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古老岁月的重量,轻轻落下,却在娥皇与女英心中激起千层波澜。她们的目光落在周衍身上,落在他纯粹的黑发与深邃的黑瞳上
那是人世间最寻常、却又最不寻常的印记。
一瞬间,那些被深水与绝望压制的复杂心绪奔涌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绝处逢生的战栗,长久坚守终得回应的酸楚。
她们早已将自身视为沉入水底的薪火,准备在黑暗中寂灭,已经做好了犹如尧舜一样,在这里牺牲的准备,却从未敢奢望,竟然真的有救援如此及时赶到。
更会以如此具体而强悍的姿态,穿透层层深渊,来到面前。
一旁,青珠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砰砰作响。
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耳朵尖也热热的。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因为紧张,因为害怕一一毕竞还在龙潭虎穴嘛!
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周衍平静的侧脸上飘。她悄悄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周衍的肩膀去看门外的情况,又像是想离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更近一些,小动作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这时候,当然是很危险的局面。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过来,倒不如说,恰恰是这样的危险的时候,才越发觉得这样的亲昵靠近,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刺激和暧昧感。
小狐狸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晃动。
小巧的下巴几乎要搁在周衍的肩膀上,却还是装着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眸子好奇又紧张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门外,嘴巴里面还在故意说:“………嗯?外面发生了什么,周大哥你怎么这么轻松就进来了?”“难道说济水府的老家伙把这里的守卫都带走了吗?那个老乌龟,可厉害了呢,刚刚差点发现我……”声音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那双漂亮的狐耳瞬间绷得笔直。
晃动的尾巴都不动了。
娥皇和女英也都担忧,也带着些好奇,目光也顺着看过去了,然后三位女子脸上的神色都凝固了,因为外面的阵法,高手,并不是不在,而是都已经死寂一
那修为最高,能搅动波涛的覆海玄龟,厚重的背甲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边缘光滑如打磨过的玉璧,向内层层收束,最终在甲壳内部消失。
娥皇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玄龟是被一拳轰杀的。
力量凝练到了让龟甲都没有碎裂。
玄龟甚至来不及动作,保持着微微昂首的冲锋姿态,便永远凝固。
其他的几个水族高手,也都是类似的状态,或者是眉心被洞穿,或者是胸口被震碎,但是刚刚分明就没有法力波动,这个阵法当中,如果存在着太多的法力涟漪,是会导致被其他区域的阵法节点察觉的。没有挣扎的痕迹。
是纯粹的力量和纯粹的技艺,彼此融合后呈现出的恐怖压迫力。
更遥远处,还是济水府内的热闹和喧嚣,而这一秘境外面的高手已经被无声无息杀灭,娥皇和女英的视线微微凝固,收回来看到周衍的时候,那个一身朴素,气质平常的年轻人,就带着了一股说不出的气焰。犹如重剑无锋。
摧枯拉朽。
娥皇忽然想到了曾经有人形容太古时代战神死战时候的画面。
动如万山崩裂。
举重若轻。
不过如此。
她的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觉得此次至少不会牵连无辜,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心中有许多期盼,青珠结结巴巴道:“周,周大哥,你把他们都杀了?”
周衍道:“刚刚,外面稍微热闹了一下,多亏了青城山的李道友,动静够大,把该引走的目光,都引过去了,要不然我动手还没有那么轻松。”
李忘生是剑仙,来了这里之后,好一顿的大闹。
剑气冲天,剑光奔走,虽然老李被拖走,但是也是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所有的妖魔,神灵都在谈论刚刚三尖两刃刀神兵暴起,剑仙强闯,还有那位绝世美人青冥坊主。
就连济水神君也在和青冥坊主商谈,这才让周衍有机会来这里。
娥皇与女英对视一眼,眼中凝重稍去,却并未完全放松。娥皇拉了下女英,二女朝着周衍微微一礼,道:“多谢这位,周小友冒险前来相救……”
“然则,济水神府非等闲之地。那济水神君与青冥坊主皆在,四方宾客、水族精锐云集。我们即便此刻脱得此室,又该怎么才能安然离开这济水之渊?”
这才是最棘手的难题。
就算是静室已破,守卫已除,但整个济水神府已如张开巨口的凶兽,他们如同在兽腹之中,强行杀出去?面对可能苏醒的济水神君、虎视眈眈的青冥坊主、无数被惊动的水族高手,以及这浩瀚水域的天时地利,即便以周衍之能,也必是一场血战,且难保她们三人周全。
女英握紧了拳,担忧道:“那老贼……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府中看似平静,实则外松内紧。我们稍有异动,恐怕……”
青珠也从周衍那举手投足间展现的恐怖实力带来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小脸重新绷紧,连连点头:“是啊周大哥,师父推算过,济水之渊的水脉大阵已全面激活,封锁四方。”
“更有覆海、蹈浪、镇渊三支水族精锐战部在府外巡弋,结成战阵,可抗真仙……我们,我们怎么出去?”娥皇已经有,若是周衍要杀出去的话,就请他独自离开,不要冒险,人族有这样的杰出一代,可不能冒险在这里折损,而且他冒险前来,不如……
就将弑神权柄,转交他手?
可若是这是那济水府老贼的苦肉计呢?
一时间,各种念头都在娥皇的心底转动,若是真炎黄子弟前来救援,她当然要将权柄的消息告诉对方,但是若是中计,岂不是对不住尧舜的托付……
“离开?”周衍自信笑道,“这有何难。”
“贫道已经准备好了。”
我难道是什么没有脑袋的莽夫吗?!
三人一怔。
青珠下意识追问:“杀、杀出去吗?”她脑中瞬间闪过周衍化身战神,神兵开道,血染济水的画面,虽然觉得那很厉害,但也必然惨烈无比,且变数极多。
周衍嘴角扯了扯,觉得自己的形象可能有些不大好。
他没有解释,只是擡眼,望了望静室上方那幽暗,被阵法力量隔绝的穹顶,气息感应确定这里没有被济水神注意。
然后,并指如剑,随手轻轻一划。
只有一缕极其精纯、清冷如水的月华,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无视了静室的隔绝与济水之渊的深重水压,在他划过的轨迹上,凝聚成一道柔和,边缘流淌着银色光晕裂隙。
门户之内,并非济水神府的景象。
而是一片朦胧的、云雾缭绕的仙境虚影。可见玉树琼花点缀山峦,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清泉流响依稀可闻,一种宁静、超脱、独立于外的天地气韵,从中隐隐透出。
阆苑仙境!
青珠,娥皇,女英都看得有些神色微凝。
周衍倒是很满意,果然,这地方的阵法只要破开,就没有办法拦截阆苑仙境,而现在的阆苑仙境虽然没有了兜率宫这个主要建筑,但是其他地方还在,各种灵草灵木,也是极妙的。
来这里是救人的,又不是打打杀杀的。
“此间非久留之地,”周衍侧身,维持住自己的嘴角不上翘,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对目瞪口呆的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邀请客人进入自家后院,“且随我来。”
娥皇、女英、青珠,望着那月光凝聚的仙境门户,又看看周衍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一时间竞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们殚精竭虑、视作天堑的困境,那个所谓的如何离开…
在周衍这里,解决起来,似乎比推开一扇门,也难不了多少。
片刻之后,阆苑仙境内。
一处姬轩辕曾经修筑的亭台,或者说,是完成了兜率宫训练后。
姬轩辕开启了种田模式,让泰山卫打灰创造的地方。
亭台里面,石桌上摆开的不是仙肴玉馔,是几碟还冒着热气的人间点心一一芝麻酥饼炸得金黄,桂花糯米糕透着甜香,甚至有一盘切好的酱肉,油亮亮地泛着油脂的光。
基于兜率宫中,有了那个从海外三山带回来的小姑娘小云儿。
以及周府君自己的口腹之欲。
阆苑仙境里面是有许多美食常备着的。
周衍挽着袖子,正用红泥小炉煮茶,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茶叶在粗瓷碗里舒展成碧绿的云。娥皇看着那碟酱肉,看着这桌子上的人间食物,怔了很久。
上一次闻到这样浓烈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是什么时候了?
在潇水畔的竹屋里,舜亲手做的?她指尖动了动,只是端起周衍推过来的粗瓷茶碗,真实的,近乎粗粝的触感,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让她确信这一点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女英就没有姐姐那么讲究礼数了。
直接捏起一块酥饼,一口咬下去,碎屑簌簌落在裙上,美食是最能够安抚人心的,女英吃了好几块点心,眼睛盯着亭外流淌的云雾和若隐若现的玉树一
这才有了实感,呼出一口气,带着点自嘲和庆幸的笑:
“还以为……真要在水底下躲上百年。”青珠则完全被亭角的灵花灵草吸引,听到女英的话,她回头,耳朵晃了晃:“其实那衣服也很好啊,师父说穿上后,等闲法术根本……”她话没说完,看见周衍正把煮好的茶平静地分进三个碗里,那动作寻常得像山间的隐士招待邻人。
她忽然卡壳了,把后半句根本伤不到咽了回去,转而小声嘀咕:
“………就是好像,没派上用场。”
反差太强烈了。
强到了她们三个都有许多的恍惚。
前一刻还是深水囚笼,绝杀大阵,命悬一线;下一刻却是暖茶粗点、流云清风、安然闲坐,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茶过一巡,点心也用了些。
最初的茫然和微妙的尴尬渐渐褪去,对于局面的考量浮上心头。
“周……道友。”娥皇用了个对上古炼气士们的尊重称呼,放下茶碗,声音已恢复清明,“我们此番脱困,济水神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抓我们,是为逼问射日弓线索,如今计划落空,又折了颜面……”射日弓?
周衍微微一愣,然后意识到,看来,这济水神的所作所为底下,还有目的。
娥皇又道:“有劳道友,我们才能脱困……只是,那位剑仙……”
“若是济水神那厮来到这里,看到我们不在,阵法被破了,他的心腹也被杀,恐怕会惊怒不已,到时候连累了那位。”
周衍替每个人的茶碗续上热水。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的眉眼。
“不必担心。”
“你们暂且留在这里。”周衍语气沉静,“此地灵韵充沛,需要的一切物件都有,相对稳妥些。”娥皇女英微微点头,这确是目前最稳妥的地方。
但周衍接下来的话,让亭内空气微微一凝。
“至于济水神府,贫道正要回去。”他拿起桌上那枚原本属于巫山神女、后来被他篡改的玉简,眼底似乎还倒影着青冥坊主的身影,“除去了救人,有些旧账,还没算完。”
青珠耳朵一竖:“周大哥你还要回去?!”
“嗯。”周衍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道:
“她既然来了,又出了手,正好。”
“李道友那里应该也有安排,他是剑仙,人间绝世的高手,来这里肯定是有所准备。”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他和我的打算是一样的,这样的话,可能贫道会去的时间长一点,麻烦几位在这里多等一会儿了。”
女英疑惑:“多等一会儿?”
周衍平静道:
“方才进去,是救人,要快,要静。”
“现在回去,是杀人。”
他顿了顿。
“就可以,慢一点了。”
需要,放长线,钓大鱼,要让这地方的宾客齐至,这才好一锅端了。
阆苑仙境的云雾在身后合拢,周衍一步踏出,已回到水渊静室那死寂的黑暗里。门外走廊,那些被他整理过的水族高手遗体依旧静默陈列,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灵力乱流正缓慢平复。
要感谢青冥坊主,因为她的原因,济水神没有立刻发现这里。
几乎在他身影浮现的同时,旁边阴影里传来慈窣轻响。青珠也跟了出来,她说她还有点事情,周衍就也带着出来了,她小跑到周衍身边,眸子扫过地上那些摆设,又望向静室入口方向,道:
“周大哥,我们就这样等着?”
“离那老色鬼说的七日大婚还有好几天呢!娥皇女英两位不在,这阵法外面的护卫又都……”她指了指外面廊道那些安静的存在,“要是被济水那老家伙发现,提前过来查看,岂不是立刻穿帮?”她小脸紧绷,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各种暴露的惨烈后果。
周衍闻言,目光落在最近那具覆海玄龟庞大的躯体上,又扫过旁边保持“警戒姿态’的玄甲守卫,只是道:“小事。”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在自己鬓边随意一拂,摘下一缕白发,托在掌心,然后吐出一口仙气,娲皇的化变之术,还有文殊师利菩萨的千变万化同时运转。
仙气融入发丝,白芒流转。
下一瞬,那缕发丝竞似活了过来,一分为七,化作七道微光,分别射向地上七具水族高手的遗体。微光触及遗体的瞬间,那些原本已“死”去的躯壳,竞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空洞的眼眶中重新亮起与生前一般无二、却更加呆板凝固的灵光。周身甚至开始散发出原本特有的威压与气息。
是类似于化身寄托、气机模拟的法门。
娲皇之法,炼化精血本源,可以化作这些妖魔本相,但是周衍没必要做这一步,他只是以自身一缕发丝为引,抽取遗体残留的最后一点本源气息,幻化出与生前几乎别无二致的外貌和气息。
算是娲皇化变之术的基础运用。
足以短暂骗过阵法感应和远距离的神念扫描。只要无人近前仔细探查或发生战斗,这些守卫就能一直忠实地站下去。
青珠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
这手段,简直是……以假乱真!
“那,那娥皇女英两位呢?”
“嗯,这有什么难事,你看一”
周衍淡笑一声,身形微晃,周身光影一阵模糊扭曲,竟在眨眼间化作了娥皇的模样一一素白鲛绡裙,清冷容颜,连那份沉静如月的气质都模仿了九成九。
只是她的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周衍特有的那种平静深邃。
那种好像可以面不改色把凶神殴打成牛肉丸的恐怖压迫。
“嗯?!好玩!”
青珠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不甘示弱,双手掐诀,周身泛起青蒙蒙的光晕,身形变化,衣衫变幻,眨眼间竞也化作了女英的样子一青衣凛冽,眉眼锐利。
只是她修为毕竞不如周衍精深,虽然在青丘古国得到了九尾狐传承和传功,有了九尾狐的变化之术,可是变化虽像,气质却仍带着些属于小狐狸的灵动机敏,尤其那双眼睛,看向“娥皇姐姐’时,总忍不住弯起一点俏皮的孤度。
她变成的“女英’几步走到“娥皇’身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娥皇’的胳膊,还把脸亲昵地靠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摇晃着,用女英绝不可能有的、带着甜腻撒娇的语调软软道:
“姐姐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呀?会不会被看穿呀?”
一边说,一边借着摇晃的动作,将自己温软的身体更紧地贴向“娥皇’的手臂,耳尖在周衍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发烫。
如果那位巫山神女在这里,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小狐狸精的心思。
这哪里是担心被看穿,分明是借着角色扮演,暗暗地发起攻势,大胆又青涩,属于狐族天性的热情娇媚直接与少女怀春的羞涩别扭交织在一起,攻势竟有些猛烈。
周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传来的温热与柔软,鼻尖甚至萦绕着青珠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青草与阳光的淡淡甜香。他低眸,看着“妹妹’那写满无辜和依赖的俏脸,道士顿了顿,心底自责愧疚。
怎么能胡思乱想,太上在上,贫道修行不够。
不对,我好像就是当代太上………
我在上,我修行不够啊。
他没推开她,任由她抱着胳膊摇晃,只是用娥皇那清冷的声线平静回道:“少说话,便像。”声音透过变化术传出,也带着了娥皇特有的微凉质感。
只是语气里的那份淡定,还是周衍的本色。
青珠闻言,感觉到周衍没有把手挣脱开,得寸进尺地把脑袋也靠得更紧了些,嘴角翘起得逞的偷笑,心里像有小鼓在敲。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胆大包天了,可……机会难得嘛!
小狐狸背后,那一个毛茸茸的大尾巴又出来了,摇啊摇的。
而此刻,周衍的思绪冷静下来,他感受着这具临时幻化的模样,又想起济水神那令人作呕的贪婪嘴脸,一个颇为有趣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老李潜藏到了水牢里,狮子猫也就位了。’
“待到时机成熟,那济水神必会亲自来此,或假意关怀,或威逼利诱……届时,便让他“请”我出去。“只需靠近……’周衍眼眸微垂,嘴角勾起了一丝肖似伏羲的微笑。
五根手指垂下,次第的晃动了下。
他甚至有点恶趣味地联想到了那个故事里,某个呆子背媳妇的情节。只不过,他这“新娘’,和那时候的猴子一样,到时候恐怕会给那“新郎官”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比如,在最近的距离,用天柱的力量。
一比斗将他那颗塞满了肮脏念头的脑袋……
打爆!