漪。
周衍和饿鬼异兽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门户,饿鬼异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力,凭借着某种对地脉灵机的微弱感应,终于冲入这水脉和山峦缝隙处的洞府。
此处洞府,颇为奇异,入口有微弱而纯净的山岳灵气溢出,与周遭浑浊水泽格格不入。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虚掩的石门,叼着周衍踉跄冲入。
洞府内干燥温暖,与外界水域截然不同,显然有避水阵法。空间不大,陈设古朴,一位身形虚幻的美人儿颇为惊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土黄色神光
毫无疑问,正是此方水域地下山脉的山神。
饿鬼异兽小心翼翼地将周衍放置在洞府内唯一的石床上,动作轻柔得与它此刻元气淋漓、狰狞可怖的模样全然不符。它擡起头,空洞的眼瞳望向山神,喉咙里发出含义不明的、近乎哀求的低低呜咽。又回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周衍冰冷的脸颊。那女子模样的山神惊疑不定地凑近,目光落在周衍身上,尤其是他体内隐隐流转的玄奥气韵时,脸色骤然剧变!
“这……这是……混沌重衍?道基重塑?”
“隐隐还有一股我山神地祇的力量?”
刚刚还慵懒的美人山神,声音都抖了抖:“还有这道韵,嘶!老娘我……”
她瞪大眼睛看着周衍,看向气息奄奄却死死守在床前的饿鬼异兽,又感受到洞府外水域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肃杀妖气与阵法波动,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大半。
她脸上神色几次变化,最后恶狠狠一咬牙,道:“此处乃我地脉灵眼所在,我可借山岳地气,暂时加固洞府禁制,或能遮掩片刻气息,为他争取……”
她话未说完,目光扫过周衍体内那脆弱如琉璃、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重塑进程,摇头叹道:“可这等根基重塑,非片刻之功啊,我还从未曾见过如此磅礴道基。”
她没有那么本领,看到周衍此刻惊天动地的蜕变。
可只是她的阅历和眼力,能够看到的这一点点,就已经足够让她心中翻天覆地一般。
就在此时一
轰隆!!!
就在这山神洞府外,忽然传来沉闷而狂暴的轰击声,整个洞府都微微震颤,尘土簌簌落下。神龟大将军那阴冷狂暴的神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粗暴地冲刷这片区域:
“找到痕迹了!就在这附近!”
“给我一寸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揪出来!”
紧接着,更密集的攻击和探测波动传来,济水精锐整齐的破水声,锁灵阵收缩的嗡鸣,已清晰可闻,他们就在洞府外不远,且正在迅速合围,排查。
山神脸色一白,她这小小洞府禁制,绝难长时间抵挡如此规模的搜捕和攻击。而周衍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不被打扰的,绝对安静的时间。
可敌人,已经兵临山下,下一秒就可能破门而入。
周衍躺在石床上,此刻他已经进入到了一种冥冥然和天地合一的姿态,他能感知到外界逼近的危机,能听到山神焦急的低语,更能感觉到守在身旁的饿鬼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逐渐混乱衰败的气息。只可恨,此刻的他,周身那相柳剧毒被抽离出来。
这让周衍的状态逐渐好转。
却也让他失去了那种浑身散发相柳剧毒的状态,无法借此杀伤敌人。
他疯狂催动意志,试图加速体内那缓慢却至关重要的进程,可重塑道基如同精密雕琢天地,欲速则不达,强行加速只会让那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
沉沉之心,伴随着洞府外越来越响的轰击与呼喝,再次笼罩。
就在这时一
一直安静伏在床边的饿鬼异兽,缓缓站了起来。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渗出淡淡的涟漪,这气息萎靡,但那空洞的眼瞳死死盯着周衍。
无论如何,它只是饿鬼,那美人山神还很警惕这恶兽反噬暴动。
可是,很奇怪的,这种最低劣的灵性,没有正常的攻击性。
那双空洞幽深的眸子看着道士,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温柔。它低下头,伸出粗糙却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周衍的脸颊,如同无声的告别。
然后,它不再看周衍,也不再看惊愕的山神。转身,拖着残破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洞府石门。
“你……你要做什么?”山神下意识地问道。
饿鬼异兽没有回应。它在石门前停顿了一瞬,回头最后望了石床方向一眼,空洞双眸,在昏暗中,似乎有一丝丝金色涟漪散开。
下一刻,它猛地人立而起,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量,不再是逃遁时的灵巧隐匿,而是带着一种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一头撞开了洞府石门!
“吼!!!”
震天的咆哮,不再是痛苦压抑的低吼。
而是充满了挑衅、狂怒与同归于尽的暴戾!
饿鬼异兽周身墨绿幽光疯狂燃烧,甚至压过了伤口流出的暗金流光,化作一道熊熊燃烧的、意图吸引所有注意的醒目火炬,毫不犹豫地冲向追兵最密集,杀气最浓烈的方向!
它要将所有敌人引开。
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石床上那个正在与命运赛跑的主人,争取到哪怕多一息、一刻的宁静!洞府石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它那决绝的背影和瞬间爆发的、惨烈到极致的厮杀轰鸣,极致的咆哮之中,饿鬼异兽空洞的双瞳,犹如战火汇聚。
化作两簇代表着灵性的火焰。
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