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狮子猫自诩神秘莫测,猫猫祟祟,匍匐前行,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切行动,都落入了周衍的眼中,被看得清清楚楚,让周衍的表情稍微有些难绷。
狮子猫?!
这家伙,也混进来了?
那也就是说,李忘生其实是故意混进来的……一切手段,都是为了把这个狮子猫扔进来,周衍立刻弄清楚了情况,看着那狼狈不堪的青城山掌门,周衍能感觉到后者虽然被擒,但是元气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心中微动,蜀川青城山,这也是道门大派。
这样的道门正宗,底蕴极是深厚,看起来,李忘生来此,也是准备过的,周衍若有所思,这旁边姜寻南一起,混在了这些水族当中,一直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剑仙忽而冲入此地,惹出来的余波还没有平息。李忘生被数道刻满符文的玄铁锁链捆得如同粽子,由四名气息凶悍的妖将拖拽着,离开一片狼藉的主宴场地,朝着水府深处阴森森的“水牢”方向而去。
他气息奄奄,头耷拉着,鲜血顺着破碎的道袍下摆,在光华流转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痕迹。宾客们惊魂未定地张望着,水族兵将开始收拾残局,济水神君面色阴沉地与青冥坊主低声交谈,无人再多看这注定陨落的囚徒一眼,除了两道隐于宾客,毫不起眼的视线。
就在李忘生被拖过周衍与姜寻南附近那条通往偏殿的狭窄廊道时一
周衍似乎被拥挤的这些水族宾客带得一个趣趄,手中那杯一直没喝完的灵酿失手,酒液朝着廊道旁一株装饰用的、根系蔓延的荧光水藻泼去。
“哎呀!”周衍低呼一声,似要俯身去拾破碎的杯盏,指尖“无意’划过那沾满酒液、湿漉漉的水藻叶片。
就在这接触的刹那,一点微渺如尘、却精纯无比的先天木灵之气,混着一丝近乎虚无的神念印记,已悄无声息地渗入水藻,那水藻微微一颤,根系骤然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延伸了一小截,恰好触碰到李忘生被拖行而过时的伤口。
血滴触及水藻根须的瞬间,周衍那一缕神念便如同找到了路标,顺着李忘生自身的血气与伤患处的微弱生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纯粹滋养的生力,悄然钻入其体内最深处。
如同最坚韧的细丝,瞬间缠绕住他那枚即将被玄冥重水与镇压阵法彻底封死、光芒黯淡到极致的本命剑意,将其与外界的绝杀封印隔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并注入一缕纯粹的先天生机。
以保证这位剑仙的杀伤力和伤势。
李忘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是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只是感知到体内这一股磅礴生机,本来的伤势竟然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其中潜藏一股纯正无比的道门紫气如此厚重,他只在那位楼观道当代太上举手投足的手段里见过。
嗯?太上也在这里!
整个过程,发生于李忘生被拖行而过的短短两步之间,借水藻为媒介,以血为引,所有波动皆被酒液中蕴含的灵气与现场残余的混乱完美掩盖。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稍后几步,倚着廊柱似乎惊魂未定、实则恰好站在另一处阵法能量流转节点旁的姜寻南,“哎哟”一声,像是腿脚发软,手中那根焦黄木杖笃地一声杵地。
似乎是被吓得腿软了,为了支撑身体,可谁知道,这杖头不偏不倚,正点在一块看似普通,实则下方连接着一道细小地脉支流的墨玉石板上。
一股温润醇厚、宛如万草百药,汲取地母精华所化的隐晦生机,顺着木杖导入石板,渗入那细微的地脉支流。这股生机并未直接涌向李忘生,而是悄然激发了从寒水牢方向延伸过来的通道阵法。这一丝丝的改变,不足以影响阵法运转。
却让那条通道传递的气息,多了一缕极其稀薄、几乎无法察觉的可乘之机。这股变化随着地脉流动,会自然而然地向寒水牢方向弥漫,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会直接让阵法出现一次大的纰漏。这种漏洞对于寻常的修行者来说,真真的是羚羊挂角,不可捉摸。
可要是对上锋锐无比的剑仙,就是必然被发现。
两人的动作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且完美融入了受惊小神的合理人设,周衍泼酒拭藻,姜寻南倚柱拄杖,随即都露出心有余悸、略显尴尬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正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却同时顿住。
周衍的余光,捕捉到了姜寻南木杖点地时,那块墨玉石板边缘一闪而逝、寻常水神绝难察觉的地脉微光。
卧槽?!
姜寻南的眼角,瞥见了周衍指尖划过水藻时,那叶片脉络中极其短暂流淌过的,一丝精纯到不合常理的翠绿灵韵。
哈?!
不对!
两人已经移开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这家伙有问题!
周衍眨了眨眼,脸上迅速堆起微笑,和和气气道:“姜道友,你这拐杖……戳得挺准啊,没把地砖戳坏吧?这济水神府的东西,咱们可赔不起。”
姜寻南的脸颊抖动了下,立刻用力揉着自己的老腰,笑着道:
“周道友还说呢,你那杯酒可是泼了个准。”
“看把那水藻浇得,啧啧啧。”
“过这神府的酒是真不错,洒了都可惜,嗬嗬,可惜。”
“是啊是啊,好酒,好酒。”周衍带着“后怕’,凑近半步。
姜寻南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就是后劲大,容易手滑咯。”
周衍也凑近,同样压低声音,回敬道:
“手滑没事,站稳就行。”
“免得腿脚不利索,还得靠棍子。”
二人目光相对,沉默了下,便是干笑着转过视线。
李忘生被带走,宴席残局旁,灵果狼藉,酒液横流,几名低阶水族仆役正苦着脸收拾,周衍与姜寻南这两个没眼色的小神却蹭在边上,一个试图用分水刺去够远处玉案上半瓶未倒的灵酿。
另一个拄着木杖,伸着脖子张望,像是在找还有什么能捡漏的吃食。
“啧,够不着……”周衍嘟囔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我来,我来,我手长!”姜寻南热心地凑过去,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一只年轻朴素却稳如磐石,一只稍老些却筋骨隐现,同时握住了那冰凉的白玉酒瓶瓶颈。就在接触的刹那一
有一种无形的声韵在两只手之间骤然展开。
姜寻南的瞳孔骤然收缩,只是觉得周衍指间,一股磅礴如星海初开,混元未分的浩然道韵自然流转,内里却又隐含着兵戈杀伐的极致锐意与无穷生机,诸般矛盾特质圆融一体,深不可测。
这气息只泄露一丝,便让那白玉酒瓶瞬间温润如握暖玉。
瓶身内部甚至隐约有细微的紫气一闪而逝。
这等厚重根基,他只在当年故人身上见过!
而周衍则是感觉到了手掌剧烈痛苦。
传来的却是一种苍凉古朴、厚重如承载八荒社稷的磅礴之力。
仿佛亘古大地深处最本源的脉动,带着泥土的腥气、烈焰的纯粹,以及一种万草万木,历经无数岁月淘洗、神性磨损后残存的、近乎顽固的守护意志。
两股力量一触即收,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但两人心中同时凛然。
周衍心中震动:“此等厚重苍茫的意蕴,近乎先天木德之属,却又暗藏着炽烈之火,驳杂不纯,似有残损……是残魂?还是某位过去神魔的化身?
“水井里面的小神?’
“你是井龙王我吃!’
姜寻南心惊:“好家伙,混元道基,杀伐兵气,先天木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人族什么时候出了这种人物?’
“不对,这体魄,这法力,这家伙是人?
“这小子是人我吃!’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与含糊,周衍眼底那惯常的温和朴素下,似有金色的凌涟漪逸散流转;姜寻南的眼瞳中,也透出一抹沉淀了无数光阴的沉静与审视。
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无息。
不是敌人。
至少此刻,目标似乎一致。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周衍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无奈笑容,手指稍稍松了些力道。
姜寻南眼角皱纹堆起,回了一个中年男人特有的,“大家都懂”的唏嘘表情,手掌也略微卸劲。但两只手仍握在瓶上,谁也没先彻底松开。
“姜道友,”周衍开口,声音平稳,“这酒……似乎挺沉?”
“是啊,”姜寻南叹息,意有所指:“年头久了,底蕴是足,就是……容易上头,不好把握。”
“独饮易醉。”周衍接过话头,带着笑意看着对方。
“不知姜道友,可愿共酌?”
姜寻南笑着道:“共酌?哈哈哈,我酒量浅,怕耽误了道友雅兴。”
周衍笑着道:“无妨,无妨。”
“浅酌怡情。再说了,这济水神府的热闹,一个人看,哪有两个人看有趣?还能互相照应着点。”“别真醉了,误了正事。”
“正事?”
姜寻南拄着木杖,茫然道:
“咱们不就是来蹭吃蹭喝、开开眼界的小神吗?”
“对,开眼界。”周衍从善如流,手指却轻轻在瓶身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微鸣,“我还以为,姜道友还想要顺便看看,这济水之渊的「水’,到底有多深,底下又藏着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僵持一瞬。
“哈哈哈!”两人同时爆发出更夸张的笑声,用力拍打对方的肩膀,这次力道稍微实在了点,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周衍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姜道友真风趣!”
假的,此乃谎言!
老东西还在这里装。
姜寻南揉着笑痛的肚子:“周道友也不差!”
虚伪,此乃谎言!
谁教导出来的小崽子?!
“那就………”姜寻南慢慢抽回手,顺势做了个请的姿势,“共饮一杯?”
“固所愿也。”周衍也松开手,拿过酒瓶,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还算干净的小玉杯,斟满,递过去一杯。
两只玉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在这片逐渐冷清下来的残宴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誓言,没有契约。
但这轻轻一碰,便是一个暂时、脆弱却目标明确的同盟,在两个搅局者之间,悄然达成。
酒液入喉,滋味如何已不重要。
喝完之后,周衍随手将酒杯一放,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礼节,转而望向幽暗回廊的方向,语气寻常:“姜大哥,你说那寒水牢,是不是比这边更凉快?”
姜寻南笑着道:“小老弟,那里可不是咱们能去的地方啊。”
“不过,小老弟你要是打算发发呆,老哥哥我看着你身子也没事。”
两人相视,仿佛只是两个喝多了随便闲聊的无关小神,周衍饮酒,那姜寻南似乎还在和他说话,手中木杖抵着地面,周衍的大半心神,已是化作了一缕化身,朝着囚禁娥皇女英的地方飞去。
而在这个时候,在那被阵法笼罩的地方,小狐狸青珠的狐耳猛地一颤,捕捉到了外界那短暂却激烈的剑气轰鸣、爆裂声、怒喝声,以及最终归于沉闷拖行的动静,她的眸子瞬间亮起。
“时机到了!”她压低声音,从自己贴身的、绣着八卦纹路的布囊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两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然后,抖手展开来。
那衣物展开的刹那,静室内晦暗的光线都为之一漾。
并非多么华光四射,而是流淌着一种柔润如月华、却又坚韧似天蚕的淡淡彩晕。面料非丝非麻,触手微凉,上面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绣着繁复的星斗图谱与山川脉络,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蜀锦天下无双,这是诸葛武侯当年所得的宝物,可隐气息、辟万法、避灾厄,寻常神通术法难侵,穿上它,那济水老贼便再难直接以法力侵害二位的神魂肉身。”
“要是那老贼贼心心不改,还敢用神力强行触碰,就像是握住千万根烧红的针一样,疼得根本控制不住。”
她将宝衣递出,道:“现在大阵未破,外有强敌环伺,那位剑仙没能彻底打破这里的阵法,如果强行突围的话,只有九死一生。请你们两位穿着此衣暂保无虞,再徐图良机。”
“我老师已推算出三处阵法灵力流转间隙,结合我青丘遁术,或……”
她的话语被外面隐约传来的、更令人心悸的气息打断。小狐狸青珠的声音一下压低,眸子警惕。
沉沉喧哗声音,又一种深沉如海渊、凝练如玄冰的威压,正从不同方向缓缓收拢,锁定着这片区域,这是济水神府真正的核心力量一
有修炼千年、几近化龙的覆海玄龟,其甲壳之硬可抗四品法宝轰击,吐息能引动百里暗流漩涡。有自九幽寒渊诞生的玄冥阴煞。
无形无质,专噬神魂灵光,所过之处生机冻结。
更有数位气息与济水同源、显然位阶极高的水系神将,各自镇守一方水眼,神力与整座济水之渊的大阵隐隐相连,动辄可引动万顷水脉之力碾压而下。
这些存在,任何一位都足以让寻常宗师铩羽而归。
如今济水神为防万一,竞将他们齐齐调来,明暗交错,把这个水渊静室围得如同铁桶,小狐狸青珠咬了咬牙,有些懊恼,这两件仙衣或许能防住济水神直接的龌龊手段,却没有办法挡住顶尖水族高手联手催动的阵法碾磨与本源神力冲击。
青珠是被诸葛果临时交付了这个任务的,她的预案当中,包含了如何利用水脉复杂地形、宝衣特性以及外部制造混乱,小心翼翼地与这些可怕存在捉迷藏,寻找那唯一一丝可能的生机。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耗时漫长,风险极高。
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非要她来。
娥皇与女英接过宝衣,入手微凉,彩晕流转,确非凡品。她们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巧妙守护之力,心中稍安,但也明白青珠所言非虚一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强敌如林,这只是争取到了喘息和博弈的时间。就在青珠深吸一口气,准备详细分说那步步惊心的计策,娥皇指尖刚触及宝衣丝绦,女英凝神倾听门外那令人压抑的浩瀚威压之时一
吱呀。
一声平淡到近乎敷衍的推门声。
那扇由万载玄冰铁混合星辰砂铸造,被镇灵大阵核心包裹,理论上需济水神君心血符印或集合数位水族顶尖高手方能暴力轰开的,沉重无比的石门,像是年久失修的门户一般,被人从外面,随意地推开了。门轴转动顺畅,甚至没带起多少灰尘一一如果水下有灰尘的话。
室内三人,动作齐齐僵住。
青珠嘴里还未吐出的精妙计算卡在喉咙,小狐狸的头发束好,两个耳朵都被吓得变成了飞机耳,娥皇系衣带的指尖停在半空,女英警戒的眼神凝固在门口。
无声死寂当中。
光线涌入,映出来人身影。
朴素无华的打扮,腰间两把水族制式分水刺,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只是路过某个不起眼的洞室。他迈步进来,姿态寻常得像是走进自家厢房。
目光在室内扫过,在娥皇女英身上顿了顿。
然后,他看到了手持宝衣、脸庞紧绷、一副军师模样的青珠。
青珠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张脸……她认得!
在长安不远处的郊野遇到的清朗少年,为了讨一个公道,区区还不到九品的境界就敢杀入赌坊当中……在阆中之劫当中,为她断后,如果不是后来弟弟和阿婆给她写信告诉她,这少年郎还活着,青珠可能就从青丘秘境里跑掉了。
无数画面碎片瞬间涌上,让她几乎窒息。
心脏砰砰砰跳动到耳朵都要失聪。
周……周大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等等,外面那些可怕的覆海玄龟、玄冥阴煞、四渎神将呢,那层层叠叠、让她算得头昏脑涨的绝杀大阵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就这么……走进来了?歙???
青珠一双狐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茫然,彻底变成了飞机耳,贴在脑袋两侧,眸子瞪得滚圆,带着娇媚和少女天真的面容呆滞,小嘴微张,呆呆地看着周衍。
周衍的目光在青珠那极具特色的狐耳和呆滞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熟悉的笑意,伸出手变成个手刀,在小狐狸头顶劈了下,打的青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才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发。然后,他转向娥皇与女英,想了想一
该要如何自我介绍?
说我是泰山府君,说我乃道门弟子,当代太上?
还是说就是水族口中无比害怕的灌江口战神?
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可最后,他只是一震袖袍。
微微拱手一礼。
黑发垂落,黑瞳宁静,对着警惕戒备的娥皇,女英,如是道:
“炎黄,周衍。”
四个字。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