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擡眸,眼底的墨色泛起涟漪,他的神色仍旧温和,可是,一直趴在他膝头专心啃橘子的青牛墟,动作猛地一顿,茫然擡起沾着果汁的脑袋,眼睛力映出周衍的侧脸
依旧是平静的眉眼,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波涛如怒。
巫山神女微微扬了下眉毛,感觉到了周衍的愤怒,迅速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济水神如何“请”来二女,如何意图借赏兵大会之机强行纳娶,如何广发请柬炫耀武力与艳福。
………喏,连我这躲清静的,他都惦记着塞了一张。”
巫山神女指尖一指,周衍手中的玉简微微亮起,散发着属于济水神府的独特印记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巫山神女自身的地祗清灵之气。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玉简边缘:
“说是邀我共赏神兵,见证盛事?”
“嗬,那老色鬼肚子里什么腌膀念头,打量谁不知道?”
周衍拿着这玉简,忽而想起来了饿鬼异兽带着他,还没有进入洞府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巫山神女说济水神又如何如何,这么看来,倒是一切都可以串起来了。
三尖两刃刀,那是他的兵器。
在阆中之劫当中,因他周衍而生。
落在济水神的手中,已是沉沦,还要拿出来共赏?
周衍本来就不痛快,听到了还打算要纳妾娥皇女英,周衍眼底已经有丝丝缕缕杀机在不断逸散了,先是追杀他,最终导致了饿鬼的崩灭,又拿了他的兵器去耀武扬威,现在还做这样的事情。
真的是给他脸了。
只是,周衍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莽撞的性格,如果只有兵器的话,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进去,夺刀,杀人,掀了那所谓的盛会。
但有了娥皇女英在,局面便截然不同,周衍需要考虑这两位的安危,济水神绝非善类,狗急跳墙之下,周衍担心这两位会不会受到连累,他需要更稳妥的方式,需要先确保二女安全。
“这七日时间里,他会不会对娥皇女英动手?”
“最好提前就去,保护这两位。”
周衍的心神电转。
周衍缓缓擡起手,拿着那枚温润却令人不适的玉简。指尖触及的瞬间,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缕属于巫山神女的、清冽如山岚的气息缠绕其上,与济水神的印记古怪地交织在一起。
他擡眼,看向巫山神女。后者正懒洋洋地回望他,眼神里有些许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可能发生的“热闹”的隐隐期待。
“七日之后,济水之渊?”
周衍若有所思。
“嗯哼。”巫山神女点头。
“需要我帮你混进去吗?”
周衍好奇:“神女可愿同行?”
巫山神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慵懒的狡黠:“我若说不愿呢?那老色鬼的眼神,可着实让人不喜。”
周衍看着她,根本不接招,温和道:“道友赠柬之情,贫道铭记。若道友不愿涉险,贫道另想办法便是。”他说着,竞真的作势要将玉简递回,眼神坦荡,并非以退为进的试探。
“诶一”巫山神女拖长了声音,伸手虚虚一挡,没接玉简,反而翻了个妩媚眼神,“来都来了,请柬都给你看了,故事也跟你讲了……现在说另想办法?”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眸子里闪着光,说出了主要的目的。
“再说了,我也挺想看看,那老色鬼的盛会,要是被人砸了场子,会是个什么精彩模样。”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怂恿和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
“而且,我妹妹的“好友’要去砸场子救人抢东西,我这做姐姐的,要是不在旁边看着点,万一你也被哪个不开眼的用棒槌敲了后颈拖走了,我以后怎么跟巴交代?”
周衍.….”
他无视了后半句的调侃,但是从这女子言谈的风格里面,感知到了熟悉的样子,确确实实是巴的姐姐,这让他稍微有些怀念,道士微微笑道:“不必,这一次去,可能会稍微有一点危险。”
“贫道怕到时候,没办法护住神女。”
巫山神女不由笑着道:“你的本领怎么可能护不住我呢?”
“那时候,各路水神,还有济水府的将领,共工的麾下,还有和济水神关系好的那些大妖,天神都会来,这么多人,乱是乱,可是也好藏,我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你也不是要把这济水府都一锅端了。”“总还算是安全的。”
清俊温和的道士只是笑着,不说话。
巫山神女的笑容稍稍有些凝固了。
“你应该,不是要把济水府一锅端了……吧?”周衍笑了笑:“杀我好友,追我千里,还夺我的兵器,辱没娥皇女英,尧舜二帝。”
“一锅端了不合适。”
“用全部杀了比较妥帖。”
巫山神女的脸颊稍稍苍白了下。
道士仍旧温和,想了想,将手中一道玉符递给了巫山神女。
“倒是有劳神女,前去灌江口,寻沈沧溟将军,告诉他们我没事。”
“啊?”
巫山神女愣住,她是真的好心,打算是陪着周衍去冒险的。
闻言道:“可是你没有我的气息,怎么进去?”
却见那道士洒然一笑,指尖在那玉简上轻轻一叩。
玉简上,原本如藤蔓般死死缠绕、代表济水神邀请与巫山神女身份的两种气息,竞如水纹般自然漾开、分离。属于巫山神女的那缕清气被轻柔抽出,安然悬于一旁;而济水神的印记虽在,其内里却已被周衍随手注入的一道仿若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的缥缈气息悄然替代。
玉简光华流转,看上去与原先一般无二,天衣无缝。
举重若轻,妙到毫巅。
巫山神女眸中讶色一闪而过。
这等手段,举重若轻,让巫山神女有些惊讶。
周衍很满意自己的手段,之前他的手段霸道强横,但是在细腻上的变化,流转,还是稍微有些欠缺的,现在经过了共工的十大灵宝之一调理,万流归宗,就连对于力量的细腻操控上,都大有提升:“如果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的话,那我也没必要去了。”
巫山神女只好点头,但是担忧道:“你要七日后去吗?”
周衍笑意微敛:“贫道何时说过,要听他的时辰?”
“今日便去。”
因为周衍毕竞,刚刚斩杀了大量的水族战兵,这地方最好也不要待太久的时间,巫山神女拿了周衍的玉符,慨叹离去,周衍目送神女离开,回过身来,看着远处,眸子里面金色的光明流转。
“走吧,去看看,济水神,是什么样子。”
“竞然有这么大的胆量,谁都敢碰。”
只是………
周衍想着离去的巫山神女,想到了灌江口,想到了大家,神色温和下来了,只是可惜,没有办法立刻回去见他们,不知道人间界结界怎么样了,缺乏九鼎,恐怕还是没有办法彻底稳定下来。
等取回兵器,从济水归来,就回转灌江口。
而在此刻,灌江口,诸多战斗也早就平息下来。
那浓重的血腥与神通灼烧后的焦糊气息,被渐渐清朗的风裹挟着,散向蜀川的千山万壑,已经渐渐恢复平静,阳光终于毫无阻滞地洒落,而各方势力,也因此地的变化而变化。
青冥坊主站在一片云霞之上。
昔日清冷绝美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烧着比相柳之毒更阴鸷百倍的怨毒。
灌江口结界已成,不能久战,只好离开。
她离开的时候,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空荡的水域,周衍曾经站立的地方,以及那明黄色的,冲天而起的光柱和巨大的人间结界,那种肉疼的感觉几乎要让她整个都昏迷过去。
她的青冥坊市,千年积累,万般算计,尽数毁于这道士之手。
就连她看守的神兽墟,也被其驯服夺走。
“周……”青冥坊主吐出这个名字,如此清冷绝世的美人,说出这两个字却无半分旖旎,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冰冷刺骨的杀机,“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你这大阵,终究还是不够,不过只是空中楼阁!”
“你不在,还有谁,能挡住我等!”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深深嵌入肉中,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呢喃自语:“重伤濒死,流落未知……这是天赐的良机。”
“杀了你,还可以夺回神兽墟,我还可以向帝君请罪。”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疯狂的神色:“你的魂魄,你的秘密,你从我这夺走的一切,还有泰山权柄道果……我会亲手,一点一点,重新拿来……等着吧。”
她看着自己手中多出来的那一枚泰山公道果碎片。
这宝物还在散出淡淡的流光,让青冥坊主觉得,自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这一日,青冥坊主接到来自于济水神的邀请玉符。
她本不愿意去,但是那毕竟是水族的四渎之一。
而且她的麾下,还在那里和济水神汇合寻找周衍,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其痕迹动向,于是叹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急,还是前去。
山峦之巅,海外三山长老肖乐游凭虚而立,海青色的道袍在风中轻拂。他面沉如水,不见喜怒,只是遥遥望着灌江口上空,这一段时间,渐渐稳固的明黄色结界。
“好一个人间结界,好一个……战神周衍。”
他低声自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长安之败,道门追杀令,弟子折损,新仇旧恨,早已刻骨铭心。但此刻,他眼中并非单纯的恨意,反倒是许多的斟酌。
“水神之势受挫,却未伤筋动骨。人族气运勃发,然顶梁柱已折,且内忧未平……”他目光转动,已经猜测到蜀川大地之下涌动的暗流,以及那些对人族,乃至对新秩序心怀不满的各方势力。
人间界,可不只是人族在。
“我海外三山,僻处海隅,所求者不过超然与长生。既然这中土漩涡越发激荡,或许……正是我三山一脉另觅“净土’,甚至……借势而起的时机。”
“去看看龙族如何。”
他袖中手指微擡,掐算着天机与因果,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点飘渺的星光,朝着东海方向,倏忽而逝。
肥大的安禄山立于一条缓缓下沉的破损战船残骸上。
壮硕肥胖的身躯这个时候,竟然如同铁塔。
他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狂怒与狰狞,只剩下一种猛兽舔舐伤口后的沉静与阴冷。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接住一缕阳光,有些不痛快,这段时间,他发现了那只三足金乌就在灌江口,想要抓回来,却不断失败。………周衍,周衍。”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声却无多少温度,对旁边道:
“水族退了,看似狼狈,可相柳不过暂时陨落,天吴、无支祁、四渎之神皆在,东海龙宫未动,共工尊神的本体……更非此等挫折所能撼动。底蕴恐怕依旧深不可测。”
他转头,又望向灌江口,目光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周衍消失的那片水波,最终是有一种为武将者特有的无可奈何的感觉,和一种极大的嘲弄。
“罢了,呆了这么久,无法找到突破灌江口的机会。”
“周衍,你赢了,赢的漂亮,赢出了个“战神’的名头,震古烁今。”
“那又如何?!”
“你不还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就只是一场空。”
安禄山大笑:“哈哈哈,可惜啊可惜……赢了名声,输了性命?就算不死,那般伤势,又能剩下几成本事?何时能归?”
“死了的战神,也就只是个死人了。”
他摩挲着手中那杆布满裂痕的长枪,眼神幽深。
“走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低语。
“这池水,被那周衍搅得更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告诉史思明,让他再来一次。”
“大不了,第二次所谓的安史之乱!”
周衍这段时间昏迷,在外来看来,就是他因天帝暗手,不知所踪,这让灌江口之胜,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胜了,硬撼一场大战,整个人间界的局势,那沉淀下来的各方势力都在瞬间开始了轮转。灌江口处,沈沧溟,王贲负责军备,姬轩辕蚩尤推进计划。
人间结界,有条不紊的推进。
以兜率宫,暂且替代了九鼎,明黄色的人道气焰,冲天而起。
而在蜀川某处深山当中,有一个道观。道观清净无碍,前殿里面,有许多的弟子修行,其中有男有女,甚至于不拘泥于人族,还有些狐狸一脉的,之前被周衍所救,和段书生关系很好的狐狸头也在,老老实实拱手行礼,说了遭遇。
天穹上,明黄色的霞光翻卷,狐狸头行礼后口称师祖。
但是那师祖点了点头,让他自退去了,说是老祖宗,可是看上去只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女子,神态慵懒至极,黑发里面还有两个狐狸耳朵在动,平添三分娇媚,看着天穹:
“八阵图开启了……还有了更特别的大阵,厉害厉害。”
“人间结界吗?这就是您说过的一”
“若有大变的机会吗?”
这位娇柔美丽的女子安静许久,轻轻笑起来:
静默良久,她忽而莞尔,低语如喃:
“您真能……算尽五百年后风云?”
明明知道,那个人早已经去世了。
可垂眸间,仿佛还能见那羽扇纶巾的身影温和含笑:“不过推演大势罢了。人心虽殊,事理循环之道如一。五百载光阴,看似悠长,其兴替之理,何曾有异?”
“明察一以贯之者,自可洞彻无常。”
“您啊您……”她轻叹,笑意中满是叹服。
这容貌美丽,气质慵懒的狐族女子打发了弟子们去修行,懒洋洋地走出来了,她去了一处地方,打开门来,行走的时候,腰间挂着一串铃铛,平添三分娇俏。
《朝真观记》有言,成都少城西北,为朝真观,观中左列有圣母先师乘烟葛女之祠。故老相传,武侯有女,于宅中乘云轻举。唐天宝元年,章公始更祠为观,奏名乘烟。
这道观,名为乘烟观。
这里的观主,名为诸葛果。
名字不见传于史料,唯一记录的是在《历代神仙通鉴》当中。
是为诸葛亮的女儿,其实应该是养女,也是九尾狐族,诸葛亮说,她必成仙道正果,而名之以果。诸葛果懒洋洋地行走于这隐居于世的道观,行至观中静室,也不敲门,似乎是学了那三叔的脾气,直接就推门而入。
室内素净,唯有一幅羽扇纶巾的画像悬于壁前,画像下香案之上,供奉的并非寻常香炉,而是一尊古朴厚重、气息苍茫的古物一
九鼎之一。
诸葛武侯,五百年前。
第二落子!
鼎前,一名狐族少女正闭目盘坐,周身灵气氤氲。
“若天下有大变,必是水族共工反扑。千秋英雄气,当有一人扼守于亮所布三重关节点上,借阵相抗,内外冲激,则节点自成。届时,以九鼎镇之,更需禹王妻族一一青丘血脉,再现世间。”
“您啊您,五百多年前说的话,竞然和现在的局势如此相似,都说人能够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可是像是您这样决胜于五百年后的,又有谁呢?”
诸葛果轻声吟诵。
她目光从诸葛孔明画像移开,落向那狐族少女,柔声唤道:
“青珠。”
她喊,那少女睁开眼,正是和周衍早已经相识,在阆中之劫当中被送出来的狐族少女,也是这个时代,最后的纯粹青丘血脉,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老师,欣喜道:“师傅!”
她扑过来,诸葛果揉了揉她头发,笑着道:“修行怎么样了?”
青珠说明了自己修行的进步,诸葛果微笑颔首,道:
“很好,那么,你是时候要下山了。”
青珠惊讶:“下山?”
诸葛果摸了摸青珠的头发,看着父亲的画像,道:
“是啊,下山,去寻找,那个你师祖所言的命中之人。”
“也是你命定之人,犹如青丘国主和禹王一样的命运。”
“当然,在这之前,你需去另一个地方。”
“嗯??”
“去济水之渊,救回娥皇女英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